阿勒屯的風

第47章 月亮與六便士

為了加快化雪,市政會安排人在路上撒工業鹽。

沒想到有車輛打滑,直接撞上了撒鹽車,兩方人都認為是對方的錯,所以僵持了許久,圍觀群眾中有白嫋他們的同事,正好拍了下來。

阮舒揚估算了一下時間,“應該不是,剛才不是說早就出發了,怎麽還可能在出城的路上追尾,別自己嚇唬自己。”

“他說得挺對的,應該不是。”葛雲雀不停地看手機,還是沒有收到消息,徐漫那邊應該還在積極聯係。

白嫋凍得不停吸鼻涕,她雙手抱緊,提議幾人先找個地方坐會兒,喝一杯熱茶,再慢慢等人。

“我知道有家新開不久的咖啡店,裝修得還挺漂亮,過去坐會兒吧。”葛雲雀收起手機,走在最前麵帶路。

她提到的自然是綠寶石咖啡館。

街道上的行人都各自戴著厚實的帽子,要不就用圍巾包住腦袋,否則被這風雪都吹得頭疼起來。

阮舒揚把圍巾給了白嫋,對方和他手挽手,沿著街邊走。

“你們最近怎麽樣,忙不忙?”葛雲雀出聲打斷沉默,她小心地邁過一灘化了的雪水,提醒他們倆多注意。

白嫋聲音從寬大的羽絨服帽子底下傳來:“還行吧,我想去草原上查看一下設備安裝情況,他老是不讓我去,說那裏的環境比這裏更艱苦,而且現在氣溫下降了,晚上更冷。”

說到此處,白嫋掐了下挽著的手臂。

都怪他一直不肯答應帶她去草原遊玩,從夏季一直到冬季,她都隻在這村落附近溜達,根本沒有跑很遠。

阮舒揚不止是被風吹僵了,還是怎麽地,麵上沒有任何表情:“你去哪兒做什麽,公司裏的男生那麽多,用不著你。”

“你看,我一說這事兒,他就露出這副表情,好像誰欠了他似的。”白嫋抽出手,忿忿地把手揣回自己的衣兜。

怪不得這兩人之間的氛圍有些奇怪,原來是為了這事兒。

葛雲雀道:“草原生活的確沒有你想的那麽輕鬆,但也沒有那麽困難了,之前你不是也去過,萊勒木他們家還有各種電器,其實牧民生活改善了很多,下次要是你還去萊勒木他們家的草場,可以帶著白嫋一塊兒去看看。”

“聽見了吧,就連雲雀也支持我!”白嫋很是自得,她親熱地用肩膀貼了貼葛雲雀。

話語間,綠寶石咖啡館近在眼前。

新換的招牌格外顯眼,玻璃門裏透出一抹橘黃色的燈光,幾排書架,幾張桌子,零星幾個遊客坐著品咖啡,姿態悠閑。

“我來過這兒,她家的咖啡豆用得挺一般的,就是老板說話還挺有趣,年紀不小了,卻還喜歡追星。”白嫋走在前頭,將帽子一掀,推開門走了進去。

阮舒揚跟在她後麵,小聲道:“別跟她一般見識,她就是說話不過腦子。”

“知道,我都認識她多久了。”葛雲雀衝著他比了個“OK”的手勢,順勢進去,一股熱氣撲麵而來。

她往前台那兒看去,女店主不在,這個時間段應該是換班了,負責看店的是當地的一個維吾爾族小姑娘,為了更好體現民族特色,她穿著自己民族的特色長裙,在室內有暖氣倒是不冷。

“坐會兒吧。”找了個空位置,三人坐下。

按照各自口味點了飲品,葛雲雀要了一杯特色咖啡,靜坐著等候,手機振動,是阿布熱西提發來的消息,點擊鏈接幫好友複活該關卡……

她本來想退出去的,看在之前阿布幫忙的份上,耐著性子按照操作去幫忙複活,哪裏知道一通點後,發現自己竟然下載了同款遊戲。

葛雲雀默默地翻了個白眼,趕緊把遊戲給卸載了。

她就知道不能隨便亂幫人點鏈接……

無所事事的時候,抬頭看到阮舒揚正盯著自己,她有些懵。

不過對方很快就收回了視線。

葛雲雀覺得奇怪,並未多想,她開話題道:“馬大爺天天往群裏發自己寫的小詩,一天都沒歇過,六點多鍾就起來了,還得是退休人員才有這個閑情雅致。我一天到晚都打瞌睡。”

“夏天還好,天氣熱,睡得不是很足,天氣一冷就真的不想起床。”白嫋放下手機,加入了話題。

阮舒揚道:“你是不是還住在萊勒木家的?”

“對啊,雲雀你從一開始來阿勒屯,就好像住在這個人家裏吧,是租的長期嗎?”白嫋好奇地問道,他們是有公司安排的地方住所,倒不擔心這個。

葛雲雀點了點頭,“他們一家在夏牧場放牧,不怎麽回來,村裏的房子沒住人,我們一簽訂合約,袁書記就安排我們住下來了。本來徐漫也住在那兒的,可後來不是我們同事在另外一個農戶家裏租了房子,挺寬敞的,她就搬過去了。”

萊勒木家的房子隻出租一間,徐漫是和她擠著住的,有更寬敞的房間,自然是要搬走的。

白嫋雙手撐著臉,搭在桌子上,她皮膚白淨,被風吹紅了臉頰,看上去像特意打了曬紅,粉嘟嘟的。“那不就剩下你和萊勒木住在那兒了?”

聽起來有些怪怪的,卻是事實。

“對啊,兩間房,他除了在村委會辦公之外,還有教學生冬不拉的兼職,回來得晚,不影響我。”

前台的女生用托盤端了三杯咖啡過來,一一放下後,還從自己的圍裙兜裏取出一本書,塑封都沒拆,嶄新。

“我們沒說要買書啊。”白嫋疑惑道。

女生笑著道:“是我們店鋪在做活動,點兩杯以上的飲品,就贈送一本書。幾位慢用。”

等人走後,白嫋把這本書拿起來看了看,顏色挺符合她審美,就是內容有些通俗,她覺得都是一些空話,說來說去沒什麽意思。

但是見書封上的各種名家推薦,一連串的好話,應該是個出名的作家。

“這個人好像有點眼熟,就是不知道在什麽地方見過。”白嫋把書放下,她不怎麽愛看這類書,應該沒看過這人才對。

阮舒揚道:“應該是認錯了吧。”

“也是。”白嫋倒是沒反駁,嚐著咖啡。

牆壁上已經貼滿了《冬窩子》新書上市海報,葛雲雀特意多看了幾眼,看到了海報上的那個留著時興韓劇中男主發型的原作者,略顯憂鬱的眼神,唇紅齒白的奶油小生長相,怪不得可以吸引那麽多粉絲。

葛雲雀用手機百度了一下,發現這個作者的個人社交賬號竟然高達百萬人關注,他的新書一上市就被搶購一空,已經下場印刷好幾次了。

“怪不得徐漫要利用萊勒木去和這個女店主打好關係,這些粉絲看樣子都不怎麽缺錢……”葛雲雀嘀咕道,她見有人打過來,是徐漫,趕緊起身。

阮舒揚道:“沒事兒,你就在這兒說吧。”

葛雲雀笑了笑,接通電話。

“嗐,雲雀你別在那兒傻等了,這幾個大學生一早就來了,人家在艾德萊斯綢工坊都拍了好幾個小時,要不是我打電話過去詢問,恐怕還沒想起通知咱們一聲。”徐漫的話語間都是抱怨,她都已經在繡坊和主理人古麗漢娜說好了,今天要來拍攝,沒想到會被人截胡。

“你說是不是麥麥提敏大叔故意截胡?”

葛雲雀搖頭,否定了:“肯定不是的,麥麥提敏大叔不是這樣的人,再說了他那裏不是有一個博主留下來拍攝關於艾德萊斯綢的長視頻,怎麽會再另外找人過去。肯定是這群大學生臨時改主意了,才跑過去的。”

“這群大學生……”徐漫吐槽的話都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口,她還得和古麗漢娜好好解釋才行,不然平白放了人家鴿子,以後還能不能合作了……

徐漫叮囑她:“你待會兒去趟絲綢工坊看看吧,確定一下他們沒什麽事,都是些不知輕重的年輕人,既然來了咱們這兒,就得對他們負責。”

掛斷電話,阮舒揚問她,“找到人了?

“在艾德萊斯綢工坊,估計是聽見有個知名阿婆主在那兒,就想去湊湊熱鬧,瞬間聯合拍視頻。”葛雲雀能夠理解他們的想法。

阮舒揚道:“他們自己拍視頻沒什麽流量,和別人聯合拍攝能蹭點流量。”

“是這個道理。”葛雲雀用小勺子攪了攪杯子裏的咖啡,看樣子是沒有辦法慢慢品了,一口飲盡,“我先走了,有空請你們吃飯。”

推開咖啡館的厚重玻璃門,一股冷風襲來,葛雲雀忙用圍巾捂住臉,往外走去。直到離開一段路,她“嘖”了聲,才想起這圍巾不是自個兒的。

艾德萊斯綢工坊離咖啡館有段距離,她原本是想讓小楊送一程的,卻想起小楊有事沒在辦公室,折返回辦公室取車鑰匙。

剛到門口就見一輛車的車燈亮著,可天還沒黑,她覺得奇怪,還沒走近,車擋風玻璃前的兩條清潔雨刷自動噴水擦洗。

葛雲雀被淋得猝不及防,早知道她就不這麽好心了,冰冷的水淋在頭上、臉上,肯定是個才拿了駕照的新手。

“你把車門打開,我告訴你怎麽關。”葛雲雀抬手敲了敲駕駛座的車窗。

窗戶緩緩搖下來,一張尷尬到臉快紫了的萊勒木,他充滿歉意道:“對不起,我不太熟悉這些按鍵,不知道怎麽就把雨刷打開了。”

怎麽會是他?!

葛雲雀頓時驚奇大過了氣惱,她轉到另外一邊,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鑽了進去。

“擦擦。”萊勒木扯了幾張紙巾給她。

葛雲雀邊擦幹淨水,邊好奇地打量這輛車,她問道:“你什麽時候考得駕照?這是你買的?”

她的問題太多,萊勒木一一回答。

“以前讀大學的時候就去考了駕照,但是一直沒有機會擁有自己的車,駕照放著好久。”

他雙手緊握著方向盤,語氣帶著一些雀躍,“在音樂廳表演的錢轉過來了,不算很多,我加上以前兼職攢的錢,去買了這輛車。”

由於要去兼職教學生,沒有車出行很方便,再加上進入冬季,騎摩托和騎馬都太冷了,他覺得自己可以忍受,卻在看見葛雲雀每天出門都要冒著寒風,心裏冒出了買一輛車的想法。

萊勒木說:“以後每天我都可以送你上班,再也不怕下雨下雪了。”

“可是……”葛雲雀揪著剛才擦過水的紙巾,這些錢應該都是萊勒木攢起來當繼續進修的學費,他突然花掉了,那以後上學怎麽辦?

她隻發出一個音節,很快就止住了。

不管怎麽說,對於萊勒木而言,這都是他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做出的決定,作為朋友,她不能在別人高興的時候說出令人不愉快的話語。

“恭喜你擁有人生第一輛車!”葛雲雀想通之後,笑著拍掌,她拿手機左拍拍、右拍拍,還問要不要幫萊勒木也拍幾張照片。“你都沒怎麽發朋友圈,我幫你拍幾張照片,正好發幾張記錄一下美好生活。”

萊勒木見她舉著手機,試探性地將身子靠了過去,還沒開口說話,就已經臉紅。

鏡頭中出現了他的身影,離得很近,都能夠聞到她身上散發出的淡淡馨香。他覺得好聞,下意識深吸了一口,隨即覺得不好意思,屏住呼吸,低下頭。

“你抬起頭,看我這兒。”葛雲雀指揮他擺姿勢,哢嚓幾下。

萊勒木耳根發熱,細若蚊吟的聲音,“你身上挺好聞的。”

“是麽?”葛雲雀一隻手扯著圍巾聞了聞,另一隻手拿著手機,屏幕光反射在臉上,白瑩瑩,如玉一般瑩潤,她彎起眼睛,笑著說道:“我也覺得挺好聞的。”

她陶醉地摸著圍巾。

“圍巾是白嫋借給我用的,特別高級的香氣,就是聞不出來她用的是什麽香水,或者香膏,你要是覺得好聞,我下回見到她問問,然後告訴你。”

萊勒木起初微微愣住,隨即反應過來,“好啊。”

車內開著空調,葛雲雀鼻尖都冒汗了,她取下帽子散熱,頭發有些淩亂。

一雙手伸過來幫她把額前的幾縷亂發給撩到耳朵後邊,還拍了拍讓頭發更服帖。

葛雲雀沒有動,光是眼睛眨了眨,內心瘋狂嘀咕,為什麽要把她的高顱頂頭發給摁下去……她現在肯定頭發扁扁的……

“圍巾要取下來嗎?”萊勒木問她。

葛雲雀搖頭,“香香的,我還是戴著吧。”

“我送你去絲綢工坊,剛才徐漫姐給我說了,她們一會兒也要過去,好像是繡坊的負責人生氣了,要過去討要個說法。”萊勒木糾結起來,有些頭疼,但是葛雲雀她們好像一直忙於這些瑣事之中。

在村委會工作,就是要不斷地麵對這些瑣事,這是沒辦法避免的。

萊勒木要不是為了說服父母答應阮舒揚他們科技公司,在他們的羊群身上安裝北鬥自動放牧導航項圈,他肯定不會低頭。

“我買車沒有提前告訴你,你會難過嗎?”他忽然側過身子,認真問道。

相對封閉的環境,隻有兩個人,葛雲雀莫名有些緊張,她吹過冷風,來到暖和的車內,腦子本來就有些暈乎,還不能很好掩藏自己的情緒。

“有一點吧。”

她舔了下紅唇,畢竟兩人同住一個屋簷下,拿出所有積蓄去買車,對於他應該是一個重大決定,可他並沒有告訴她。

即便是朋友,也會提前透露一點風聲吧。

葛雲雀不止一次地聽萊勒木說,他們是朋友,朋友不需要那麽客氣,可他似乎有很多事情都沒有告訴她。她也默契地不主動探究,怕問到的是一個糟糕的消息。

“不過也還好,我知道……”她剛說出幾個字,溫熱的氣息撲在她臉上,圓潤小巧的下巴被人淺淺地輕咬一口,驚詫不已。

抬眼看去,他那雙琥珀色眼眸裏滿是幽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