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未知
等房華結束了學校的期末工作,暑假正式開始的第二天,一家人便著手正式搬離鐵皮棚。
收拾行李時,才發現當年搬進來時有多麽將就。大件的物什,兩張吱呀作響的舊床,在鎮上租房的時候就買了。幾張桌子,要麽是當年從學校拿回來整整還能用的課桌,要麽就是錢安當初用工地上撿來的廢舊木板和磚頭勉強搭成的,這些自然也不會帶走。
房華整理著紙箱裏的衣服。這些年包括在鎮上住的時候,都沒添置個正經衣櫃,都是用舊紙箱裝著的,爛了一個再重新換。幾個沒有磕碰還能繼續用的碗碟,也被她用舊報紙小心包好,單獨放進另一個箱子裏。
錢寧將自己的課本、習題冊和零零散散的筆記,一本本摞起來,裝進箱子裏。桌上那個小小的筆筒,窗台上幾顆光滑的鵝卵石……那些陪伴了她無數個夜晚的小物件,也被她一一收好。
錢蘭過來送行,看著他們精簡的行李,又看看屋內還剩著的東西,歎了口氣:“這些東西,留著就留著吧,反正這屋子空著也是空著。”
她把鑰匙塞回房華手裏,“鑰匙你們拿著。萬一……萬以後有什麽事,隨時回來落腳。我們家這一時半會兒也用不上這裏,真要有用場的時候,再說。”
摩托車和電動車一前一後開出。錢安在前麵開道,房華騎著電動車載著錢寧跟在後麵。錢寧坐在後座,忍不住回頭望去,暮色中的鐵皮棚靜靜地立在那裏,牆麵上還留著爬山虎攀爬過的痕跡。
有些東西可以打包帶走,而有些記憶,隻能永遠留在這裏了。
幾天後的一個清晨,在新家的客廳裏,錢寧坐在沙發前,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班級群的聊天界麵。
房華在整理著剛剛收下來的衣服,動作比平時遲緩得多。錢安則在陽台上來回踱步,假裝侍弄那幾盆剛搬來的花草,水壺拿在手裏,卻半天沒澆下一滴水。
兩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瞟向客廳。
突然,班級群的消息提示音接連響起。
房華整理衣物的手頓住了。
錢安放下水壺,腳步不自覺地朝客廳挪近。
錢寧深吸一口氣,點開了老師發來的文件。
在前麵看到自己的名字時,她猛地捂住嘴,眼圈瞬間就紅了。
“怎麽樣?”房華快步走來,聲音有些發顫。
錢寧轉過頭,淚珠滾了下來,“媽,爸,比三模高了二十分……”
錢安立刻湊到屏幕前,房華也兩步跨了過來,三人頭碰著頭,反複確認著那個數字。
沒過一會兒,班主任的電話打了過來,房華接起後,朝父女倆使勁招手,按下了免提鍵。
“錢寧媽媽,恭喜啊!錢寧被一中錄取了!”班主任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抑製不住的欣喜,“雖然走的是我們學校的指標生名額,但她的分數,就差正取線兩分!非常優秀了!”
“謝謝老師!謝謝老師!”房華連聲道謝。
掛斷電話後,房華還維持著握著手機的姿勢,手指微微發顫。她緩緩放下手臂,嘴唇動了動,卻先一步紅了眼眶。隨即張開雙臂,將錢寧緊緊摟住。
錢寧緊緊回抱住她,那些在鐵皮棚裏熬過的夜,那些被汗水浸濕的試卷,都在這一刻得到了最好的回報。
錢安看著相擁的妻女,再環顧這個明亮的家,覺得所有的奔波與辛苦,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了。
喜訊像長了翅膀,家裏的電話頓時熱鬧起來。
錢安工地上的老哥們嗓門洪亮,“錢安!一中啊!我們鎮上一年都出不了兩個!必須喝酒慶祝!”
房華的同事話裏帶著羨慕:“房華,孩子太爭氣了!以後就等著享福吧!”
連不怎麽走動的親戚朋友,也輾轉得到了消息,打來電話道喜。言語間,無不透露著在這樣教育資源有限的鎮上,家裏出了一個上一中的孩子,是件多麽值得驕傲的一件事。
麵對這些祝賀,錢安總是憨厚地笑著,重複著“運氣好,孩子自己爭氣”。房華一邊謙遜地回應,一邊悄悄濕潤了眼眶。隻有他們自己知道,這聲“恭喜”背後,是多少個日夜的艱辛與堅守。
日子陡然鬆弛下來,這個夏天,錢寧終於有時間拾起那隻蒙塵的畫筆,報了家附近的一個繪畫興趣班,老師誇她構圖有想法,她隻是靦腆地笑,心裏卻像照進了新的光。偶爾,她也會從表哥那裏借來高一的課本,隨意翻看,沒有壓力,隻為先熟悉一下那片即將奔赴的新天地。大多數時候,她隻是窩在沙發裏看之前沒空看的書,或者陪著房華在傍晚散步,享受著無所事事的奢侈。
房華也徹底放鬆下來。她偶爾陪著錢寧去上繪畫課,晚上,她們常常一起在小區裏散步,晚風吹拂,說些無關緊要的閑話,日子過得緩慢而踏實。
錢安沒有立刻聯係遠處的活計。他就在家裏接些零散的裝修活,早出晚歸,但每天都能回家吃上熱乎飯。他盤算好了,等夏天過完,親自送錢寧去一中報到,看著她安穩地開啟高中生活,他再出門找長期的工地,心裏也更能放下。
夏日的陽光依舊熱烈,但生活終於褪去了往日的焦灼與沉重,在這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裏,緩緩流淌著平靜溫暖的日常。
開學前一天,錢寧就要住進宿舍。如今望北大橋早已通車,從青城到一中很方便,隻需搭乘一班公交就能直達校門口。
公交車平穩地行駛在望北大橋上,窗外的海麵泛著粼粼波光。一路上,錢寧沉默著,眼神裏交織著期待與緊張。
當來到學校門口,看著霖陽市一中這幾個大字,錢寧才恍然過來。
校園裏熙熙攘攘,到處都是新生和家長。按照宿舍管理規定,錢安在女生宿舍樓下停住了腳步。
房華陪著錢寧來到宿舍,已經來了幾位同學和家長,大家客氣地打著招呼。房華利索著幫著錢寧鋪床疊被,把洗漱用品整齊地擺放在公共的架子上,輕聲和旁邊床位的家長寒暄了幾句。
安頓得差不多了,同宿舍的其他女孩們也漸漸熟絡起來,開始小聲交談。
錢寧把錢安和房華送出了宿舍樓,“寧寧,那……我們就先回去了。”房華替錢寧理了理額前的碎發,“和同學好好相處,有事就給家裏打電話。”
錢安萬千囑咐最終隻化作一句:“照顧好自己。”
“知道了,你們也是。”錢寧朝他們揮揮手,“快回去吧。”
走到校門口,穿過熙攘的人群,房華一直強撐著的平靜終於潰堤。她猛地停住腳步,眼淚無聲地湧了出來,慌忙用手背去擦,卻越擦越多。
“這孩子……從小到大,從沒離開過我身邊……”她聲音哽咽。
錢安攬住她的肩膀,用力握了握。他心裏同樣酸澀,但也隻能低聲安慰:“孩子總要長大的。我們……得學著放手。”
他們默默走向公交站,坐上返程的班車。房華靠在窗邊,望著橋下穿梭的船隻和遠處林立的高樓,輕聲感慨:“變化真快啊……以前來一趟多麻煩,現在一座橋就通了。”
車廂裏,前排幾個乘客的閑聊聲隱約傳來。
“聽說新區那邊又要修新路了,直通高鐵站。”
“可不是嘛,發展太快了。我們村那邊都量了好幾次地了,說是明年可能就要拆……”
車子到站,兩人下了公交,在附近取回了停在那兒的電動車。
錢安載著房華,朝家的方向駛去。一路上房華注意到路邊零零散散站著幾個穿著反光背心的人,手裏拿著圖紙和測量儀器,對著房屋和道路指指點點。
“那些人是在幹嘛?”房華疑惑說道。
錢安也瞥了一眼,“可能是市政檢修的吧。”
直到電動車拐進他們小區門口的那條路,發現門衛室旁邊也圍著兩三個人,正和門衛老張說著什麽,其中一人手裏還拿著文件夾和卷尺。錢安放緩車速,那幾人正好離開了,他在門口停下,順勢問了句:“張師傅,這是……有什麽事嗎?”
門衛老張轉過身,壓低了些聲音,語氣有點唏噓:“哎,這些人啊,好像是來摸底勘查的,聽說……是跟後麵修路拆遷有關。”
“唉,這種小產權房啊,就是不穩妥,政策一來,說拆就得拆。”
他搖了搖頭,“真到那時候,住戶能不能拿到補償,能拿多少,那可真是沒個準數咯。”
房華覺得耳邊“嗡”的一聲,手下意識地抓緊了錢安腰間的衣服。剛剛還因孩子開啟新生活而充盈著欣慰與希望的心,霎時被掏空了。
她的目光茫然地掃過眼前這棟他們耗盡積蓄,寄托了全部安穩期盼的樓房,隻覺得那牆壁似乎都開始晃動,變得不真實起來。
錢安握著車把的雙手猛地繃緊,他清晰地感覺到身後房華身體的僵硬和傳來的細微顫抖。一股寒意從脊椎骨一路竄上來,讓他快要在夏末的悶熱裏打個冷顫。
他們拚盡了全力,以為終於從漂流中靠了岸,卻沒想到,這岸本身,也不過是另一片浮沙。
錢安最終什麽也沒說,重新擰動了電門。電動車發出低微的嗡鳴,載著兩人駛向那個或許並不長久的“家”。
車輪緩緩碾過地麵,留下兩道無聲的轍痕,仿佛是他們命運在這個午後,驟然轉向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