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徒勞
是房軍打來的電話。
房華立刻滑開接聽鍵。
“哥!我正準備過你那邊去!是找到什麽……”
她的話,被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硬生生切斷。
“妹……”房軍哽咽著,“……對不起……哥……對不起你……”
房華手中的背包掉落下來。
“事情……定下來了……”房軍抽泣地說著,話斷斷續續,幾乎不成句,“他們……他們拿你的工作……威脅我……說我不簽字……就……就去你學校……讓你當不成老師……我……我沒辦法了……我真的沒辦法了……字……我簽了……”
後麵那些重複的對不起和壓抑的哭聲,房華已經聽不清了。她隻覺得眼前一黑,手臂無力地垂下,手機“啪”地摔在地上。
她不知道電話是什麽時候掛斷的。隻是呆呆地站在那裏,過了好一會,才喃喃自語般,對著空****的屋子,“沒事……沒事的……”
就在這時,錢安推門走了進來。他記掛著今天是最後期限,心裏放不下,特意向工頭請了假趕回來。
一進門,他就看到房華立在屋子中央,臉色慘白,眼神渙散,腳下還掉著背包。
“咋了這是?”錢安幾個大步跨到她麵前,“出啥事了?你說話啊!”
房華看向他,她強撐的鎮定徹底瓦解。淚水奪眶而出,她蹲下去,雙手緊緊抱住頭,崩潰地哭喊起來。
“沒了!……什麽都沒了!……哥簽字了!他們拿我的工作逼他……他簽字了……”
錢安立刻蹲下,用力將她顫抖的身體摟進懷裏,一遍遍拍著她的背,“不哭了,不哭了……聽見沒?天塌不下來!工作他們不敢真怎麽樣的,嚇唬人的!”
“為什麽啊……”房華的哭聲從錢安的臂彎裏悶悶地傳出來,“我就想我們能有個自己的家……怎麽就這麽難……為什麽我什麽都得不到……”
她泣不成聲,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將這些天,甚至是這些年來積壓的疲憊、不甘、失望和此刻徹底的絕望,都隨著淚水傾瀉而出。
“不就是個房子嗎?我們一磚一瓦地掙。隻要我們在,家就在。你別怕,聽見沒?有我在呢!”錢安安慰她說。
房華斷斷續續說著。
“小時候……他們說家裏難,就把我送到外婆家。我記得吃飯時都不敢多夾菜,晚上抱著枕頭想家,枕頭濕了又幹…”她的手指揪著錢安的衣角,“當年的教師新村他們都買了,現在有些都換了第二套,連車也買了。那麽多年來……就我們……就我們還在租房住。”
她激動起來:“工資是漲了,可房價漲得更快!首付湊不齊,月供壓得人喘不過氣。寧寧那麽爭氣,回回考前麵,從小到大,學習沒讓我管過……”說到女兒,房華的哭聲裏滿是愧疚,“可她連個好學校都去不了。同事家的孩子都去了私立,就她還留在這邊……”
房華抬起淚眼,絕望地看著錢安:“我在學校兢兢業業這麽多年,還被學生冤枉。我連辯解都不敢太大聲,怕丟了工作……”
“這次好不容易有個機會,就在眼前了,我真的拚命去爭了。為什麽…為什麽每次都差這麽一點?小時候差一點有個完整的家,現在差一點有自己的房子……”
“是不是我注定就配不上好的?是不是再怎麽努力,都得不到。”
說完這些,房華的情緒再也無法抑製。
她回抱住錢安,嚎啕大哭。
錢安感覺到房華的淚水浸濕了自己胸前的衣服,聽著她充滿痛苦的質問,眼眶也慢慢紅了。他不再多說任何話,隻是更緊地抱住她。
……
日子一如既往地過著,錢安又回到了那個塵土飛揚的工地。生活推著人走,房華心裏不快活,但班要上,孩子要管,飯要吃。
一個周末,母親叫房華帶著錢寧到房傑鎮上的新家吃飯,她有事情說。李小菲做了一桌子菜,屋裏收拾得井井有條,給人一種安穩踏實的感覺。
飯桌上,母親臉色輕鬆,她對房華說:“你還不知道吧?你大哥單位那老房子,舊改方案批下來了,他分到了一套新房,兩房一廳的!這下可算好了,再也不用窩在那破舊房子裏了。”
房華正給錢寧夾菜,筷子在空中頓了一下。她垂下眼,把菜放進女兒碗裏,然後抬起頭,擠出一個還算自然的笑容,“是嗎?那真是好事,哥總算能改善一下居住條件了。”
她心裏了然,大哥把事情全咽進了自己肚子裏,沒對母親吐露半個字。她也不想再提起,讓這頓難得的家庭聚餐變了味道。
李小菲聽到這話,“哎呀!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她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房傑,“阿傑你說是不是?我們當初還擔心……現在多好,大哥自己有了新房,什麽問題都解決了!”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喜悅,又巧妙掩蓋了當初他們夫妻生怕被拖累不願與大哥合夥建房的過往。
被點名的房傑抬起頭,臉上露出憨厚又實在的笑容,“太好了!哥這些年不容易,那老房子又暗又潮,住著確實受罪。現在能搬進新房,總算能住得舒坦些了。媽,這下您也能放心了。”他心思簡單,是真心為大哥高興。
李小菲臉上的笑容依舊,她原本想順口說一句“這下大家都有房了”,但眼神掠過正在安靜吃飯的房華時,覺得這像是在戳大姑姐的痛處,便立刻轉了風向,故作體貼的語氣對房華說:“姐,你們也別急,現在橋也快通了,發展快,機會多。你和姐夫再加把勁,日子總會越來越好的。”
房華勉強笑了笑,沒有接話。
母親並未察覺這微妙的氛圍,繼續分享著好消息:“還有件喜事呢。阿華,你外婆家那邊的表弟小斌,記得嗎?那孩子有出息,在我們這邊買了房。要擺入夥酒,特意托我請你。他沒你電話,讓我跟你說一聲,我把你號碼給他了,估計過幾天就打給你。”
"小斌?"房華微微一怔,腦海裏浮現出一個瘦小的身影。那是外婆家舅舅的大兒子,小時候總跟在她身後跑。
"哎,好,我知道了媽。"房華輕聲應著,低頭默默吃飯。
飯後,她幫著收拾完廚房,便帶著錢寧離開。
路燈將母女倆的影子拉得很長。
大家都在各自的軌道上,似乎都離安穩越來越近,隻有她,還被卡在原地,甚至因為上次奮力的掙紮,內心留下了更深的挫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