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爭鳴(下)

從林徽因到林冰

一.

林徽因是文學,建築,美術三棲的才女,她的愛情故事同樣膾炙人口。林徽因的侄女林櫻也是蜚聲中外的才女,剛剛從奧巴馬手中接過美國國家藝術獎的她,擅長以建築的藝術形式表達人們的精神感情。 林桓說:“林家的女子都聰明絕頂,做任何事都心想事成。”作為林徽因的弟弟,林櫻的父親,林桓說這話自然有其根據而底氣十足。

但林桓的這句話放到林冰的身上,卻隻對了一半。林冰是我知道的最有“林家味”的女孩。比照年輕時的照片,林冰與堂妹林櫻有幾分相似,但卻又漂亮許多。 她是那種淡淡的像仙女一樣的美,幾分經典,幾分清香,端莊中透露出高貴,清純裏混雜著驕傲,讓人見後久久難忘。小時候的她冰雪聰明、秀麗可人,是林家眾人寵愛的對象。

記得小時候她到我家來,常常會搞得我手足無措。不是因為大人們都喜歡她,而是因為我真心想討好她。但是效果往往總是適得其反。

文革後期再見到她時,她已經變了一個人。漂亮如初,但大大的眼睛裏卻飽含憂慮,微微抿起的嘴角則露出了堅毅。

大人們仍愛她而視如己出,但她身上已經沒有半點嬌氣,她想的都是如何照顧他人。相形之下,我倒更像一個被寵壞的孩子,不知生活的重擔,雖然彼時我早已是搬運工人,甚至已經與死神有幾次擦肩而過的經曆了。

二.

文革後考大學,出國;繼而讀博士,做教授,與兒時的生活漸行漸遠。林冰做為獨生女,卻要照顧在文革中受到驚嚇而得了精神分裂症的母親。她因而一次次錯過了上學的機會。母親去世後,受到沉重打擊的父親又很快臥床不起,直到2003年去世。

今年與林冰再次相見,她說當年為了照顧父親,很早就從單位退休了。父親去世後,她到一個學校工作了幾年。學校搬遷後就沒有再工作。唯一的兒子在新疆工作,今後的打算就是要搬到新疆與兒子同住。

她的話讓我聽得一陣陣心酸。晚年而搬到新疆去住,這算是林家女子的心想事成嗎?林冰是林櫻的堂姐,其父是林徽因稱之為小弟的林垣。從血緣上講,她與林櫻同為林徽因的侄女,林家女子的心想事成,她應當是有份的。不同的是她生在了中國,長在了那個動**的年代,又錯過了改革開放後的高考。人世滄桑,鄭州林暄伯伯的三個孩子文革後都出國了。伯伯去世後,現今她成了林長民(林徽因之父)留在中國的唯一林姓骨肉。

三.

林徽因的愛是刻骨銘心的。彩虹駐處,留下了一代才子佳人的浪漫童話。林冰的父母林垣夫婦的愛,也是刻骨銘心的。然而雷鳴之後,留下的卻是殘垣斷壁,淒淒慘慘,讓人歎息。

林垣的太太林洛和林徽因一樣,也來自福建的名門望族,是福建長樂林家的千金。林洛的爺爺、太爺爺都是清朝的翰林、學政,其太爺爺林天齡更做過吏部侍郎,國子監祭酒(總監),是同治皇帝的師傅。林洛的母親來自人才輩出的浙江瑞安黃家,是幾可與林徽因齊名的才女黃宗英的姑姑。

林家與黃家是世交,林洛的爺爺與外公又是同期進士。林洛的父母,林久都與林黃季才是指腹為婚的。雖是指腹為婚,但郎才女貌,門當戶對,情投意合,相親相愛。 他們幾經戰火,幾經分離,沒有納妾,沒有緋聞。林夫人季才1957年61歲時去世。夫人去世多年,久都也沒有再娶,直至1969年去世。二人育有二子五女,個個優秀。他們的婚姻是美滿而幸福的。

中國舊時的社會關係是以家族為紐帶的。那時的愛情、婚姻是以家庭、家族為基礎的。傳統的愛情,是親情的延伸;傳統的婚姻,是家族的延續。以親情為基礎的愛情,比一見鍾情式的愛情,往往要牢靠得多。從那時的愛情觀點來看,林徽因當年選擇了世交梁思成,而沒選擇飛來才子徐誌摩,是自然而然的當然之選。

在林徽因16歲踏上英倫三島時,她已是一個亭亭玉立的中國大家閨秀了。她的愛情可能萌發於海外,但根卻是深深地紮在中國傳統文化的土壤中。她的美是古典的美;她的愛情,雖伴隨著西式的浪漫,卻是傳統的中國式的愛情;她的才體現在對中國古建築藝術的保護與發展上。林徽因是“中西合璧”“洋為中用”的中國傳統式才女,她能受到中國各階層人們的喜愛是有其道理的。

四.

林洛據說是長樂林家女孩子裏念書最好的一個。解放前已畢業於上海聖約翰大學經濟係。解放後又畢業於中國外國語學院德語係,曾給周總理做過翻譯。為了愛人,她放棄了在外貿部優越的工作和北京舒適的生活環境,陪伴夫婿來到了武漢。又是為了愛人,她沒有選擇去武漢大學外語係教書,卻與林垣同赴了武漢重工,寧可屈居車間會計。

文革中林垣與另一“牛鬼蛇神”同關一室。一個晚上,那人趁人不備,自殺身亡。消息傳來,卻誤稱為林垣自殺了。受此一驚,林洛精神失常,從此落下病根。反反複複,直到去世。

五.

林洛的愛,是那種一直浸到了心底,以至神經末梢的愛。愛一失,神自斷,神智重傷而無法複原。其愛之深,應勝過金嶽霖的終身不娶,勝過徐誌摩詩中愛的呼喚。令人扼腕的是,在那瘋狂的年代,愛一個人越深,會傷得越重。愛仍在,神已失。人生悲劇,何至如此!

人是愛情的載體。愛人的人,需要生活,生活需要適當的社會環境。林徽因是幸福的,她愛在豆蔻年華,追求在可以追求的歲月,貢獻在可以貢獻的年代,沒見證那詆毀知識,摧殘人才的“破舊立新”。

林垣則不同。我印象中的他,沉默寡言,絕少開口。即使他一言不發,也已因為其父、其姐、其家庭,而帶上了原罪。一開口,就是毒草;話都不敢說,還怎敢留下言情的隻言片語?怎敢記下心中的風花雪月?雖無詩書留證,但他對妻子用情很深,在她病後十幾年裏盡心盡力、無怨無悔的照顧。妻子去世後,他自己的身心也徹底崩潰。平凡的一生,已將他的愛展現得淋漓盡致。

人無知識無以成才。知識是人類智慧的積累。知識需要傳承。傳承同樣需要良好的環境。林徽因是幸運的。她成長於其父事業的巔峰時期,先英國而後美國,接受了當時世上最好的教育。良玉生輝,鑄就了中國一代才女。

林櫻也是幸運的。她成長於俄亥俄大學的校園中,就讀於世界名校耶魯大學,聰慧、勤奮,加上良好的教育環境,使她21歲就脫穎而出,一鳴驚人,設計了越戰紀念碑這一傳世佳作。

與林櫻同輩的林冰有林徽因之美,有林櫻之慧,卻少了環境和際遇這一要素。文革改變了她的一生。當林櫻在俄亥俄的花園別墅中,靜靜地閱讀,輕輕地遐想的時候,不到十歲的林冰,麵對的是關在牛棚裏的父親,和神智失常的母親。

林家的親戚遠在北京,均自身難保,且鞭長莫及。那艱難的歲月,林冰弱小的肩膀是如何將重負扛過來的?我們無從知曉,她也從不說起。

當林櫻在耶魯大學象城堡一樣的學院裏忘情地吸取知識,然後一舉成名的時候,文革後的林冰正帶著她的母親,遍訪名醫,希望能夠恢複母親的健康。

林洛1994年,68歲時去世;林垣2003年81歲而終。他們都以多病之軀,而得以高壽。這中間,林冰為父母傾注了多少心血,付出了多大的犧牲,恐怕永遠沒人能說清。

林冰是坦然的。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問心無愧。遺憾而慚愧的是我們,是共和國的曆史。祖國浪費了多少人才?多少青年失去了他們寶貴的青春,失去了成才的機會?悠悠人生,驀然回首,林冰、林櫻這一對堂姐妹那不同的的人生軌跡,已形成了鮮明的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