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流火 第一章
呂家兄弟案告破,吳峰那頭因為既要走審訊程序,又要應對早就蠢蠢欲動的各家媒體,忙的腳打後腦勺,淳於時肆本就是協助辦案,這些他都插不上手,反倒是落了個清閑。
周局見縫插針把人叫到辦公室語重心長一翻,淳於時肆了解這老爺子,聽聞他年輕時候在警界也是個威風凜凜的人物,可現在怎麽看都有那麽點老謀深算,說的話辦事一般都有後招,所以,對於這次促膝長談,淳於時肆隻領會了自己可以恢複原職,至於其他更深層次的東西,他也不願意多想。
SCI其他人還在特訓營,一時淳於時肆無處可去,隻能頂著這個失而複得的頭銜開車在街上轉悠,逛到中午的時候,範妮來了一個電話,約他去城郊的一家射擊俱樂部。
範妮沒有立即回T市是她自己要求的,雖然在層級上他歸龍鳴管,但實際上她跟尹教授一樣隸屬於獨立的犯罪心理研究科,行動上相對自由,而這其中也有龍鳴的默許,在他的心理始終認為獵殺者還會再次出現。
淳於時肆跟範妮認識多年,倒是樂意她在J市多留些時日,但一聽這個邀約,不禁深吸了口氣。
“什麽意思,害怕啊?”範妮嘲笑脫口而出。
“那哪能啊,”淳於時肆矢口否認,問道,“幾點,你定。”
“這還差不多,”範妮滿意的笑笑,“我已經在附近了,你要是沒什麽重要的事,就立即過來吧!”
掛了電話,淳於時肆啞然失笑,看來範妮這是想檢驗一下治療成果,想起那天晚上在養老院情景,他下意識的摸了摸身上的“黑鷹”,一腳油門踩了下去。
這家射擊場開的有些年頭了,民用軍用的槍支都有,五年前,淳於時肆跟範妮倒是經常來,這些年來的少了,射擊教練換了一茬,裝修卻沒大變,還是老樣子,就是入場處多掛了幾把退役的莫辛納甘步槍作為裝飾。
範妮已經收拾利落,帶著射擊耳罩,見他進來,朝他揮了揮手手裏的Glock28,嚇得射擊教練立即劈手奪了下來,連帶著拴在射擊台上的鎖鏈發出嘩啦的響聲。
淳於時肆笑著搖搖頭,射擊教練迎了上來,著重看了他的手,認為他並不懂行,趁機推薦了幾款步槍,聽說要手槍後,又力薦了美產M1911。
淳於時肆瞟了一眼那支冒充美產的國產仿M1911,說道:“92手槍。”
射擊教練無奈的一點頭,去準備槍支,範妮笑著脫了耳罩,問道:“現在怎麽樣?”
淳於時肆知道他指的是射擊成績,坦然的說道:“能及格。”
“嘖,”範妮皺眉看他,“堂堂SCI負責人,射擊成績勉強及格,你怎麽這麽不思進取了?”
“忙。”淳於時肆被說的有點赧顏。
但範妮知道,這並不是他找的借口,而是事實。
五年前,淳於時肆跟蕭潛警校畢業,因為成績優異,各自被不同的專案組要走。蕭潛則進了“621販毒案”的專案組。
在一次任務中,蕭潛尾隨犯罪分子,隻身進入一棟停建的高層建築,那是一棟爛尾樓,原本投資商是想模仿台北的101大廈的。
得到消息後,專案組調請了特警隊支援,可不知為何,還是找不大蕭潛的蹤跡。最後沒有辦法,621專案組找了淳於時肆過來。
他們是同班同學,一個寢室住了四年,所有的演習比賽都在同一組,配合極為默契也十分了解對方,專案組原本以為淳於時肆能把人安全的帶出來,卻沒有料到結果卻是一死一傷。
傷的是淳於時肆,死的是蕭潛。
而後淳於時肆入院治療三個月之久,蕭潛死因至今不明,市局把整起案件定位保密案件,檔案封存,專案組人員全部打散分散各市。
範妮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淳於時肆的,其實他當時傷的並不重,主要是精神上受了打擊,明顯的有了抑鬱的傾向。
市局把他安排在一所軍醫院日夜派人陪護謹防意外,並特地請了尹教授過來給他做心理疏導。
那時候淳於時肆完全封閉了自我,作為赫赫有名的心理專家,對於不給半點反應的病人他一時束手無策。
無奈之下尹教授想到了範妮,兩人年紀相仿,便讓她去試試。
沒想到,還真奏了效,淳於時肆開始配合吃藥,周局長鬆了口氣,讚歎尹教授名師出高徒。
而實際上,範妮隻是遞給了他一張照片,那是一張偷拍的中景:一個梳馬尾的女孩坐在學校食堂的角落,一邊把飯送進嘴裏,一邊有眼淚掉下來。
那是蕭燃,她接到蕭潛的死亡通知三個月了,沒有遺體,也沒有一句解釋。
而發現自己無法開槍,是在淳於時肆臨近出院的時候,他當時一下子慌了,找到範妮,敘述的不知所措,說自己可能再也當不了警察了。
可誰知,範妮聽了這個消息後竟然沒心沒肺的一笑,說道:“你這是應激性創傷後遺症,別怕。”
後來淳於時肆才知道,範妮也是壯著膽子說出的這句別怕。
兩人心照不宣的把這個秘密藏了起來,範妮向尹教授請了假,天天陪他來射擊俱樂部練習,從最開始的摸槍瞄準培養手感開始,一步步的進行脫敏訓練,總算趕在正式入警之前勉強通過了考核。
範妮拿著成績單,笑的心花怒放,可淳於時肆卻滿臉陰沉,在NPUC時他的射擊成績是僅次於第一名蕭潛的,可現在隻混了個及格七十分。
看了他的成績,周局並沒有多想,隻是以為他大病初愈缺乏連續,直接把他送到了SCI,可自那之後,淳於時肆還是很少摸槍,也不敢在警隊裏進行射擊訓練,隻是抽空來射擊俱樂部試試準頭,雖然一次次失望而歸,但還是按照範妮的指導努力在克服心理障礙。
可近年來,他獨挑大梁,確實難有這樣的閑暇時間。
射擊教練給淳於時肆備好了槍,鎖好槍鏈,便站在了一邊,範妮挑挑眉:“試試。”
淳於時肆沒猶豫,拿起槍,92式他太熟悉了,9㎜口徑,瞄準基線長152㎜,這槍保養的不錯,所以 25m彈著偏差量不會超過20㎝。
調整了一下呼吸,手腕一沉,五發子彈,每隔一秒連續擊發,他很長時間沒這麽正正經經開過槍了,結束的時候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品味了良久,可範妮並沒看他,拿起望遠鏡,數了數環數,回頭看了眼牆上的價目表,挖苦道:“淳於隊長,200塊大洋,你就給我打了四十環?”
“那我以後多練。”淳於時肆保證道。
“這還差不多,”範妮見他表情忽然變得嚴肅,白了他一眼,假裝成沒心沒肺的樣子,玩笑道,“俗話說,勤能補拙,現在蕭燃都比你強了吧?”
“早就比我強了。”淳於時肆實話實說。
“她還是那樣?”範妮見淳於時肆表情便明白,這兩人的關係還是緊張。
“嗯,”淳於時肆歎了口氣,“這不能怪她,蕭潛是她唯一的親人……我至今也沒能給她一個像樣的說法。”
“現在……還不能說嗎?”範妮忽然壓低音量,想著時過境遷也許淳於時肆會透露。
可淳於時肆還是一副守口如瓶的表情,拿起裝好的槍,岔開話題:“我再試試。”
這次,淳於時肆似乎有些急躁,範妮一看成績差的離譜,簡直菜鳥都不如。
按照範妮的想法,難得兩個人都有空,就該在這耗到天黑,一是讓淳於時肆多練練,二是自己能幫忙輔助疏導,可惜,天不遂人願吳峰那邊有了新發現。
在長安鄉養老院現場勘驗的時候,西城支隊發現了一台信號屏蔽器,而且技術人員發現,這台屏蔽器是自製的,與市麵上銷售的相比粗糙很多,不少零部件都是從其他器材上拆卸組裝的。
就在今天,他們在信號屏蔽器內外各提取到了一枚指紋,送檢之後出了結果,信號屏蔽器內部的指紋屬於被擊斃的獵殺者單良,而外部的指紋沒有找到匹配結果。
吳峰派人取了當時在場的三人指紋,現在結果出來了,屏蔽器外部的指紋與郭嘉的指紋哈希相似度極高。
西城支隊已經把人扣下來了,吳峰覺得這事得讓淳於時肆知道,卻沒想到,連著範妮也一起來了。
吳峰見到二人一言難盡的朝接待室裏抬了抬手。
郭嘉坐在沙發上玩著手機,雷子跟林鵬門神一樣的守在左右,見淳於時肆進門三人同時抬頭。
“怎麽回事?”沒有寒暄,淳於時肆直接問道。
郭嘉收了手機,看了淳於時肆數秒後,說道:“這也是我想問的。”
“那天究竟為什麽出現在養老院?”淳於時肆沒心情跟他打啞謎。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個問題我幾天前我已將回答過了,西城支隊應該還有我做的筆錄吧?”郭嘉說道。
“我並不是在懷疑你跟獵殺者有什麽關係,”淳於時肆說道,“如果你是幕後的操控獵殺者的人,一定會早一步承認自己碰過屏蔽器洗脫嫌疑,我想知道的是,為什麽你不承認,你在隱瞞什麽?”
“隱瞞有點用詞不當,”郭嘉認真的糾錯,“我不是你的犯罪嫌疑人,更沒有義務向你匯報。”
兩人正僵持不下,吳峰領著痕檢科的同事敲了敲門,麵露尷尬:“那個,淳於、郭老師,這邊有最新結果……”
兩人你來我往的正在關鍵時刻,被這兩個人打斷,之間痕檢科的姑娘滿懷歉意的鞠了個大躬:“對不起,是我搞錯了……”
“指紋不是他的?”淳於時肆不敢想象會犯這種錯誤。
“是倒是是,”痕檢科的小姑娘,斟酌了一下詞句,解釋道,“不過指紋上沒有油脂分泌物以及汗孔,應該是人為偽造的!”
“你是不是得罪了什麽人?”範妮聽到這個結果詫異的看向郭嘉。
淳於時肆也等著郭嘉的回答,不出預料的得到了三個字:不知道。
吳峰當著幾個人的麵數落了痕檢科的姑娘幾句,趕緊親自到了幾杯水,道歉:“新人,難免失誤,多擔待。”
郭嘉笑了笑沒說什麽,把視線投到了淳於時肆的臉上,可惜後者並未察覺。
淳於時肆問吳峰:“那個慣偷找到了嗎?”
“哪個?”這轉折太快,吳峰反應了好一會,才答道,“你說萬小軍?還沒下落,”似乎怕郭嘉沒明白又專門跟他解釋了一句,“這萬小軍是個二進宮的慣偷,就是他把王祥發的毒資換成了冥幣。”
郭嘉了然的點點頭,說道:“這麽看來,是有人想借刀殺人啊!”
“啊?”吳峰不知道郭嘉是什麽意思,問道,“誰殺誰?
“殺王祥發、或者程陽都有可能,萬小軍偷換王祥發的提包也許就是這個人操縱的,屏蔽器的作用應該是阻止他們當中有人呼救。”郭嘉說道。
“這怎麽可能……”吳峰有點不敢相信。
“這就是他的高明之處,不直接出手,而是利用環境跟心理進行間接誘導,”郭嘉抬眼看了看淳於時肆,伸手把他麵前的紙杯拿過來,與自己的那杯並排放在一起,中間留出很大的空隙,然後說道,“舉個例子,假設這兩隻杯子之間的距離是一家酒吧入口的長廊。這時候有大量人流通過,他們當中有醉酒的人、失意的人,還有脾氣暴躁的青年,如果空間足夠,出入順利,這些人發生矛盾的可能性比較小,如果相反,”郭嘉拉近兩個杯子的距離,“空間狹小,他們發生擁擠碰撞,你再想想看會有什麽事情發生。”
“會發生矛盾。”吳峰好像明白了什麽。
“沒錯,甚至是惡性事件,這就是他的手段。”郭嘉說完手指從水杯見穿過,兩隻紙杯受到碰撞同時傾倒。
“按照你的說法,這是個殺局,一步一步把當事人引向死亡?”淳於時肆說著有點心驚,倒不是因為這個人的思維縝密,而是這樣的殺人方法,他要怎麽找出罪證將他繩之以法。
“可這個人為什麽要陷害你?”淳於時肆又把問題帶了回來。
“這個問題不該由我來回答,”郭嘉說著起身,“保護公民人身財產安全是你的職責,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