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J市的冬天總愛哭喪著臉,還未到晚上六點,蕭家殯葬的窗外便已經薄霧冥冥。
燈光把室內的陳設罩上了一層暖黃,淳於時肆在一張仿古梳背椅上坐下,扯過一個未完工的紙馬,蘸了些了漿糊在馬身上刷著,他塗漿總是特別細致,這樣做出來的成品肌理十分勻稱。
“你這手藝現在快趕上蕭潛了……”劉易之說完有點後悔,隨手抓起一把果盤裏潮的瓜子,好像能把不該說的話咽下去似的。
可淳於時肆卻不太在意:“是嗎,這還是他教我的,我這學了有六年了,對,蕭潛去世五年,我賴在這也五年了。”
劉易之用褶子笑笑,他能感覺出來,別看淳於時肆說的輕鬆,但這事根本沒過去,他趕緊轉移話題:“對了你複職的事,我剛起了一局,反吟局,主反複無常,驚門破又臨庚,最好避免跟警察打交道……”
“警察?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一直似聽非聽的淳於時肆顯得有點詫異,隨即又不信的搖搖頭。
“就是警察,”劉易之有點不高興,抬手催促,“手底下活別停啊,這次可不能再遲到,你這手藝太次了……”
話音未落,蕭家殯葬的雙開玻璃門被推開,劉易之一愣:“你還有客人?”
顯然年輕人也有點意外,這是一棟老居民樓自改的門臉,因為經營不利即使掛著牌子街坊鄰居也熟視無睹,常年隻有劉易之這一個大主顧,這真是天上掉下來的客人。
“請問,哪位是蕭先生?”來的是個二十三四歲的小夥子,似乎從未見過滿地花圈紙人的陣仗,說話間有點不自然。
劉易之與淳於時肆對視一眼,趕在他前麵開口:“你什麽人?”
“警察,西城支隊的,我叫淩凜。”小夥子說著亮出證件,眼神著重停在了劉易之身上。
劉易之朝他擺擺手想解釋什麽,卻被攔住,方才還被他數落的抬不起頭的淳於時肆此時已經換了副神色,仿佛早就有所預料:“找我什麽事?”
淩凜並沒有急於回答,而是開始仔細打量眼前的人——二十八九歲,身材高大且肌肉勻稱,一看身體素質就很不錯,若是他肯出手,足以製服一個中等身材的成年男子,麵相冷峻目光沉穩,心理素質也一定不錯,尤其是那雙手,上麵竟然布滿的細碎的傷口。
這些十分容易讓他與案件產生聯想,這也是他此行的目的。
三天前,有人在西城區長安鄉發現了一具屍體,這是他入警以來跟的第一樁命案,隊長讓他負責外圍調查,原本他還有些怨氣,可當他看到死者照片的時候才明白這應該是對新人的特殊照顧。
那是一名男性死者,年紀不大,麵部青紫而扭曲雙眼飽脹,已經看不出本來麵貌,頸部充血勒痕斑駁,半張的口中血肉模糊,當時法醫覺得奇怪用鑷子探了探,竟夾出了一根斷指,與受害人鮮血淋漓的右手比了比,完美匹配。
據說屍體是在長安鄉的一處排水溝中發現的,剛抬出來的時候從頭到腳裹著保鮮膜,就像是一具木乃伊。
由於長安鄉地處偏僻,又是拆遷區,案件推進的有些困難,重要線索難能可貴,淩凜這樣的新人隻能負責周圍居民的走訪排查,可能真的是有新手好運這種東西,他很快有了重要突破。
有目擊者稱死者曾與一個叫張權的發生過激烈口角,幾乎動手,時間正是死者遇害的晚上。
淩凜找到這名“嫌疑人”,卻沒料到,對方家也死了人,不過聽說是喜喪,他學著其他賓朋的樣子給死者上了一炷香,然後詢問了披麻戴孝的張權。
對於是否與死者發生過衝突這件事,張權承認的理直氣壯,他說口角的原因是死者的車與室外靈棚發生了剮蹭。
當被問起,在死者被害的時間段他在做什麽時,張權的回答卻是疑點頗多,張權說,當時他正在十字路口燒紮紙,大概停留了三十分鍾。
而他所說的十字路口西側,便是發現屍體的位置,更可疑的是他提出的那名時間證人——蕭家殯葬的“先生”。
張權並不知道蕭先生全名,隻記得一個座機號碼,淩凜順著這個號碼一查,蕭家殯葬確實存在,隻是那名叫蕭潛的“先生”五年前便去世了。
現在這麽一個大活人站在眼前,難道是這有兩位蕭先生?
盡管有些疑惑不解,但淩凜還是先表明了來意,然後例行問道:“認識張權嗎?”
“長安鄉的張權嗎?那是我的一位客人。”淩凜的觀察的實在有點太久,對方似乎有點兒著急。
“12月1日晚21點到22點之間,你在什麽地方?”淩凜追問。
“陪張權在長安鄉的十字路口燒紮紙,21:15分開車離開,22:03分回到蕭家殯葬。”淳於時肆幹脆回答了淩凜後麵有可能提的問題。
“記這麽清楚?”淩凜疑惑的問道。
”對數字敏感。”淳於時肆含糊的應付著。
淩凜記錄的手頓了頓,抬頭看了看他又問:“你走的哪條路?”
“朝南路跟外環。”
淩凜稍微計算了下路程跟時間,點點頭,又問:“不是家屬統一燒嗎,張權為什麽一定要單獨做這些?”
“個人愛好不同,別人也管不著。”劉易之似乎對這個沒常識的小警察不太待見,小聲跟淳於時肆說了句什麽,拎起一袋冥幣元寶出了門。
淩凜魅力劉易之,又問淳於時肆:“你回家的時間誰能證明?”
“沒有證人,”淳於時肆有點無奈,“路口有一個交通攝像,你可以去查。”
淩凜雖被噎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但還是覺得這人不太對頭,言語間對方似乎常跟警察打交道,想了一會,又問道:“你手上的傷怎麽回事?”
“幹活割的。”淳於時肆指了指地上的紙紮,又瞄了眼牆上的掛鍾,建議道,“你其實不用在我這浪費時間,那不會是第一現場,張權也不可能是凶手。”
“不是第一現場?你怎麽知道的?”淩凜十分詫異。
“以張權的年紀跟身手,想得手除非偷襲,那雖然偏僻但是太過開闊,無處藏身,”蕭先生怕他不信,想了想,又說,“而真正的第一現場應該在長安鄉北側,很有可能是一條狹窄無法過車的巷子,周圍有一兩家沒搬走的住戶,張權不會無緣無故的去那,就算他去了,半個小時之內他也完不成殺人拋屍這麽重的體力勞動。”
“如果你幫他呢?”淩凜覺得對方的說法實在太過牽強。
“你這是有罪推定,我可以拒絕回答。”淳於時肆說這話的時候很是嚴肅。
淩凜一時有點赧顏,可憋了一肚子的疑問卻不能不問,正猶豫間一陣電話鈴響起,接起來是隊裏的電話,聽了一會,他的臉色漸漸的變了,最後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蕭先生:“你到底是什麽人,第一現場找到了,跟你說的一模一樣!”
淳於時肆看了眼在窗外催促他的劉易之,笑道:“我是陰陽先生啊,奇門八卦,掐指一算。”
明知這是敷衍,可事已至此,淩凜也不便再多問,點了點頭,尷尬的告辭,回到警車裏他並沒有馬上起火,他想了好一會,還是沒明白這個蕭先生是怎麽得出結論的,仰頭看了看黑暗中閃爍著紅燈的監控,正琢磨著有沒有必要再去查證他的話,卻看見蕭家殯葬的門大開,造型各異的紙紮被一口氣推了出來。
劉易之瞟了一眼警車,調侃道:“怕什麽來什麽,你怕是一時半會複不了職了。”
“看來我得多紮點紙人……”一匹紙馬完全擋住了淳於時肆的臉,看不清神色,但聲音卻還清晰。
“就你這……藝術品?”劉易之一眼難進的搖搖頭,趁火打劫,“我還得親自動手,扣錢。”
“別啊,這可都是蕭燃的嫁妝錢。”蕭先生懇求。
“嫁妝?”劉易之終於把手裏的紙人裝上了車,笑道:“淳於時肆,你還真拿自己當人家親哥了?”
淳於時肆?
淩凜立即想到了什麽,迅速的打開手機,找到一張照片點開,正是這個自稱“蕭先生”的人,他瞬間醍醐灌頂,不禁喃喃自語:“這就對了……”
後視鏡裏,他再次打量那個身影,笑著啟動了車,然後一腳油門開進了前方一片混沌的霧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