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蕭燃的笑容停在臉上,略微的有些不自然,時間一長,嘴角忍不住有些抽搐,到後來她也有點不明白自己這個笑的意思,是對那個不切實際問題的抱歉,還是因為想要一個肯定回答的討好。
不過,這些在淳於時肆眼裏都不重要,因為這是七年來他第一次看到蕭燃主動朝他笑,但同時,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去告訴她,完全沒有這個可能嗎,盡管這個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但此時此刻,淳於時肆怎麽也開不了口。
去告訴她有可能嗎?淳於時肆又立即否定了這個答案,但是一瞬間,他也生出了一絲猶豫,盡管他知道這有些荒誕,但是真的沒有可能嗎?
蕭燃有些緊張的注視著淳於時肆的表情跟動作,卻沒有得到任何回答,她失望的看著他沉默的走向他的座位,直到他把整張臉藏在碩大的電腦屏幕後麵。
啪的一聲,淳於時肆按下了電腦的開關,屏幕在他的臉上打了一層冷光,蕭燃不會知道,此刻他的思緒已經回到了七年前。
“獵人七號,這裏是獵人五號收到請回答。”
“獵人七號收到,請講。”淳於時肆按開對講答道。
“任務撤回,請獵人七號原路返回官邸待命。”
撤回?是任務取消還是白頭鷹出了事?
淳於時肆握著方向盤的手鬆了鬆,微微出汗的手心變得冰冷:“獵人五號,白頭鷹上路了麽?”
“請獵人七號原路返回官邸,收到重複命令。”
不做解釋,當然也沒有任何回旋餘地,淳於時肆隻得重複:“獵人七號收到,正在返回官邸途中。”
沒有期待的生死時速,沒有絕命護送,第一次參加任務就這樣被動退出。淳於時肆隻能調轉車頭滑下高速車道。
回到城市中心,天剛剛複明,整座城都還睡眼惺忪,前方警燈閃爍很是紮眼。
難道,白頭鷹出事了!
利落的一個敬禮之後,全副武裝的特警示意淳於時肆禁行:“對不起,現在禁止通行,請繞道!”
“自己人,我也在執行任務,上級要求我走這條路線。”
特警狐疑的接過證件,緊張的對著步話機匯報,沒過幾分鍾,竟然接到了放行的指示。
淳於時肆大感意外,他本不是非得較真的走這條路,他隻是想試探一下是不是跟“白頭鷹”有關,可現在卻有些騎虎難下,指揮車的車門拉開,下來的人直奔他而來,看樣子是特警隊長,卻沒有自報家門,而是問道:“淳於時肆?”
“是。”
“跟我來。”
黑色BDU作戰套服、M88頭盔、連同一把92式手槍一一擺在淳於時肆麵前:“認識蕭潛嗎?”
“當然。”淳於時肆掃過眼前的裝備,強作鎮定的問道,“他怎麽了?”
特警隊長一指麵前的爛尾樓說道:“為了追擊一名毒販,蕭潛一個小時前進入了這幢大廈,大廈一共55層,一隊特警已經進去了……”
“你們想讓我找到蕭潛,並逮捕毒販?”淳於時肆問道。
“如果你能做到的話。”介紹情況的時候,那名特警隊長臉色不是很好,看得出他並不歡迎淳於時肆的介入。
這時對講機裏,忽然傳出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他可以,蕭潛跟淳於時肆曾經帶領團隊獲得過國際賽事的冠軍,他們十分了解彼此。”
淳於時肆當時還不知道跟他說話的人正是周局,隻是十分自信的說道:“你說的沒錯,學校內部的演習訓練,我跟蕭潛都是安排在敵對位置上,因為如果我們在一起,對其他人不太公平。”
跟上級匯報過後,淳於時肆接受了這份臨時任務。
大廈內部沒有完工,結構複雜,光線明明滅滅,石粒跟泥土散在腳下一個不小心就可能會摔下樓去,淳於時肆壓低槍口深吸一口氣,混合著粉塵的黴味幾乎在他的肺內炸開,他忍住咳嗽,告訴自己不要擔心,這是蕭潛最擅長的地形,曾經他們一起聯手誘敵追蹤,導演過無數次的勝利。
可淳於時肆找遍了一樓至三樓的所有路線節點,卻沒有發現任何標記——蕭潛手中有一隻雙刃鉤,巴掌大小,劃過牆壁會留下特殊的平行刻痕,並且不需要太多的時間。
現在唯一的解釋就是蕭潛一進來就被人暗算放倒了,但這在淳於時肆看來是完全不可能的。於是他重新回到入口處,漸漸發現事情有些不對:地麵上也沒有任何打鬥的痕,並且在一些關鍵節點行動痕跡被刻意的抹去了,這在蕭潛受傷了重傷躲避追擊等待支援時才會出現的情形。
淳於時肆冷靜了片刻,想起特警隊長說過,特警隊的人已經仔細的搜查過一至三樓,蕭潛如果受傷,如果還活著那就隻有一個地方——未完工的電梯井,一般人的印象中裏麵是不可能藏人的,但是蕭潛可以。
“蕭潛……”淳於時肆壓低聲音希望能得到應答,但是電梯井內隻有他自己聲音放彈回來,他按亮了手電筒向下照射,正見到電梯井中有一個人影下意識的想要躲藏,但那人絕對不是蕭潛。
“誰?出來。”淳於時肆大喝一聲。
可電梯井中的人無動於衷,有恃無恐的抬起頭,淳於時肆意識到這個人可能就是特警隊長所說的毒販孫藝輝,亮出了手裏的槍,反手上膛對準井下的人。
但下一秒,淳於時肆所有動作都僵住了,他感覺到一把槍抵住了他的後腦。
那個人沒有說話,僵持了幾秒鍾後,伸手去奪淳於時肆手中的槍。淳於時肆感覺到了身後人的目的,稍微的移動手臂,因為牽扯頂在頭上的槍也發生了偏移,趁此機會,他迅速的矮身轉體,向後開了一槍。
子彈沒有打中,但淳於時肆脫離了控製,同時也看清了身後的人,那一刻,他感覺到自己像是被泡在冰河之中,他死都不會想到,跟他持槍相向的正是蕭潛。
“蕭潛,你……你幹什麽,你……”淳於時肆感覺自己冒了一層虛汗。
蕭潛看起來比他要平靜許多,說道:“剛剛槍響了,一分鍾內特警隊的人就會道,如果你當我是兄弟,什麽都別問讓我走。”
電梯井中的人不斷催促道:“蕭潛,開槍,否則咱們都走不了。”
“時肆,放下槍,讓我走。”蕭潛的語氣像是有十足的把握。
“不可能……蕭潛,你現在放下槍還來得及。”淳於時肆沒有時間去問清來龍去脈,他想在特警隊到達之前,讓蕭潛重新站回到他該站的位置,“蕭潛,聽我說,不管發生什麽事情,我都會幫你,你放下槍,你不能跟這種人同流合汙。”
“那你現在就幫我。”蕭潛毫無悔意。
“蕭潛,我求你了,蕭潛,”淳於時肆壓低的聲音微微顫抖,“你能不能聽我的……”
蕭潛還想說什麽,但是為時已晚,特警隊已經包抄過來,把三人圍在當中,持槍喊話。
就在僵持之際,從電梯井中拋上來一枚手雷,看樣子是想把上麵的人同時幹掉,但因為撞到了水泥柱,手雷又被彈了回去。
砰的一聲爆炸,頭頂的石子水泥裂開,雨水一般的淅淅瀝瀝的落下,淳於時肆也是身體一震,端槍的手微微抖動,借勢開了一槍,由於震動子彈隻是擦過那人的麵頰沒有命中。
蕭潛提起槍眼中寒光凜凜:“時肆,走開。”
淳於時肆驚愕的看著他的調轉槍口對著他,手腕略一偏,一顆子彈射入一名特警的胸膛,血霧飛濺。
出於本能淳於時肆扣動了扳機,子彈穿膛而過,正中蕭潛的眉心。
接著又是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
淳於時肆再醒過來時,已經是一個星期後。
不斷的有人來看他,各種身份跟頭銜,淳於時肆不記得他們的臉,隻記得自己一遍遍的敘述當時的情景,最後,他都會說一句,蕭潛死了,被我打死了。
他當時特別希望有人能反駁他,說沒有,是你的錯覺,你記錯了,但是沒有,所有人都略帶同情的向他點點頭。
如果蕭潛沒有死,那除非屍體是假的,爆炸是假的,子彈也是假的,但是這可能嗎?
淳於時肆看到蕭燃收拾了東西走到了辦公室門口,艱難的開口:“你為什麽覺得你哥還活著,有什麽根據嗎?”
蕭燃沒料到淳於時肆還會開口,頓住了腳步,低頭說道:“沒有……隻是幻想而已,你不用在意。”
“蕭燃,”淳於時肆叫住他,“你手裏的,是不是DNA鑒定報告?”
蕭燃轉過身來:“你打開看了?”
“我隻是猜測,”淳於時肆說道,“如果我說錯了可以道歉。”
蕭燃冷冷的說道:“你沒錯,你怎麽會錯。”
“是張宗凡嗎?”淳於時肆繼續問道,“他跟蕭潛有一樣的習慣,喝水之前喜歡聞一聞,那天在清港分局我也看見了,但是不可能……”
“我知道,報告上寫的清清楚楚,”蕭燃答道,“當然,你根本用不著看這些,沒有人比你更清楚,他死了,死了!”
淳於時肆把目光放到蕭燃手中的快遞紙袋上,說道:“蕭燃,我隻是不想你被人利用,張宗凡這個人城府很深,即使蕭潛還活著,也絕不會成為那樣的人,我希望你能明白,我跟你一樣,希望他活著。”
“是嗎?”蕭燃向前走了幾步,隔著辦公桌直視淳於時肆:“你開槍打死他的時候,也希望他活著?”
“蕭燃……”淳於時肆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我從來沒有……”
隔壁傳來一聲響動,聽著像是物體倒塌的聲音,淳於時肆記起犯罪心理研究室內倉庫一樣的擺設,以為是出了什麽事故。
剛才還針鋒相對的兩人,一起奔出了辦公室,隔壁房間的門仍舊關著,沒有任何聲音。
淳於時肆上前試著推了推門:“郭嘉?你沒事吧?”
還是沒有動靜。
兩人對視一眼,正準備踹門,門卻從裏麵打開了,一屋子香煙的味道先湧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