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萬罪證

第六章

淩凜DNA檢測結果出來的當天,J市整個公安係統都收到了一份命名為《對淳於時肆違規行為全局通報批評》的監察文件。

SCI幾個人逐字逐句的讀了通報的內容,也沒明白什麽叫“違規幹涉第一醫院殺人案”,重查案件不是周局批準的嗎?還有結尾部分寫的“進一步調查處理”,是什麽打算?

發了幾個消息給淳於時肆,但都沒有回複,所有人隻能忐忑的等在辦公室,直到下午三點的時候,才聽見走廊裏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淳於時肆一進門,便看清了眼前的陣勢,笑了笑:“不就是個通報嗎,沒什麽大事。”

羅傑第一個拍案而起:“老大,是不是淩凜動了手腳,檢測結果有問題,咱們不是取了林海涓血樣嗎,向周局請求重檢。”

“不,跟DNA檢測結果沒關係。”淳於時肆說著,把一份影印文件遞給了羅傑。

羅傑打開,直接翻到了檢測結果,念出聲:“兩組檢材的16個STR位點的基因分型完全一致……那也就間接證明了郭老師跟淩凜為同卵雙胞胎兄弟啊。”

淳於時肆點點頭:“對,但鑒定中心的人說,目前還是沒有辦法直接證明黃振華指甲裏的皮屑到底屬於誰,郭嘉仍舊壓承擔著一般的嫌疑。”

這是羅傑的專業,他給SCI的人解釋:“確實,要區分雙胞胎兄弟,必須要通過基因位點的甲基化才行,想做這個個檢測需必須要提取相同的人體蛋白,就目前情況看至少要他們其中一人在場。”

淳於時肆點點頭:“是這個意思。”

“不對啊,”邵祁忽然反應過來,“那這DNA檢測也不能否定老大的推測啊,淩凜就是有問題啊,怎麽就通報批評了?”

淳於時肆說道:“第一醫院殺人案的後續追查任務已經移交給了和平支隊,我確實因為繼續追查案件違反了回避原則,還被周局發現了。”

“那也不至於啊……”林楚城入警時間最長,也覺得這次周局過於嚴厲了。

淳於時肆笑著拍了拍林楚城的肩安慰道:“沒事啊。”

說完他轉身去了後勤處找老王,五分鍾後,SCI隔壁的那間辦公室被打開。

自從這間辦公室掛上了犯罪心理研究室的牌子,SCI的人便很少來這,所以室內依舊保持著原有的樣子。

那些紙箱子,原封未動依舊極具藝術性的三五成堆的摞放,一把沙發椅橫在中間連角度都沒變,地板一塵不染的反射著落下來的光線,跟空氣裏的消毒水氣味攪和在一處,讓人不禁有種這個空間不容隨意侵犯的感覺。

淳於時肆站在門口,遲疑了一會才踏進來。

沙發椅上隨意扔了件郭嘉的外套,淳於時肆帶上手套,把衣服撚起來,輕輕抖了抖,除了布料的聲響外再無其他,仔細檢查過每一寸,沒有發現任何特別之處。

看來,這衣服是郭嘉忘在這的,沒有任何意義。

淳於時肆在沙發椅上坐下來,環顧四周,感覺到無處下手。

第一醫院謀殺案,在J市傳的沸沸揚揚,盡管DNA的檢測結果加重了淩凜的嫌疑,但這麽離奇的解釋沒人會相信,說出去更像是精心杜撰出來的。

淳於時肆現在走在街上,要是敢大喊一聲自報身份,說不定都會有人朝他扔臭雞蛋,他自己倒是不在乎,但是周局卻很是頭疼。

為了讓淳於時肆戴罪立功,原本周局想把尋找郭嘉的任務交給SCI,但寧禮卻當場提出了發對意見:“周局,我覺得這樣不妥,淳於跟郭嘉從往過密應該回避,如果人找到還好說,要是找不到,我想輿論環境會比現在更糟。”

周局雖然對寧禮辦案不利頗有微詞,但覺得他這番話說的不無道理,更何況,淳於時肆曾經因為郭嘉有過隱瞞不報的前科,於是他點了點頭,一並把案件全轉給了和平支隊。

鄭凱這幾天剛剛熟悉案件,從周局那出來後,拉著淳於時肆聊了些細節,後來幹脆兩人一起去了第一醫院。

可剛一開始調查,淳於時肆跟鄭凱兩個人發現,寧禮的偵查方向完全是錯的。

根據案卷中的記錄,虹橋支隊在接管第一醫院案後,便封鎖了所有出口,之所以判斷郭嘉在出事後第一時間便離開了醫院,是因為當時醫院的監控有十分鍾左右的信號中斷。

難以解釋的是,醫院周邊的所有監控,都沒有拍攝到郭嘉或者其他可疑人員出入的場景,而更遠處的交通監控也沒有在事發後拍攝到任何一輛可疑車輛。

淳於時肆跟鄭凱都覺得,除非郭嘉又飛天遁地的本事,否則這種情況,在第一醫院這種繁華路段基本上是不可能發生的。

經過對醫院安保人員的重新詢問,淳於時肆發現,當時隻有醫院東區以及一樓大廳失去了監控訊號。

鄭凱意識到問題所在,立即命人查看了案發後東區的監控,果然在婦產科侯診區發現了郭嘉的蹤跡。

——當時郭嘉應該處於昏迷狀態,他帶著口罩靠在一個卷發女人的肩頭,而那個女人正是普蘭。

大約過了幾個小時,候診區沒什麽人的時候,普蘭的一名同夥推了輛輪椅過來把郭嘉搬了上去,三人一起進了一間單人病房,第二天一早才乘坐一輛黑色商務別克離開醫院。

鄭凱沒想到這麽快便找到線索,高興之餘有些疑惑:“寧禮也是個聰明人,他怎麽就沒想到這點?”

淳於時肆的心裏一種極其不好的感覺,卻不知怎麽回答鄭凱,隻是說:“希望他是一時糊塗吧。”

他又說道:“其實,我更擔心的是淩凜,我原本以為DNA檢測的結果會是不匹配,甚至做好了第二手準備,但現在看來,有些過於順利了。”

“這有什麽?”鄭凱不以為然,“誰能總想的那麽周全,別管是什麽獵殺者,不也是一個鼻子兩隻眼,我看他原本是以為你回不來了,才敢生出這些事端,卻沒料到你非但沒事還把他揭穿了。”

“但願吧。”淳於時肆沒再多說。

當時兩人聊的過於投入,卻沒發現周局帶人迎麵走了過來。

周局是來醫院看吳峰的,卻抓了淳於時肆一個現形,他背著手等著兩人,笑嗬嗬的問道:“你們這是怎麽回事,聯合辦案呢?”

鄭凱嚇的一個立正,沒敢說話。

淳於時肆隻好解釋:“是我怕鄭隊不了解情況……”

“就你能耐!”周局低喝道。

鄭凱十分了解周局,知道這是要發火的前兆,想替淳於時肆分辨,卻被後者一眼瞪了回去。

周局用手指了指淳於時肆,沉聲說道:“我必須得給你點教訓了。”

於是便有了那篇通報批評。

點開J市公安的內網,紅頭文件掛在上麵,淳於時肆不是不在乎,而是事已至此,他也沒有別的辦法。

他既沒有辦法讓周局撤回這份會記錄進檔案的文件,也沒有辦法徹底放手不去管郭嘉的死活。

鄭凱那頭在跟蹤了黑色別克一段路程後,又失去了郭嘉的行蹤,淳於時肆不便再插手調查,隻能回來找找其他線索。

從出事前的總總表現來看,郭嘉似乎預料到近期會有事情發生,這段時間,他經常一個人待在這間犯罪心理研究室,淳於時肆想來找找看,有沒有什麽有價值的信息。

可惜檢查了房間的每一處,也沒有發現任何的異常和提示,難道要把這些箱子都拆開嗎?淳於時肆覺得這個念頭是在是太蠢了,如果郭嘉真有意留下什麽,怎麽可能藏的那麽深。

最後,他把目光落在沙發旁邊不大的茶幾上,那是一隻圓形的矮木幾,上麵隻有一本還未開封的新書。

那是李懷玉教授新翻譯的外文書籍,內容也是跟犯罪心理學有關,淳於時肆拿起來前後翻了翻,卻意外的在底封上發現了一個紅色的小圓點。

圓點像是血跡,隻有小米粒大小,呈比較規則的圓形,這樣的痕跡應該是通過某種針管類器皿以非常近的距離,垂直滴下的。

淳於時肆意識到,這點血跡應該是郭嘉故意留下的。

他又仔細看了看手裏的書,又彎下腰去觀察桌麵,就在他眼睛要花了的時候,房門一下子被人推開。

一時間,淳於時肆來不及調整姿勢,有點尷尬的咳嗦了一聲。

“你這是在幹什麽?”

“蕭燃?”淳於時肆有點意外,“你……有事嗎?”

蕭燃歎了口氣,看了看這間屋子,問道:“你在幹什麽呢?”

“就找個地方一個靜一靜。”淳於時肆撒了個謊。

蕭燃輕輕的點了點頭,挪動了一下腳步跨進來,卻沒再走近:“清港那頭案子還沒結,我還得去一趟。”

淳於時肆“嗯”了一聲說道:“那注意安全,有什麽事跟清港的同事商量著來,別單槍匹馬出去,最近出了太多事了……”

“那你呢?”蕭燃問道,“郭老師的事,你什麽打算?”

“案子周局已經交給了和平支隊,我能有什麽打算。”淳於時肆語氣平淡。

“那你在這幹嘛呢?”蕭燃又提起這個問題,語調高了幾度,帶著點責備,“周局已經警告過你了,通報批評的下一步呢,記過?解除職務?”

“我……”

蕭燃盯著淳於時肆:“我知道自從哥哥離開後,你沒有什麽朋友,郭老師可能看起來性格古怪,但是你們合得來,事情也能想到一塊去。有時候你們在一起查案子我甚至覺得,如果哥哥還在,也不過如此。郭老師出事,我也很難過,無論你再發現什麽,交給我,交給邵祁,我們都會盡力去查,隻是你千萬別再惹周局了,不然我們怎麽辦?SCI怎麽辦?”

淳於時肆愣了愣,倒不是不知道怎麽回答,而是這七年來,蕭燃從沒一次性跟他說過這麽多話,還是跟案子無關的。

他盡量收著不斷湧上來的笑意好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更有信服力:“郭嘉的案子我隻是就事論事,任何一個人我都會這麽處理,跟個人感情什麽的都沒有關係。而且周局已經警告過我了,我怎麽還會繼續跟他對著幹呢?”

“我不信。”蕭燃對這種說一套做一套,根本不買賬,“那你在這幹什麽,不就是想看看有沒有其他線索嗎?”

淳於時肆被蕭燃問的啞口無言,隻能解釋道:“你放心,有線索我就交給鄭隊,不會插手的。”

見他這麽說,蕭燃終於放下心來:“你答應我了,就要做到的。”

淳於時肆笑著點了點頭:“一定。”

可等蕭燃離開,他卻坐回原處,重新檢查那隻矮茶幾,終於在桌麵的底部發現了一隻拇指大的盒子。

打開之後,發現那是一隻裝著隱形眼鏡的盒子,裏麵兩隻膠狀的薄片顏色卻不相同——一藍一棕。

淳於時肆深吸了口氣,他明白這一定是特意留給他的提示,因為能來這間辦公室的人中,隻有他知道郭嘉是異色瞳。

迎著夕陽的光輝,他照了照眼鏡盒,發現底部有手刻的坐標圖,坐標域內的一個圓點旁邊標注著(26,6)。

這是什麽意思?難道是那本書的第二十六頁第六行?

淳於時肆拆開書封,卻發現那句話是:任何推理都不應該被隱藏起來,而應該能將其推理過程解釋清楚。

這話單拿出來,沒有任何的意義,淳於時肆知道,自己的方向錯了。

此時天光變得暗淡,一條長長的光柱落在地板上,被地磚一格一格的分成了無數的等份。

坐標?

淳於時肆信念一動,數了數房間內瓷磚的數量,立即明白了郭嘉的意思。

在郭嘉標注的那塊瓷磚上,淳於時肆找到了一隻紙箱,撥開裏麵細碎的紙屑,在箱子底部有一隻白色的信封。

打開裏麵裝的是一張貼了幾行透明膠帶的熱敏紙,淳於時肆不禁暗自慶幸,如果他沒有及時找到這封信,用不了多久這些字跡都會消失。

郭嘉的文字很短,隻有幾行。

淳於時肆看過之後,把那張紙團了幾團握在手裏,最後實在氣不過,狠狠的踢了地上的紙箱一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