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好心不如驢肝肺
楚江沒把黃大喜的話當回事。
他有膽子把江月藏在家裏,就做好了承受一切後果的準備。
他看著黃大喜的眼睛,目光沉靜。
“黃村長,這話不像是你說的。”
黃大喜這個村長,是個好樣的。
在前些年的知青下鄉運動中,他不知道保護了多少知青。別說什麽縣領導了,就算是省裏來的人,他也敢拍桌子硬扛。
楚江把自行車支好,準備認真和黃大喜談話。
黃大喜臉色驟然一沉,繼續在本子上寫。
【現在,不一樣了】
【村裏要發展,等著縣裏給錢修路。人家讓我傳話,我也隻能把話帶到。】
【我勸你好好想想,趕緊把人送回去。】
黃大喜寫完,把本子遞給楚江。
楚江還沒看完,黃大喜又突然把本子抽了回來,補了一行字。
【你現在不是軍人了,就是平頭老百姓。別強出頭,別做傻事。把自己的日子過好,比什麽都強。】
楚江目光掃過那行字,喉結微動。
他不認同黃大喜的話,但也沒反駁。
“好,我知道了。”
黃大喜看著楚江點點頭,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他太了解楚江了,那個點頭不過是給他留了點體麵。
就在他邁出去十幾步後,黃大喜忽然停下來,寫了一句話,撕下紙跑回來塞給了楚江。
【李大膽這兩天不對勁兒,總在你家附近晃悠,你注意點。】
楚江捏著紙條,轉頭時,卻黃大喜已經走遠了。
楚江到家時,江月正坐院子裏晾衣服。
她一手拄著拐,一手拎著半幹不濕的衣裳,艱難的往繩子上掛。
她不夠高,繩子又抬高,她甩了好幾次,衣服都搭不上去。水珠甩的到處都是,在午後的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楚江站在門口,靜靜看了她一會兒。
她的臉色是蒼白的,但在陽光下,卻透出一種不一樣的活力。
楚江默默的走過去,接過她手裏的濕衣裳。他擰了幾下,將衣擺一抖,掛在了繩子上。
江月仰起臉,嘴角帶著弧度,
“你回來了?”
楚川不知道從哪冒了出來,看見江月的衣袖濕了大半,瞬間明白了什麽事情。
“姐……”
“你太倔了,我不讓你洗衣服,你咋這麽不聽話?”
看著比自己小三四歲的楚川,像個大人似的抱怨自己,江月忍不住噗嗤一笑。
“我閑著沒事兒,就不能做點力所能及的?”
“我可不想做寄生蟲。”
楚川和江月說話時,楚江已經走回屋裏了。
江月輕輕懟了懟楚川,讓他趕緊跟進去,問問他大哥是不是找喬雲去了……
楚川應下來,緊跟著鑽進了楚江的房間。
【沒有去找喬雲?】
【那你去幹啥了】
楚江看著焦急的弟弟,目光微垂。
要是讓他們知道喬雲鬧自殺的事兒,隻會讓全家陷進擔心裏。
與其這樣,還不如不說……
“我去問問,麂子能賣什麽價。”
“快入冬了,我還要去山裏打獵,等攢點獵物,我要去鎮上賣。咱們也準備點錢,好好過個年……”
楚川鬆了一口氣,趕緊在紙上繼續寫。
【姐說了,你不能去找喬雲。】
【你越找她,她越來勁兒,不理她就行。】
捏著楚川的本子,楚江不自覺的往院子裏看了一眼。江月正踮腳,又要去晾另外一件衣服。
他收回目光,點了下頭。
“知道了。”
“行了,你小子趕緊出去幫她把衣服晾了,我要休息一下。”
楚江背過身,邊脫外套,邊下逐客令。
楚川站在原地沒動,望著大哥的背影,吭吭哧哧了幾秒鍾。
楚江走到洗臉架邊,洗了把臉,正在擦臉的時候,回頭才發現楚川一直沒走。
他一怔,蹙著眉頭,在楚川頭上用力一抓。
“別磨磨嘰嘰的,有話就說。”
在他的印象裏,這個三弟就是這樣。小時候摔了膝蓋,硬是忍著不敢說,直到流膿才肯讓自己看。
楚川咽了口唾沫,趕緊在紙上寫了幾句話,
【我覺得江月的腿,越來越不好了。她的腿很腫,還有些歪。】
【哥,咱們帶她去大醫院看看?】
楚江的手頓在半空,毛巾搭在肩膀上,啪的一聲滑下來,砸在了地上。
“那還磨蹭什麽?趕緊去縣裏的大醫院啊。”
楚江彎腰撿起毛巾,啪的一聲扔進了臉盆裏。他作勢要往外走,才發現楚川紅著眼睛,搖了下頭。
事情要是這麽簡單,就好辦了。
他不需要經過大哥,也能帶江月去醫院看病……
他委屈著,繼續在紙上寫,
【江月姐不去。】
楚江擰著眉,推開了磨磨唧唧的三弟。
他快步走到院子裏,發現江月一蹦一跳的,已經回屋裏。
他掃了一眼,發現院子裏很幹淨,就連木盆,她也放回到了原位。
楚江倒吸一口涼氣,他難以想象,江月拖著這樣一條腿,是怎麽幹完這些事情的。
楚江三兩步功夫,就走進了江月的房間。
江月剛放下拐杖,還沒來得及脫鞋坐上炕,就發現楚江奇奇怪怪的盯著自己的腿再看。
“有事兒?”
看著江月的嘴唇翕張,楚江點了下頭。
“明天我帶你去縣裏,看看腿。你要是不願意去青陽縣,怕遇見熟人什麽的。就去隔壁的萊陽縣。”
江月一愣,隨即搖頭,
“我為什麽要去醫院啊?”
“我好好的。”
她笑著把褲腿往下拉了拉,遮住了楚江的視線。
楚川趕了過來,就像小秘書似的,把江月的話寫給了楚江看。
楚江撇了一眼那行字,語氣冷冰冰的。
“這是好的樣子麽?”
“你的腿越來越腫,還有些紫紅。已經半個月了吧?如果是好轉的,不能是現在這個樣子。”
江月垂下眼睫,覺得楚江的話很不中聽。
她攥緊了褲腿,卻仍然撐著笑意,
“再等幾天吧,我覺得過幾天就會好轉。”
她不是不願意看,可恢複都有個過程。不能今天不好,就覺得以後好不了了吧……
“明天八點,準時出發。”
楚江不容置疑地撂下這句話,轉身就走。
江月一愣,臉色漲的通紅起來。
他憑什麽決定自己的事情啊?!
“楚江!你也太霸道了吧?”
“腿是我的,我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你要是看不慣我,可以把我攆出去。”
江月的話又急又快,嚇的楚川把筆記本扔了,什麽也不敢寫。
楚江完全沒聽見江月的話,已經回到了院子裏,他剛要回屋,就被下班回家的二弟楚河堵在了半路。
幾分鍾前,楚河剛進家門,就看見大哥快步走進了江月的房間。楚川跟著一頭鑽進去,沒一個人看見自己站在院子裏。
楚河很敏感,知道要出事。
他趕緊站在江月的窗台邊,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聽了個七七八八。
楚河一把拽住楚江的胳膊,把他推進了屋裏。
借著湧進來的陽光,楚河掏出隨身的本子,寫了一行字。
【哥,你不該這麽對她。】
楚江盯著那行字,臉色冷冰冰的,覺得江月太倔強。
“她的腿沒好轉,還不去醫院。”
“再拖下去,她的腿就廢了。她一個姑娘,二十出頭,腿廢了還怎麽活?”
他說著,下意識的挨了下自己的耳廓。
他忽然覺得自己說話聲音太大,耳膜嗡嗡作響。
楚河沒注意到楚江的異樣,他的注意力,全在江月的事情上。
楚河緊緊皺眉,快速補了一行字。
【她也是為了我們好。】
為了我們好?
楚江不解,低頭看了眼楚河的眼睛。
幾天前,楚河在城裏給江月扯的布,她至今沒動,整整齊齊的放在了小桌麵上。
楚河問過她兩次,問她想做什麽樣子的衣裳。
江月都笑著糊弄過去了,說自己不喜歡這個花色,讓他在供銷社找個機會賣出去。
楚河筆尖頓了頓,
【大哥,她是在給咱們家省錢。】
楚江怔住,目光緩緩移向窗外。
就在這時,他忽然瞧見楚川黑著一張臉,抱著本子衝進來,手指顫抖著指向院子裏的梨樹。
他把本子塞到了楚江手上。
【麂子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