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隻要思想不滑坡
幾日後的一個晚上。
蘇言下班，推開家門，屋裏已經亮起了燈，飯菜的香氣從廚房飄出來，母親王佩佩正在灶台前翻炒最後一道菜。
“媽，我回來了，爸呢？還沒下班？”
王佩佩頭也不回，鍋鏟在鐵鍋裏翻動得劈啪作響。
“還沒呢。也不知道在忙什麽，這個點還不回來。”
蘇言皺了皺眉。父親工作確實忙，但以往再忙，六點半前也該到家了。今天這是怎麽了？
“要不我去廠裏看看？”
她試探著問。
“看什麽看，誰知道你爸又在搞什麽名堂。”
王佩佩把炒好的青菜盛進盤子。
“飯菜已經好了，你和你弟弟先吃吧，再給你爸留點兒菜，省的你爸他回來沒菜吃。”
話是這麽說，但蘇言能聽出母親語氣裏的擔憂。
她不再多問，洗了手，幫著把飯菜端上桌。
蘇瑞也從扒了兩口飯，忍不住問：“姐，爸是不是又開會了？”
蘇言點點頭：“可能吧，快吃，吃完好好寫作業。”
而此時，寧城汽車廠廠長辦公室裏，緊張的不行。
“砰！”
一遝圖紙被狠狠摔在辦公桌上，紙張散開，滑落在地。
蘇宇海站在辦公桌後，臉色相當難看。
“虧你們三個還是我廠裏的汽車外觀設計師，一個喝洋墨水回來的，一個正兒八經名牌大學進來的，還有一個......”
他看向最右邊，那個縮著脖子的年輕人身上，氣不打一處來。
“還有一個走後門進來的！”
三個設計師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辦公室裏隻聽見牆上掛鍾的滴答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機器轟鳴聲。
蘇宇海抓起桌上的一張圖紙，抖得嘩啦作響。
“看看，都看看，這就是你們交上來的設計？
隔壁金城市要訂購三十輛公交車，人家明確說了，要外觀時尚、符合改革開放新氣象的車型，你們給我交上來的是什麽？”
他把圖紙甩到三人麵前。
圖紙上畫著公交車的三視圖，設計很傳統，方方正正的車身，呆板的車窗，毫無新意。
最左邊的設計師，叫李彬，三十出頭，戴著金絲邊眼鏡，是留學回來的。
他推了推眼鏡，小聲辯解：“廠長，畢竟這是公交車嘛，功能性占主要。”
蘇宇海打斷他：“功能性？李彬，你在國外，難道就光學了這個？看看人家國外的大巴車，流線型設計，大麵積玻璃，現代化的外觀。
那才叫公交車，你再看看你這個，跟十年前的老款式有什麽區別？”
李彬被廠長說地臉紅。
中間坐著的設計師叫趙陽，四十多歲，是名牌大學汽車工程係畢業的大學生，他倒是沒辯解，隻是皺著眉盯著地上的圖紙。
最右邊那個年輕人，叫劉軍，二十五六歲，是廠裏某個領導的外甥，托關係進來的，他縮著脖子，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蘇宇海來回踱了幾步，作為寧城汽車廠的廠長，他太清楚這個訂單的重要性了。
改革開放剛開始，各地都在搞建設，公共交通是門麵，金城市這次采購公交車，不光是為了用車，更是要展示城市的新麵貌。
如果能拿下這個訂單，不僅是一筆可觀的收入，更是打響寧城汽車廠名聲的好機會。
可現在寧城汽車廠的幾個設計師設計的方案，根本就入不了別人的眼。
“人家金城市的市長親自帶隊來考察，話說的很清楚，要的是能體現時代精神的車，要的是讓人眼前一亮的設計。
你們倒好，設計的一個比一個簡單，一個比一個老套，這樣的設計交上去，人家憑什麽選我們？憑什麽把三十輛車的訂單給我們？”
過了好一會兒，趙陽才開口。
“廠長，不是我們不想設計好。可咱們廠的生產條件擺在這兒，太複雜的外觀，模具做不出來，生產線也跟不上。”
蘇宇海一拍桌子說。
“那就在現有條件下創新，趙工，你在廠裏幹了二十年了，什麽難題沒遇到過？生產線跟不上就想辦法改進，模具做不出來就重新設計，隻要思想不滑坡，辦法永比困難多！”
劉小軍偷偷抬眼看了看廠長，又迅速低下頭，嘴裏小聲嘀咕了一句。
“公交車不就一破鐵殼子加四個輪子，還要什麽外觀設計......這金城市的市長就是腦殼有病......”
聲音很小，但在寂靜的辦公室裏，卻清清楚楚傳進了每個人耳朵裏。
蘇宇海猛地轉過身，眼睛死死盯住劉小軍：“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劉小軍嚇得一哆嗦，連忙搖頭：“沒......沒說什麽......”
“我聽見了！”
蘇宇海大步走到他麵前。
“你說公交車是‘破鐵殼子加四個輪子’？說人家市長‘腦殼有病’？”
“廠長，我......”
蘇宇海指著劉軍。
“臭小子，你既然這麽看不上公交車設計，當初為什麽托關係進設計科？既然覺得人家要求過分，你有本事到金城市市長麵前說去，在這兒小聲嘀咕算什麽本事？”
劉小軍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宇海怒斥：“哼，占著茅坑不拉屎。”
李彬和趙陽都別開臉，沒人替他說話。
蘇宇海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情緒。
他知道，發火解決不了問題。但看著這三個所謂的設計師，他心裏那股火就是壓不下去。
寧城汽車廠這幾年效益一直不好，計劃經濟時代吃大鍋飯還行，現在改革開放了，市場競爭越來越激烈。
如果再不創新，再不拿出有競爭力的產品，廠子遲早要被淘汰。
而這個公交車訂單，就是一次重要的機會，一次翻身的機會。
“圖紙拿回去，重改，三天，我再給你們三天時間。三天後，我要看到新的設計方案，要現代化的，要創新的，要能讓人眼前一亮的。”
他回看著三個人。
“如果還是這種水平，設計科就得重新考慮人員配置了，我蘇宇海不養閑人，寧城汽車廠也不養廢人。”
這話說得很重。三個人都抬起頭，眼神複雜。
“聽見沒有？”蘇宇海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