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你也是老工人
“坐吧。”
田少華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時紅軍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隻坐了半個屁股，背挺得筆直，像個犯了錯的小下屬似的。
確實，他現在就是個小下屬，沒有在田少華麵前傲然挺立的資格。
廠內雖然很吵，但田少華的辦公室卻很安靜，安靜地隻有牆上掛鍾發出的聲音。
“什麽事？說吧。”
田少華重新戴上眼鏡，隨手拿起一份文件來看。
時紅軍深吸一口氣：“田廠長，我是為......為我妻子劉小春的事來的。”
田少華翻文件的手頓了一下，沒抬頭。
“劉小春的事已經處理了，撤職，降為普通女工，今早就該去裝配車間報到，你還有什麽問題？”
時紅軍往前傾了傾身體，懇求地說：“田廠長，您能不能......考慮考慮讓她重新當上計分員？小春她......她是一時沒忍住，不是故意去找張桂芳打架的。”
田少華摘下眼鏡，瞪了眼時紅軍。
“一時沒忍住？一時沒忍住就可以在車間裏打人？就可以把同事的頭打破？老時，你也是老工人了，應該知道廠裏的紀律。管理人員跟工人打架，還致人受傷，這是什麽性質？”
他說得不急不緩。
時紅軍的臉漲紅，不是生氣，是羞恥。
他當然知道廠裏的紀律，知道這事性質嚴重，但那是他妻子，跟他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伴侶，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去裝配車間受苦。
隻能厚著臉皮懇求：“田廠長，我知道錯了，小春也知道錯了。”
時紅軍的聲音更低了些。
“她寫了檢查，深刻檢討，我們願意賠張桂芳的醫藥費，願意道歉......您看，能不能......給個機會？計分員她幹了五年，從沒出過錯，這次真是......一時衝動，一時糊塗。”
“一時衝動？一時糊塗？”
田少華接過話頭，嘴角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老時，這話你跟紀律委員會的人說去。我這兒，隻看事實，事實就是，劉小春在車間打架鬥毆，致人受傷，影響惡劣。按規定，就該撤職降崗。”
他說得斬釘截鐵，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時紅軍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他看著田少華那張麵無表情的臉，忽然想起多年前，田少華還是車間主任時，曾因為一次生產事故，被當時還是保衛科長的時紅軍按廠規處罰過。
那時候的田少華還不是副廠長，時紅軍和蘇廠長走得很近。
雖然時紅軍是公事公辦，但田少華當時臉色很難看，說了句：“老時，你可真夠鐵的。”
現在，輪到他田少華“鐵”了。
時紅軍哀求道：“田廠長，小春她四十六了，腰腿都不好。裝配車間那活兒，她真的幹不動。您就......就當可憐可憐她，給她一次機會......”
田少華拿起眼鏡，用一塊軟布仔細擦拭著鏡片。
“可憐？老時，廠裏三千多號人，誰不可憐？裝配車間的活是重，可又不是沒有女工？哪個不是四五十歲？
哪個沒點腰腿毛病？要是人人都說自己幹不動，要求調輕鬆崗位，那廠裏的生產還要不要搞了？”
他說得有理有據，時紅軍無言以對。隻能坐在那裏，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拳頭。
辦公室又陷入沉默。
田少華擦好眼鏡，重新戴上，繼續看文件，好像時紅軍不存在似的。
不知過了多久，時紅軍終於站起來，腿有些發軟，扶了一下椅子才站穩。
“田廠長，你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田少華頭也不抬：“我隻是按照廠裏的章程辦事。”
時紅軍轉身，冷“哼”了一聲，慢慢走出辦公室。
走到樓梯口，扶著欄杆，往下看了一眼。
廠長辦公室在三樓最裏麵，時紅軍走到門口，聽見裏麵有說話聲，是蘇宇海在打電話。
等在門口，背靠著牆，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幾口氣，試圖平複情緒。
他知道，見蘇宇海比見田少華更難。
田少華至少還能公事公辦，蘇宇海呢？他兒子毀了人家女兒的婚事，現在去求人家幫忙，這臉往哪兒擱？
上次他大刀闊斧地把自己這保衛科科長給撤了，一點情麵也不留，這次來找他，真的會幫自己嗎？
眼下，時紅軍也沒別的選擇。
電話聲停了，時紅軍又等了幾分鍾，才抬手敲門。
“進來。”
蘇宇海的聲音一向很沉穩。
時紅軍推門進去。
“老時？”蘇宇海有些意外，“你怎麽來了？”
時紅軍站在那兒，忽然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很多年前，時明輝和蘇言剛訂婚時，兩家坐在一起吃飯。蘇宇海拍著他的肩膀。
老時，以後咱們就是親家了，一家人。
現在呢？親家做不成了，兩家的關係冷淡，還會是一家人嗎？
時紅軍感覺自己站在這裏，就像個乞丐，乞求一點憐憫。
“蘇廠長，我......我是為小春的事來的。”
蘇宇海點點頭，示意他坐下。
在對麵椅子上坐下的時紅軍，這次坐得更小心，隻坐了三分之一。
“你媳婦的事我聽說了，田副廠長跟我匯報過，打架鬥毆，致人受傷，影響很不好。”蘇宇海公事公辦的語氣。
“是......是張桂芳先罵人的......”時紅軍解釋。
蘇宇海擺擺手，打斷他。
“誰先罵人，誰先動手，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已經發生了，處理決定也下了。老時，你是老同誌，而且這事已經被田副廠長發現並處理了，過程合規，我也不能強求。”
又是規矩。
時紅軍的心沉了一分，看著蘇宇海那張平時還算溫和的臉，此刻在他眼裏，和田少華沒什麽區別，都是所謂的規章製度。
“蘇廠長，小春錯了，該罰。但裝配車間那活兒，她真的幹不動，她四十六了，腰肌勞損，膝蓋也不好，站一天流水線吃不消。
您看......能不能......換個處罰方式？扣工資，扣獎金，都行，別讓她去車間成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