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舊情難忘
蘇言走進寧城汽車廠大門，陽光正好從東邊斜射過來，在她身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她穿著米白色的確良襯衫，深藍色長褲，手裏拎著個帆布挎包，裏麵裝著技術科的圖紙和一本英漢詞典。
頭發紮成簡單的馬尾，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整個人看起來幹淨利落。
廠區裏已經熱鬧起來。
自行車的鈴聲此起彼伏，工人們三三兩兩地往各自車間走，有人邊走邊啃饅頭，有人端著搪瓷缸子喝水，有人大聲說笑著昨晚的電視節目。
蘇言沿著主幹道往技術科辦公樓走，腦子裏還在想昨晚沒翻譯完的那段說明書，那些專業術語確實棘手，她得去資料室查查。
正想著，迎麵走來一個人。
是唐梅。
蘇言腳步頓了一下，但沒停，她不想和唐梅打招呼，打算裝作沒看見，徑直走過去，唐梅顯然不這麽想。
“蘇言！”
唐梅的聲音很尖，帶著一種刻意裝出來的熱情。
“去上班啊？”
蘇言腳步不停，理都不理。
唐梅反倒起勁兒了，大步跟上去。
她今天穿了一身新衣服，粉紅色的確良襯衫，深藍色長褲，雖然樣式普通，但料子看起來比平時好。
頭發也精心梳理過，還抹了點發油，最顯眼的是她臉上的笑容，燦爛得那叫一個誇張。
“哈哈哈！蘇言，真巧，今天我也來上班。”
唐梅走到蘇言麵前，擋住了去路。
蘇言皺了皺眉：“什麽意思？”
“媽......哦，就是我婆婆劉小春。”
唐梅故意誇張地在蘇言麵前提起劉小春，想借此炫耀。
“她內退了，現在裝配車間的職位給我了。”
說這話時，她下巴微微抬起，眼睛裏閃著得意的光，那神態，像極了一隻驕傲開屏的孔雀。
瞅著她那小人得誌的樣子，蘇言心裏隻覺得好笑。
一個裝配車間的職位，一個月才幾十塊錢，值得這麽得意？還特意跑來跟她炫耀？
“哦。”她漫不經心地給了個回應。
前世唐梅就從劉小春那繼承了工作，所以對此並不意外，隻是淡淡應了一聲，打算繞開她繼續往前走。
她還趕著去上班呢，誰有功夫聽她逼逼叨叨。
唐梅不這麽想，往旁邊挪了一步，再次擋住蘇言的去路。
“蘇言，你說當初你要是沒跟明輝退婚多好？他現在可是能賺大錢的人呢，你呀，就是太要強，太死心眼。
男人嘛，哪有不犯錯的？你倒好，一點機會不給，說不要就不要。”
唐梅一邊說，一邊搖頭，做出惋惜的樣子。
“現在是我嫁給了明輝，他對我可好了，會拿錢照顧父母，又會疼人。家裏的錢都交給我管，我想買什麽就買什麽，看看我這身衣服，就是明輝買的，說是進口貨，貴著呢。”
她扯了扯自己的襯衫衣襟，像是在展示什麽珍貴物品。
唐梅說了那麽多，就是不說自己要將工資分一半出去這件事。
“我現在的日子舒坦著呢，不但男人會掙錢，自己還有工作，這就是我想要的。我就瞧不慣你那高高在上的樣子，你的男人歸我了。怎麽樣？是不是......”
“唐梅，你說完了嗎？”
蘇言冷臉，眼神含冰，打斷了唐梅的誇耀。
“我就是替你可惜。你說你，條件這麽好，廠長千金，大學生，到現在還沒找到合適的伴侶吧？再不抓緊......”
“關你啥事？用得著你為我可惜？”
蘇言的語氣裏帶著明晃晃的嘲諷。
“既然嫁給時明輝是你想要的，那你就慢慢享受吧，享受你的好日子，享受你的好衣服，享受你的裝配車間職位。”
說完，上下打量了唐梅一眼，眼神裏那種毫不掩飾的輕蔑，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
“不過有句話我得提醒你，衣服再貴，穿在不合適的人身上，也隻是塊布，職位再好，給沒本事的人幹，也幹不長。”
這話說得刻薄，唐梅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蘇言沒給她機會。
“我還有事，先走了。”蘇言側身就要從她旁邊過去。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另外一側炸響。
“唐梅！你在蘇言麵前吵吵什麽？”
聲音又急又怒，蘇言和唐梅同時轉頭，看見時明輝正大步走過來，臉色鐵青。
他今天穿得依然花哨，酒紅色的夾克，緊繃的牛仔褲，頭發抹得油亮。
幾步衝到唐梅麵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拽了她一下。
“你幹什麽？！”唐梅被他拽得踉蹌著摔倒在地，又驚又怒。
“我幹什麽？”
時明輝的眼睛瞪得溜圓，聲音大得半個廠區都能聽見。
“我倒要問問你在幹什麽，你這臭婆娘，有什麽東西值得在蘇言麵前炫耀？你配嗎？”
唐梅的臉白了一圈。
剛才在蘇言麵前展現的夫妻和睦，瞬間就化為了泡影。
“我......我就是跟蘇言聊聊天......咋的了？”她的聲音哆嗦起來。
“聊天？”時明輝冷笑，“你那叫聊天？你那叫丟人現眼！”
他鬆開唐梅的胳膊，手指頭幾乎要戳到她鼻子上。
“唐梅，你給我聽清楚了。蘇言是什麽人？人家爹是廠長，是寧城汽車廠的一把手，你爹是什麽？指不定在哪個山窪窪裏種地呢，你有什麽能耐跟人家比？”
吵鬧聲引得周圍人也投來目光。
“那不是時明輝嗎？跟他媳婦吵什麽呢？”
“好像是在說蘇廠長的女兒...”
“嘖，時明輝以前不是跟蘇言訂過婚嗎？這是舊情難忘？”
“唐梅也真是，跟蘇言比什麽比...”
議論傳入唐梅的耳朵裏，羞愧難當，她看著時明輝，看著這個丈夫，看著他在大庭廣眾之下，為了另一個女人，不顧一切羞辱她。
而蘇言就站在旁邊淡漠地看著。
“時明輝，”唐梅終於開口，聲音嘶啞，“我是你老婆。”
“老婆？”時明輝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唐梅，你別忘了你是怎麽當我老婆的！要不是你......”
他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要不是你那晚勾引我，我會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