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小院春秋(龍鳳胎成長記)
懷安和昭華滿周歲那天,陸衍在院子裏鋪了張大大的蘆葦席,席子上擺了抓周用的各色物件:蘇晚的繪圖鉛筆、陸衍的卷尺、算盤、小人書、小木槍、還有李桂芹偷偷放上去的煮雞蛋。村裏相熟的人都來了,圍成圈,笑著看兩個粉團子會抓什麽。
昭華爬得飛快,眼睛亮晶晶的,目標明確地直奔那支彩色的繪圖鉛筆,一把抓住,還不滿足,另一隻手又撈起了算盤,抱在懷裏咯咯笑。眾人喝彩:“喲!將來是個能寫會算的!”
懷安卻慢吞吞的,坐在席子中央,黑葡萄似的眼睛認真打量著每樣東西,最後伸手,抓住了陸衍那把舊卷尺,又摸了摸旁邊的小木槍,但沒拿,反而朝著陸衍的方向,伸出手臂,清晰地吐出一個字:“爸——抱。”
聲音不大,卻讓熱鬧的院子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笑聲和驚歎。
“先叫的爸爸!陸衍,你這兒子沒白疼!”
陸衍那平時沒什麽表情的臉上,嘴角控製不住地上揚,他大步走過去,一把將兒子高高舉起。懷安也不怕,小手還攥著卷尺,低頭看著父親,又含糊地叫了一聲:“爸。”
蘇晚抱著咯咯笑的昭華,心裏有點酸溜溜的,又滿是驕傲。她湊到女兒耳邊,小聲教:“昭華,叫媽媽,媽——媽——”
昭華眨著大眼睛,看著媽媽,張嘴:“叭……叭叭!”得,也是個先會叫爸的。
後來蘇晚“控訴”,陸衍眼裏帶著笑,把妻子和女兒一起摟進懷裏:“我教得多。”
他確實教得多。夜裏孩子醒,總是他先起身;喂飯換尿布,他手法越來越熟練;抱著孩子在院裏散步,他會指著棗樹說“樹”,指著雞舍說“雞”,指著天上的月亮說“亮”。他話少,但對孩子,總有無限的耐心和簡單的詞語。
兩個孩子性格的差異,在學步時便顯露無疑。
昭華是急性子。十個月剛過,扶著炕沿就敢撒手,搖搖晃晃邁出第一步,摔了個屁股墩,不哭,爬起來再試。沒幾天,就能歪歪扭扭地滿院子探險,看見蝴蝶要去追,發現螞蟻窩要蹲下來研究,褲腿膝蓋處總是最先磨破。陸衍給她做了個木頭小推車,她推著在院子裏橫衝直撞,笑聲像銀鈴,灑得到處都是。
懷安則謹慎得多。他比妹妹晚一個多月才願意嚐試獨立行走,而且一定要確保旁邊有可以扶的東西,或者父母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他先是在炕上反複練習蹲起,確認腿部力量足夠,才肯扶著牆慢慢挪步。即使會走了,他也很少像妹妹那樣奔跑,步子穩當,眼睛總看著腳下。蘇晚給他做的小布鞋,鞋底磨損很均勻。
有一天,昭華追著一隻蘆花雞跑得太急,在院門口絆了一下,手掌擦破了皮,滲出血珠。她癟癟嘴,還沒哭出聲,懷安已經搖搖晃晃卻快速地走過來,蹲下,對著妹妹的手呼呼吹氣,然後抬頭看向聞聲趕來的蘇晚,小臉上滿是嚴肅:“媽,痛,藥。”
蘇晚的心化成了水。她一邊給昭華清洗上藥,一邊問懷安:“安安怎麽知道要呼呼,要擦藥?”
懷安指著陸衍放常用藥的小木箱,又指指自己曾經磕過的膝蓋:“爸爸,呼呼,藥,不痛。”他觀察仔細,且記住了。
陸衍回來聽說,摸摸兒子的頭,沒說什麽。晚上卻對蘇晚道:“懷安像我。”不是指長相,而是那種觀察先行、謀定後動的性子。
蘇晚靠著他笑:“昭華像我。”像她前世那個敢於冒險、跌倒了立刻爬起的自己。
語言爆發期來得有趣。昭華是個小話癆,兩歲時已經能嘰裏呱啦說長句子,表達欲望強烈。“媽媽,花花為什麽是紅的?”“爸爸,咕咕雞下蛋蛋給昭華吃嗎?”“哥哥,你的餅餅給我咬一口好不好?”問題多得讓人應接不暇,邏輯有時天馬行空。
懷安詞匯量不少,但惜字如金。他能準確說出“推土機”、“拖拉機”,卻很少主動提問。他更傾向於用行動和簡單的詞句表達。妹妹摔了,他遞過手帕;媽媽在畫圖,他會悄悄把鉛筆筒擺整齊;爸爸修籬笆,他就在旁邊遞小木棍。
有一次,蘇晚給孩子們講簡易圖畫書上的故事,講到小兔子找不到家了。昭華立刻眼淚汪汪:“兔兔可憐,媽媽找!”懷安卻指著圖畫背景裏一棵特別的樹:“記號,這裏。”他在提醒,兔子可以靠認路標回家。
蘇晚和陸衍的教育方式也悄然不同。
蘇晚傾向於講道理,鼓勵嚐試。昭華把剛畫好的設計圖抓皺了,蘇晚不會立刻責備,而是拉著她的小手撫平圖紙,告訴她:“媽媽畫了很久,皺了就不好看了。下次想看,可以輕輕摸,或者告訴媽媽。”她會帶孩子們去作坊,看布料如何變成衣服,去養殖場,看小雞破殼,解釋萬物生長的道理。
陸衍則身教多於言傳。他做事專注,一絲不苟。刨木頭時,木屑飛濺,他眉頭都不皺;修理機器,油汙沾手,他耐心清理。兩個孩子,尤其是懷安,總愛默默跟在他身後,看他幹活。陸衍也不趕他們,偶爾遞給他們一個無關緊要的小工具,或者指給他們看某個零件的位置。懷安三歲時,就能準確地從陸衍的工具箱裏找出指定的螺絲刀型號。
但陸衍也有他獨特的溫柔。昭華怕黑,夜裏不敢一個人去堂屋。陸衍不會說“別怕,沒什麽可怕的”,他會牽起女兒的手,陪她一起去,然後指著窗外的星星說:“看,那是北鬥星,像勺子。有它們亮著,夜裏也有光。”他會給懷安做精巧的木頭小車,輪子能轉動;給昭華做秋千,掛在棗樹下,**起來能看見牆外的樹梢。
孩子們三歲多時,“晚衍”的食品加工廠試運行了,第一批產品是風幹雞和鹵蛋。家裏時常飄著特殊的鹵料香氣。
這天,蘇晚忙著核對新包裝的設計,陸衍在院子裏調試新買的、用來封口的小機器。昭華和懷安在棗樹下玩過家家。
不知怎麽,昭華和鄰家來玩的小男孩石頭爭搶起一個當“鍋”的破瓦盆。石頭力氣大,一把推倒了昭華。昭華坐在地上,沒哭,愣了一下,突然爬起來,衝著石頭喊:“壞蛋!搶東西!我讓我爸爸打你!”
石頭被嚇住了。
正在畫圖的蘇晚聞聲抬頭,皺起眉。她放下筆,走過去,沒有立刻抱昭華,而是蹲下來,平視著女兒:“昭華,告訴媽媽,怎麽了?”
昭華氣鼓鼓地告狀。蘇晚耐心聽完,問:“石頭推你,對不對?”昭華點頭。“但你說讓爸爸打他,對不對?”
昭華眨眨眼,有點猶豫。
“爸爸很厲害,對不對?”蘇晚引導。昭華驕傲地點頭。“爸爸的厲害,是保護家人,打壞人。石頭是壞人嗎?他是故意推你,還是不小心,或者也想玩這個瓦盆?”
昭華看向石頭,石頭已經有點怕了,小聲說:“我……我也想當廚師……”
蘇晚對石頭也溫和地說:“石頭,想玩可以好好說,或者輪流玩,推人是不對的,要道歉。”
石頭扭捏著說了對不起。
蘇晚又看回昭華:“你看,他不是壞蛋,是沒好好說。以後遇到事情,我們先想想,是別人的錯,還是誤會?可以好好說,可以告訴大人,但不能隨便說打人,尤其不能用爸爸的厲害去嚇唬別人,好嗎?爸爸的厲害,不是用來欺負小朋友的。”
昭華似懂非懂,但還是點了點頭,小聲對石頭說:“那……那你玩一會兒,再給我玩。”
一場小風波平息。
晚上,蘇晚和陸衍說起這事。陸衍沉默片刻,道:“你說得對。”他頓了頓,“不過,也得教他們,若真被欺負,要懂得保護自己,告訴我。”
“那是自然。”蘇晚笑道,“我可不想孩子們軟弱。隻是要分清楚,什麽時候該講道理,什麽時候該硬氣。咱們懷安這點好,不太主動惹事,但石頭要是推的是他,他估計會直接用力推回去,然後來找我告狀,邏輯清晰。”
陸衍想到兒子那小悶葫蘆的樣子,眼裏帶了笑。
四歲生日過後,蘇晚開始有意識地教兩個孩子認簡單的字和數數。她用硬紙板做了識字卡,畫上圖案。
昭華學得快,但沒長性,一會兒就被窗外的蝴蝶吸引。懷安卻坐得住,指著一個“水”字,又指指院子裏的魚池,再指指天上的雲,看向蘇晚,眼中是疑問——它們有關係嗎?
蘇晚驚喜於兒子的聯想能力,試著解釋:“池子裏的是水,天上的雲也是水汽變的,雨落下來也是水。都是一個‘水’字。”
懷安若有所思。
秋天,養殖場第一批專門為食品廠養殖的雞出欄,部分風幹,部分嚐試做成了市麵上還沒有的“真空包裝”鹵雞腿(設備是方經理幫忙從省城淘換來的舊機器改裝的)。陸衍拿回第一批成品給家人嚐鮮。
昭華啃雞腿啃得滿嘴油,快樂地晃著小腳:“好吃!爸爸厲害!”
懷安仔細地吃著自己那份,突然抬頭問:“爸爸,雞腿,怎麽裝進去的?袋子沒有口。”他指著那個密封的塑料包裝袋。
陸衍便帶他去食品廠的小車間看(已下班,無機器運轉)。指著封口機,簡單解釋加熱後塑料粘合的原理。懷安踮著腳看,看得極認真。
幾天後,蘇晚發現,自己晾在院子裏、準備用來做新窗簾的兩塊布,被剪子剪出了好幾個歪歪扭扭的口子,然後又用漿糊粗糙地粘合在了一起。
“陸懷安!”蘇晚看著“作案”後還一臉平靜研究粘合效果的兒子,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懷安抬頭,舉起手裏剩下的漿糊和碎布,認真地說:“媽媽,封口,像爸爸的機器。”他在做實驗。
陸衍回來,看著那慘不忍睹的窗簾布,再看著兒子求知的眼神,嚴肅的臉差點沒繃住。他最終沒責備,隻是把懷安帶到工具間,給了他一小塊廢鐵皮和一把舊銼刀,教他如何安全地“做實驗”,並強調:“媽媽的布,做衣服窗簾,很重要,不能隨便剪。想試,用爸爸給的廢料。”
懷安鄭重地點頭。
日子就在這瑣碎、溫暖又充滿小插曲的日常中流淌。棗樹綠了又黃,黃了又落,魚池裏的魚換了幾茬,小雞小鴨一窩窩長大。
昭華五歲時,已經成了作坊裏的小小“編外質檢員”,眼尖得像小鷹,能一眼看出衣服上不起眼的線頭,還學著春妮阿姨的樣子,叉著腰“訓”新來的小工姐姐:“這裏,跳針啦!晚衍的衣服不能有瑕疵!”
懷安則成了陸衍的小尾巴和“工具管理員”,能記住大部分工具的名稱和擺放位置,陸衍一伸手,他就能遞上大概需要的家夥什。他對機械表現出濃厚的興趣,經常對著食品廠那台老封口機一看就是半天。
夕陽西下,蘇晚和陸衍忙完一天,常常坐在棗樹下的石凳上。看著院子裏,昭華在給她的布娃娃“試穿”媽媽做的新衣樣品,嘴裏念念有詞;懷安蹲在魚池邊,用樹枝小心地撥弄水草,觀察小蝦。
蘇晚的頭輕輕靠在陸衍肩上,陸衍的手臂自然地環著她。兩人相視一笑,無需多言。
這便是他們共同創造的生活,吵吵嚷嚷,生機勃勃。有事業的汗水,更有家的溫度。而這兩個性格迥異卻同樣可愛的孩子,就像他們生命之樹上結出的、最甜美也最充滿希望的果實,承載著愛,也延續著夢想,在這片他們親手耕耘的土地上,茁壯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