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一個人的危機
“晚衍”品質對比展示的大獲全勝,如同在沉悶的湖麵投下一塊巨石,激起的漣漪久久未平。不僅徹底粉碎了張老板之流的仿冒低價攻勢,連帶李衛東在公社乃至村裏的名聲也一落千丈。據說他被公社領導叫去嚴肅談話,雖未明確處分,但那份人人可見的灰頭土臉,已足夠讓曾經圍繞著他的那點虛浮光環消散殆盡。
蘇家小院因此迎來了短暫的寧靜與超乎尋常的“和睦”。李桂芹再上門時,絕口不提李衛東,隻絮叨著蘇富貴身體如何見好,蘇明學習如何用功,偶爾看著蘇晚和陸衍欲言又止,最終化作一聲複雜的歎息,留下些自家種的菜蔬便離開。蘇晚知道,母親這是被現實敲醒了,那份遲來的、帶著歉疚和小心翼翼的關懷,她默默收下,卻也不再如從前那般渴望。
生活的重心,徹底回歸到“晚衍”本身。登記手續正式批複下來後,陸衍請人做了塊樸素的木牌,親手刻上“晚衍”二字,刷上清漆,掛在了院門一側。牌子不算起眼,卻像一道界碑,清晰地劃分出他們獨立自主的天地。
訂單如雪花般從麗華師傅那裏飛來,甚至開始有鄰鎮慕名而來的客人直接找到村裏。蘇晚的工作室燈火熄滅的時間越來越晚,噠噠的縫紉機聲常常響至深夜。她開始有意識地培養母親李桂芹做一些更複雜的工序,比如獨立完成整件衣服的鎖邊、熨燙,甚至嚐試簡單的裁剪。李桂芹對此投入了巨大的熱情,仿佛要將過去那些年的渾噩與算計,都彌補在這飛針走線裏。
陸衍則更加忙碌。他不僅要操持地裏和大棚的活計,還要負責“晚衍”所有的對外采買、送貨以及與麗華鋪子的對接。此外,他心中那個關於“生態養雞”的構想也日漸清晰。坡地上的果樹苗已安然越冬,林下空間充足,他盤算著開春後先弄幾十隻雞雛試養,雞糞肥地,地裏長的蟲和草又能喂雞,形成一個小循環。
這天,陸衍去縣裏送一批加急的貨,回來時天色已暗,星子零落地點綴在天幕。他推開院門,隻見工作室的窗戶還透著昏黃的光,蘇晚伏在案前的剪影被燈光勾勒得清晰而專注。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站在院裏,靜靜看了一會兒。夜風微涼,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院角那幾株晚菊開得正好,幽香暗浮。這片由他們共同構築的安寧與生機,讓他冷硬的心房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踏實感。
他放輕腳步走進工作室。蘇晚正對著一塊墨綠色的絲絨料子蹙眉,手裏拿著粉片,卻遲遲沒有畫線。聽到動靜,她抬起頭,眼底帶著倦色,見到他,嘴角自然彎起:“回來了?縣裏順利嗎?”
“順利。”陸衍走近,目光落在她手下的料子上,“遇到難題了?”
“嗯,”蘇晚放下粉片,揉了揉眉心,“縣文化館一位幹部的夫人定的,要做件晚禮服,參加什麽活動。這料子貴,款式也複雜,我心裏有點沒底。”她指著圖紙上流暢的魚尾設計和露背細節,“這種樣子,我隻見畫報上見過,從沒親手做過。”
陸衍拿起圖紙看了看,他不懂裁剪,卻能看出線條的複雜和要求的精細。“不急,”他聲音低沉,“慢慢琢磨。做壞了,料子錢我補上。”
他這話說得平淡,卻讓蘇晚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心裏的那點緊張頓時消散大半:“哪有你這樣安慰人的?料子錢可不能讓你補,我得對自己有信心才行。”她重新拿起粉片,眼神恢複了平日的清亮與篤定,“我就不信我做不出來。”
陸衍看著她重燃鬥誌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他轉身從帶回的布包裏拿出一個油紙包,打開,是幾塊還溫熱的桂花糕。“路上買的,墊墊。”
清甜的桂花香彌漫開來,衝淡了工作室裏布料和線頭的味道。蘇晚拈起一塊,咬了一口,軟糯香甜,暖意從胃裏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這種無聲的體貼,總能在她最疲憊的時候,給予最有效的滋養。
“對了,”陸衍像是想起什麽,狀似隨意地說道,“今天在縣裏,碰到之前農機站的劉師傅,他有個親戚在鄰縣搞養殖,規模不小。我跟他約了,過兩天去看看,取取經。”
蘇晚立刻明白了他的打算,是關於養雞的事。她咽下口中的糕點,點點頭:“去看看也好。要是真能成,咱們坡地那邊也能多點進項。”她頓了頓,看向他,“錢還夠嗎?最近‘晚衍’這邊回款還不錯。”
“夠。”陸衍言簡意賅,“先用我的。等確定了再說。”
他的“我的”,自然是指他退伍的安置費和這些日子他獨自打理農田、偶爾打獵攢下的積蓄。他從不願動用“晚衍”賬上的錢,總是分得清清楚楚,卻又在家庭開銷和蘇晚需要時毫不猶豫地拿出來。這種界限分明又渾然一體的態度,讓蘇晚感到被尊重,也無比安心。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大多是蘇晚在說接下來的訂單安排,陸衍安靜地聽,偶爾給出一點關於時間安排或者材料采購的建議。夜漸深,蘇晚強製自己放下手中的活計,吹熄了工作室的燈。
日子就在這種忙碌、充實且充滿希望中滑過。幾天後的一個下午,陸衍出發去了鄰縣。蘇晚獨自在家,一邊趕工那件墨綠色晚禮服,一邊指導母親完成幾件常規款式的成衣。李桂芹如今手藝越發熟練,臉上也多了過去少見的平和與光彩。
然而,平靜的水麵下,暗流從未真正停止湧動。
陸衍走後的第二天夜裏,下起了淅淅瀝瀝的秋雨。雨點敲打著窗欞和棚頂,發出連綿不絕的沙沙聲。蘇晚檢查好院門和工作室的門窗,早早睡下。也許是連日勞累,也許是陸衍不在身邊,她睡得並不踏實,夢境光怪陸離。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其輕微的、不同於雨聲的異響,像一根細針,猝然刺破了她混沌的睡意。
那聲音……像是有人在水缸邊舀水?又像是……輕微的金屬刮擦?
蘇晚瞬間驚醒,心髒在寂靜的深夜裏狂跳起來。她屏住呼吸,側耳細聽。除了綿密的雨聲,院外似乎再無其他動靜。是錯覺嗎?還是風聲?
她輕輕坐起身,披上外衣,躡手躡腳地走到窗邊,借著微弱的天光,小心翼翼地將窗戶推開一條縫隙,向外望去。
院子裏一片漆黑,雨水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雞窩那邊靜悄悄的,大棚的方向也隱沒在雨幕中,看不真切。一切似乎並無異常。
就在她準備關窗時,眼角餘光似乎瞥見大棚那邊,有一個極快的黑影一閃而過!速度很快,融入了更深的黑暗裏,幾乎讓她以為是眼花。
但心髒卻不受控製地沉了下去。不是錯覺!
有人!而且目標很可能是大棚!
大棚裏這一茬反季黃瓜和西紅柿剛剛坐果,正是最嬌嫩、也最值錢的時候!若是被人破壞了……
蘇晚來不及多想,恐懼和憤怒瞬間攫住了她。她返身摸到門後那根陸衍平時用來頂門的粗木棍,緊緊攥在手裏,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鎮定了一些。她不能坐以待斃!必須去看看!
深吸一口氣,她輕輕拉開房門,一股帶著濕意的冷風立刻灌了進來。她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麵上,借著雨聲的掩護,貼著牆根,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朝大棚挪去。
雨水打濕了她的頭發和衣衫,冷得她牙齒都有些打顫。越是靠近大棚,她的心揪得越緊。大棚的門簾似乎……被掀開了一角?
她握緊木棍,心髒幾乎要跳出嗓子眼,猛地衝到大棚入口,用盡力氣大喝一聲:“誰在裏麵?!”
聲音在雨夜裏顯得突兀而尖利。
棚內一片死寂。隻有雨水敲打棚膜的聲音被放大。
蘇晚緊張地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氣,一把掀開門簾,同時舉起了手中的木棍!
棚內昏暗,隻有遠處村落隱約的燈火透過塑料薄膜投進一點微光。她眯著眼適應了一下光線,迅速掃視——瓜秧和番茄苗在昏暗中靜立,似乎……並無被人踐踏或破壞的痕跡?
難道跑了?還是她真的看錯了?
她不敢放鬆警惕,握著木棍,一步步往裏走,仔細檢查著每一壟菜苗。走到靠近暖風道的位置時,她的腳底忽然踩到了什麽黏糊糊的東西。
她低頭一看,借著微光,隱約看到地上灑落著一些暗黃色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粉末,旁邊還有一個被踩扁的、類似小紙包的東西。
這是……什麽?
蘇晚心裏咯噔一下,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粉末湊到鼻尖——一股強烈的、類似石灰又混合著某種藥味的怪味直衝鼻腔!
這不是肥料!絕對不是好東西!
她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那人不是來搞破壞,而是來下毒的!這些粉末若是混入土壤或者沾上菜苗,這一棚的心血就全完了!
後怕如同冰水,瞬間浸透全身。她猛地站起身,環顧四周,棚內空無一人,那個黑影早已不知所蹤。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動作迅速,目的明確!
她強壓下心頭的驚悸,不敢再停留,立刻退出大棚,仔細將門簾掩好,然後飛快地跑回屋裏,緊緊閂上了房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她才發現自己渾身都在不受控製地發抖,手心裏的木棍也被汗水浸得濕滑。
是誰?趙磊?他應該沒這個膽量和腦子了。李衛東?他剛吃了虧,還敢頂風作案?還是……那個被查封了攤位的張老板懷恨在心?
各種猜測在腦海中翻騰,卻都無法確定。無助和恐懼像潮水般湧來。如果陸衍在就好了……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帶著尖銳的酸楚。
不,不能慌!蘇晚用力掐了自己的手心一下,疼痛讓她混亂的思緒清晰了些。她點亮油燈,走到窗邊,死死盯著院門和大棚的方向,手裏依舊緊緊握著那根木棍。今夜,她注定無眠。
時間在煎熬中一點點流逝。雨勢漸小,天色由濃墨轉為灰蒙。當第一縷晨曦勉強穿透雲層,照亮濕漉漉的院落時,蘇晚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鬆。她立刻打開房門,先謹慎地觀察了一下院外,確認無人後,才快步衝進大棚。
天光下,棚內的情況看得更清楚。那些暗黃色的粉末主要灑在暖風道出口附近和幾株長勢最好的番茄苗根部。她小心翼翼地將沾染了粉末的表層土壤連同那幾株苗一起清理出來,用舊報紙包好,又仔細檢查了其他菜苗,確認沒有沾染,才稍稍鬆了口氣。損失不大,但警示意味極濃。
她將那個被踩扁的紙包也撿起來,雖然已經破損,但隱約能看到上麵有些模糊的紅色印記,不像文字,倒像個隨手的塗鴉。
對方沒有大規模破壞,更像是是一次警告,或者說,一次試探。
蘇晚拿著那包毒土和破紙包,站在晨曦微光中的大棚裏,心情沉重。她知道,真正的麻煩,或許才剛剛開始。對方在暗,她在明,這次沒有得手,難保不會有下一次。
她必須想辦法應對。不能每次都指望運氣,更不能一直活在提心吊膽裏。
將證據收好,她回到屋裏,換下濕透的衣衫,強迫自己吃了幾口冷掉的饅頭。大腦飛速運轉著。等陸衍回來,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他。但在他回來之前,她也不能坐以待斃。
她想起王叔家養了一條很凶悍的大黑狗,平時都用鐵鏈拴著。或許……可以暫時借來看家?還有,大棚周圍,是不是可以設置一些簡單的警示裝置,比如拉上一些綁著鈴鐺的細線?
心思既定,行動便有了方向。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院門,清晨冷冽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雨後泥土的清新。恐懼依舊存在,但一種更為堅韌的東西,正從心底破土而出。
她不能,也絕不會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