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等
臘月二十九,年味兒被緊張的氣氛衝淡。天還沒亮透,蘇晚和陸衍就踏上了去往縣城的早班車。車窗外是灰蒙蒙的田野和光禿的樹丫,車廂裏擠滿了置辦年貨的鄉親,嘈雜中透著年關特有的忙碌。蘇晚懷裏緊緊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裏麵裝著《清河村“巧手”婦女互助小組章程》的正式文稿、厚厚一遝訂單和收入記錄複印件、還有幾件代表“晚衍”最高水準的成品衣服——那套“青瓷”係列的樣衣赫然在內。陸衍則拎著一個蓋著幹淨白布的竹籃,裏麵是幾十個還帶著母雞體溫的新鮮雞蛋,以及一小罐自家熬製的、金黃透亮的山楂醬。
兩人沉默著,各自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色,心事重重。王嬸打聽來的消息基本屬實,公社確實收到了縣裏關於“規範管理農村個體經濟”的初步指導意見,雖未正式行文,但風向已然明確。鄭副局長那邊再無動靜,這種沉默反而更讓人不安。
“緊張?”陸衍低沉的聲音在車廂的嘈雜中幾乎微不可聞。
蘇晚回過神,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有一點。不知道陳老還記不記得我們,肯不肯見我們。”更重要的是,不知道他們準備的東西,能否打動一位早已退休、見多識廣的老人。
“盡力就好。”陸衍的目光落在她抱著的布包上,“這些東西,比空話有用。”
他的話總是能精準地切中要害,給予她最實際的支持。蘇晚深吸一口氣,將布包抱得更緊了些。對,他們不是去哭訴,不是去求饒,他們是去展示,去證明。
縣城比公社繁華許多,街道上張燈結彩,人流如織。按照模糊的記憶和沿途打聽,兩人終於在一條相對僻靜、栽著老槐樹的巷子裏,找到了陳老的家。那是一個帶著小院的平房,青磚灰瓦,門楣樸素。
站在緊閉的木門前,蘇晚再次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響了門環。
片刻後,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係著圍裙、麵容和善的中年婦女探出頭來,疑惑地看著他們:“你們找誰?”
“您好,我們找陳老。”蘇晚連忙上前,語氣恭敬,“我們是清河村的,我叫蘇晚,這是我愛人陸衍。之前陳老去過我們村裏,指導過我們的工作。這次冒昧來訪,是有一些情況想向陳老匯報。”
中年婦女打量了他們一番,目光在陸衍挺拔的身姿和蘇晚清正的臉上停留片刻,語氣緩和了些:“老爺子在屋裏看書呢。你們等一下,我去問問。”
門又關上了。等待的時間仿佛格外漫長,寒風順著巷子吹過來,蘇晚覺得手腳都有些冰涼。陸衍不動聲色地挪了半步,替她擋住了風口。
過了一會兒,門再次打開,中年婦女笑著讓他們進去:“老爺子說記得你們,快請進吧。”
小院收拾得幹淨利落,牆角堆著過冬的煤塊,幾盆耐寒的冬青依舊綠著。堂屋裏,陳老正坐在一張藤椅上,戴著老花鏡,手裏拿著一本書。見到他們進來,他放下書,摘掉眼鏡,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是蘇晚和陸衍同誌啊,快坐。小趙,給客人倒茶。”
被稱為小趙的中年婦女應聲去倒水。蘇晚和陸衍有些拘謹地在旁邊的木凳上坐下。
“快過年了,路上不好走吧?”陳老像是拉家常般問道,目光卻敏銳地掃過蘇晚抱著的布包和陸衍放在腳邊的竹籃。
“還好,趕早班車來的。”蘇晚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陳老,這次來打擾您,是因為我們遇到了一些困難,想請您給我們指點指點。”
她沒有繞彎子,直接將公社收到縣裏“規範管理”風聲、以及“晚衍”和互助小組目前麵臨的困境,清晰扼要地陳述了一遍。她沒有抱怨,沒有指責,隻是客觀地陳述事實,語氣不卑不亢。
“……我們理解上級規範管理的初衷,也願意在政策框架內發展。隻是,‘晚衍’和互助小組模式剛剛起步,吸納了村裏不少婦女就業,傳授了手藝,也讓大家看到了靠勤勞雙手過上好日子的希望。如果因為‘規模小’、‘抗風險差’就被限製發展,我們覺得……有些可惜。”蘇晚說到最後,聲音裏帶上了真摯的情感,她將懷裏的布包打開,拿出裏麵的文件和一疊照片——有工作間裏大家忙碌的場景,有穿上新衣的村民笑容滿麵的合影,也有坡地大棚和雞場的照片。
“陳老,這是我們互助小組的章程,這是我們近一年的訂單和收入記錄,這些是照片。我們可能規模還不大,但我們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實。”她將材料雙手遞到陳老麵前。
陸衍也適時地將竹籃上的白布揭開,露出裏麵粉白的雞蛋和那罐山楂醬:“陳老,這是我們家自己產的雞蛋和做的山楂醬,沒別的意思,就是一點心意,您嚐嚐鮮。”
陳老沒有立刻去看那些材料,而是先看了看那籃雞蛋和山楂醬,點了點頭:“自家產的,好東西。”然後,他才接過蘇晚遞來的文件,戴上了老花鏡,一頁頁仔細地翻看起來。
堂屋裏很安靜,隻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以及小趙端上茶水時輕微的杯盤碰撞聲。蘇晚的心懸著,目光緊緊跟隨著陳老的表情。陸衍則坐得筆直,神情沉穩,隻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成了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陳老看得很慢,很仔細,尤其是那份章程和訂單記錄,反複看了好幾遍。他的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臉上看不出明顯的情緒。
終於,他放下了最後一頁材料,摘下了老花鏡,揉了揉眉心,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水,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似乎在思考著什麽。
蘇晚和陸衍屏住呼吸,等待著。
“章程寫得不錯,條理清晰,考慮也周全。”陳老終於開口,聲音平緩,“訂單記錄也很紮實。看來,你們不是頭腦發熱,是真正下了功夫,做出了成績的。”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蘇晚和陸衍,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你們遇到的這個情況,我大概知道了。縣裏最近確實有些關於規範個體經濟的討論,出發點是好的,怕一哄而上,管理混亂,最後坑農害農。但是……”
他這個“但是”,讓蘇晚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但是,任何政策都不能一刀切。”陳老的語氣加重了些,“像你們這種,立足於本地,帶動就業,傳授技術,產品有市場,發展有規劃的模式,不應該被簡單地歸為‘盲目擴張’,反而應該加以引導和扶持!”
他的話如同驚雷,在蘇晚耳邊炸響,讓她瞬間看到了希望!
“陳老,您的意思是……”蘇晚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我的意思是,你們做得對,走的路子也正。”陳老肯定地點點頭,“規範管理,不是要把殺生機,而是要剔除糟粕,保護精華。你們‘晚衍’和互助小組,就是應該保護的‘精華’!”
他站起身,在堂屋裏踱了幾步,沉吟道:“鄭副局長那邊……我有所耳聞。他那個人,能力是有的,就是有時候……過於看重麵上的東西,方法有些急躁。”他停下腳步,看向蘇晚和陸衍,“你們拒絕與服裝廠倉促合作,是對的。那種拉郎配,搞不好就是兩敗俱傷。”
“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陸衍沉聲問道,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陳老走回藤椅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等。”
“等?”蘇晚有些不解。
“對,等文件正式下來。”陳老眼中閃過一絲睿智的光芒,“文件下來,才有據可依。到時候,你們就拿著你們這些章程、記錄、成果,直接去找縣裏分管經濟的領導,光明正大地匯報工作,陳述困難,爭取支持!要把你們這種模式的意義,不僅僅是賺了多少錢,更重要的是帶動了多少人,改變了多少觀念,把這些講清楚!”
他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到時候,我也會找機會,跟幾位老同事、老領導提一提這個情況。像你們這樣的典型,不應該被埋沒,更不應該被扼殺。”
峰回路轉!蘇晚隻覺得壓在心口的巨石被猛然搬開,一股熱流湧上眼眶。她努力克製著,才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謝謝您!陳老!真的太感謝您了!”她站起身,深深地向陳老鞠了一躬。陸衍也緊隨其後,鄭重地行了個禮。
陳老擺擺手,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不用謝我。是你們自己爭氣,做出了成績。我不過是說了幾句公道話。年輕人,好好幹!農村的未來,需要你們這樣有想法、肯實幹的人!”
從陳老家出來,已是中午。陽光穿透了雲層,灑在積雪未融的街道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寒風似乎也不再那麽刺骨。
蘇晚和陸衍沒有立刻去車站,而是在縣城的街道上慢慢走著。兩人都沒有說話,但緊握的雙手和彼此眼中閃爍的光芒,訴說著內心的激動與振奮。
“我們去供銷社看看。”陸衍忽然開口。
蘇晚愣了一下:“看什麽?”
“看看縫紉機。”陸衍目光投向遠處縣裏最大的供銷社,“既然要擴大規模,設備要先看起來。順便,給媽和春妮她們扯點新布,過年了。”
他的思路永遠這麽清晰務實,剛剛看到希望的曙光,就已經開始規劃具體的步驟。蘇晚看著他堅毅的側臉,心裏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踏實感和力量。
在供銷社,他們不僅看了縫紉機,蘇晚還精心挑選了幾塊顏色鮮亮、質地不錯的布料,準備給李桂芹和春妮她們每人做件新年的罩衫。
回去的車上,氣氛與來時截然不同。雖然身體疲憊,但精神卻異常亢奮。蘇晚靠著陸衍的肩膀,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物,腦海裏已經開始勾勒開春後擴建工作室的藍圖,以及如何進一步完善互助小組的管理。
“陸衍,”她輕聲說,“等文件下來,我們去縣裏,你陪我一起。”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手臂攬住她的肩膀,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夕陽的餘暉將天際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預示著明天,將會是一個好天氣。這次破局之行,不僅為他們贏得了喘息的機會,更指明了一條在困境中突出重圍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