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有喜:糙漢的錦鯉小媳婦

第七十七章 風波漸起

電動縫紉機的嗡鳴聲,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蜜蜂,在新廠房裏持續作響。穩壓器安裝好後,四台新引進的“蜜蜂牌”電動縫紉機成了生產線上的主力。速度快,針腳均勻,效率肉眼可見地提升。

春妮帶著幾個學得快的學徒工,已經能熟練操作。看著布料在針腳下飛快地移動,變成整齊的線跡,她們臉上洋溢著新奇與成就感。

“晚晚姐,這機器真好用!一天下來,比腳踏的能多做出小半件衣裳呢!”午休時,春妮興奮地跟蘇晚匯報,鼻尖還沾著一點線頭。

蘇晚遞給她一杯水,笑了笑:“好用就好。但手生的活計,還是先用腳踏的練,別把料子做壞了。”她目光掃過那幾台電動縫紉機,心裏卻不像表麵那麽輕鬆。

效率提升的背後,是成本的增加。電費、機器折舊、更快的耗材消耗……貸款的錢像水一樣流出去。而省城方經理的新訂單,雖然量大,但對交貨時間和質量要求也更為嚴苛。

“蘇晚,你看這個。”陸衍拿著一個剛拆封的電動縫紉機梭芯走過來,眉頭微蹙,“這種專用梭芯,縣裏買不到,得去市裏百貨大樓。價格比普通的高三成,而且消耗快。”

蘇晚接過那小小的金屬梭芯,掂了掂分量。又是一個意料之外的開銷。規模化生產,每一個環節都在考驗他們的精細化管理能力。

“先用著,我記下來。下次去市裏采購布料時多備一些。”蘇晚將梭芯放進隨身帶的小本子裏,裏麵已經記滿了各種新增的開銷項目。

陸衍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色,低聲道:“別急,剛開始都這樣。摸清門路就好了。”

他的安慰總是簡短而有力。蘇晚點點頭,正要說話,就見李桂芹有些慌張地從外麵小跑進來。

“晚晚,衍子,不好了!村東頭張寡婦家的閨女,就是剛來沒幾天的那個招娣,剛才暈倒了!”

蘇晚心裏一緊,和陸衍對視一眼,立刻朝女工休息的偏房走去。

偏房裏,招娣臉色蒼白地靠在通鋪上,幾個女工圍在一旁,神色惶惶。春妮正給她喂水。

“怎麽回事?”蘇晚上前,摸了摸招娣的額頭,一片冰涼虛汗。

“我也不知道……”招娣聲音微弱,帶著哭腔,“就是覺得心慌,眼前發黑……”

旁邊一個快嘴的嫂子道:“怕是累的吧?她這兩天為了趕工,中午都沒休息,晚上也睡得晚。”

蘇晚的心沉了下去。她看向招娣纖細的手腕和蒼白的臉,這孩子才十六歲,家裏困難,是想多掙點工錢。

“春妮,今天招娣的工先停了,送她回家休息。工錢照算。”蘇晚果斷安排,又對眾人道,“大家也都注意身體,累了就歇歇,咱們不趕這一時半刻。”

女工們喏喏應了,但眼神裏的惶恐並未完全散去。

送走招娣,蘇晚站在偏房門口,看著裏麵略顯擁擠的通鋪和簡陋的設施,第一次意識到,管理這麽多人,不僅僅是安排工作、發放工錢那麽簡單。員工的健康、情緒、甚至人際關係,都成了需要考量的因素。

“休息的地方太擠,通風也不好。”陸衍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夥食也簡單。長此以往,不行。”

蘇晚揉了揉太陽穴:“我知道。可眼下資金緊張,新廠房和機器已經占了大頭……”

“先把通風解決了。我在後麵牆上開兩個窗。”陸衍說著,已經轉身去工具房拿家夥什,“夥食我跟媽商量,看能不能每周加點葷腥。”

他總是這樣,發現問題,立刻尋找最直接有效的解決辦法,從不空談。

下午,蘇晚強打精神,檢查電動縫紉機產出的半成品。速度是上去了,但問題也隨之而來。一個學徒工因為操作不熟練,控製不好速度,把一件襯衫的領子做歪了,布料也差點被絞壞。

“晚晚姐,對不起,我……”那姑娘看著報廢的領子和布料,嚇得快哭了。這料子可不便宜。

蘇晚看著那件半成品,心裏堵得難受。料子錢、工錢,都是損失。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火氣,盡量平和地說:“沒事,第一次用,難免。下次慢點,手上穩住。這料子……記我賬上。”

她不能打擊大家的積極性,尤其是在推廣新設備的初期。但這樣的事故,絕不能成為常態。

晚上盤賬時,蘇晚看著賬簿上新增的各項開支和今天的損失,眉頭緊鎖。貸款資金消耗的速度比她預想的要快。而隨著規模擴大,管理上的疏漏開始顯現,像隱藏在高速行駛車輪下的細小石子,雖不致命,卻讓人無法安心。

“得立規矩。”蘇晚放下賬本,對正在繪製廠房通風改造圖的陸衍說,“電動縫紉機不是誰都能直接上手的,得通過考核。物料領用、損耗,也得有更細的章程。”

陸衍抬起頭:“早該如此。無規矩不成方圓。你想,我支持。”

他的支持毫無保留。蘇晚心裏稍安,拿出紙筆,開始構思“晚衍”的第一份內部管理製度。

然而,內部的挑戰尚可逐步解決,外部的風浪卻已悄然而至。

幾天後,蘇晚去公社信用社辦理一筆轉賬,恰好遇到也來辦事的孫小曼。

孫小曼穿著一件嶄新的碎花“的確良”襯衫,頭發梳得油光水滑,見到蘇晚,臉上立刻堆起誇張的笑容:“喲,這不是蘇大廠長嗎?聽說你們‘晚衍’現在可是鳥槍換炮了,都用上電動縫紉機了?真是財大氣粗啊!”

蘇晚不欲與她多言,隻淡淡點了下頭:“孫同誌。”

孫小曼卻湊近一步,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幸災樂禍:“不過啊,我可得提醒你一句。這樹大招風,你們‘晚衍’現在名氣是響了,可也擋了別人的路。聽說……鎮上那幾家裁縫鋪,對你可是意見大得很呢!”

蘇晚心裏一動,麵上不動聲色:“我們做我們的生意,互不相幹。”

“互不相幹?”孫小曼嗤笑一聲,“你說得輕巧!你們又是貸款又是買機器,成本壓得低,接的訂單又大,價格自然有優勢。鎮上那幾家,都快接不到像樣的活兒了!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蘇晚,你可小心著點!”

說完,她扭著腰肢,得意洋洋地走了。

蘇晚站在原地,看著孫小曼的背影,心緒難平。孫小曼的話雖然不中聽,卻點出了一個現實——“晚衍”的快速發展,確實擠壓了本地同行的生存空間。以前是小打小鬧,如今規模上來,又有了官方背書和貸款支持,這種競爭關係變得直接而尖銳。

回到“晚衍”,蘇晚把孫小曼的話告訴了陸衍。

陸衍聽完,沉默片刻,道:“市場競爭,不可避免。我們沒做虧心事,不怕。”

“我知道。”蘇晚蹙眉,“我隻是擔心,他們會用什麽不正當的手段。”

“兵來將擋。”陸衍語氣沉穩,“先把我們自己的事做好。質量,信譽,是關鍵。”

話雖如此,蘇晚心裏的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她想起之前張老板和趙磊的手段,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幾天後的一個上午,一輛掛著鄰縣牌照的吉普車停在了“晚衍”門口。車上下來兩個穿著幹部服的男人,為首的是一個麵色嚴肅、眼神銳利的中年人,自稱是鄰縣工商管理所的副所長,姓嚴。

“蘇晚同誌,我們接到群眾舉報,”嚴副所長亮出工作證,語氣公事公辦,“反映你們‘晚衍’無照經營,偷稅漏稅,並且使用童工。請你配合我們調查。”

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在新廠房裏炸開。

無照經營?偷稅漏稅?使用童工?

正在幹活的女工們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驚恐地望過來。春妮和李桂芹臉色瞬間白了。

蘇晚的心猛地一沉,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迎上嚴副所長審視的目光。

“嚴所長,您好。我們是合法登記的個體工商戶,這是我們的營業執照和稅務登記證。”蘇晚從辦公室的抽屜裏拿出相關證件,雙手遞過去,聲音盡量保持平穩,“至於童工,絕對沒有。我們這裏所有的員工都符合法定年齡,招娣前幾天身體不適回家休息,她也已經年滿十六周歲。”

嚴副所長接過證件,仔細翻看,又抬眼掃視廠房裏的女工們:“有人反映,你們這裏工作強度大,待遇差,克扣工錢,導致女工累倒。有沒有這回事?”

這話問得刁鑽。蘇晚深吸一口氣,坦然道:“嚴所長,招娣暈倒是個意外,主要是她自身體質較弱,加上那兩天自己加班加點。事情發生後,我們立刻讓她帶薪休息。我們‘晚衍’的所有用工和薪酬,都符合規定,並且高於本地同行業水平。這裏有我們的用工合同和工資發放記錄,您可以查看。”

她示意春妮去拿相關資料,心裏卻明白,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這些舉報內容看似具體,實則模糊,很難一下子說清,目的就是為了製造麻煩,抹黑“晚衍”的聲譽。

陸衍不知何時站到了蘇晚身邊,他身形挺拔,目光沉靜地看著嚴副所長:“所長,我們是退伍軍人和農村婦女自謀出路,靠手藝吃飯,每一步都遵紀守法。如果有什麽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歡迎指正。但如果是惡意舉報,也請組織上明察秋毫,還我們清白。”

他的語氣不卑不亢,帶著一股正氣。嚴副所長打量了他幾眼,臉色稍緩,接過春妮遞來的用工和薪酬記錄,粗略翻看了一下。

“嗯,證件是齊全的。用工記錄……看著也沒太大問題。”他合上記錄本,語氣依舊嚴肅,“不過,既然有人舉報,我們就要按程序走。這些材料我們先帶回去核實。另外,你們的生產環境、消防安全,我們也要例行檢查。”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嚴副所長和隨行人員對廠房進行了仔細的檢查。電路、消防通道、物料堆放……甚至廁所和廚房都沒有放過。好在陸衍素來重視這些,廠房新建時各項標準都嚴格執行,除了女工宿舍稍顯擁擠,並無大的紕漏。

送走工商所的人,廠房裏一片寂靜。之前的興奮和幹勁被一種不安和委屈取代。

“晚晚姐,怎麽會有人這樣胡說八道!”春妮氣得眼圈發紅,“我們什麽時候克扣工錢了?招娣暈倒,明明是她自己……”

“好了,春妮。”蘇晚打斷她,盡管心裏同樣憋悶,卻知道此刻不能亂,“清者自清。我們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就行。”

她看向眾人,提高聲音:“大家不用擔心,剛才工商所的同誌隻是例行檢查,我們‘晚衍’合法經營,不怕查!都回去幹活吧,手上的訂單要緊。”

女工們互相看看,這才慢慢回到自己的崗位。但機器再次響起時,氣氛明顯沉悶了許多。

晚上,蘇晚和陸衍坐在辦公室裏,誰都沒有說話。桌上攤開著被檢查過的各種證件和記錄。

“是鎮上那幾家?”蘇晚低聲問,雖是疑問,心裏卻已有了答案。

“可能性很大。”陸衍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競爭不過,就用這種手段。”

“我們該怎麽辦?”蘇晚感到一陣無力。明明是想帶著大家把日子過好,為什麽總有人要設置障礙?

陸衍轉過身,目光堅定:“他查他的,我們幹我們的。把管理製度盡快落實,把所有環節做得更規範,讓人無話可說。另外,”他頓了頓,“我們可以主動一點。”

“主動?”

“嗯。”陸衍眼中閃過一絲銳光,“請縣廣播站的夏記者再來一趟,不是采訪成績,而是報道我們如何規範管理、保障員工權益、依法納稅。把我們的做法,攤在陽光下。”

蘇晚眼睛一亮。對啊,與其被動應付,不如主動展示。輿論是把雙刃劍,用好了,也能成為保護自己的盾牌。

“還有,”陸衍補充道,“鎮上那幾家裁縫鋪,或許……可以找機會談談。”

“談談?”蘇晚蹙眉,“他們都在背後捅刀子了,還能談?”

“沒有永遠的敵人,隻有永遠的利益。”陸衍語氣平靜,“如果他們隻是擔心生計,或許可以找到合作的方式。比如,把一些我們做不過來的低端訂單,或者需要特殊手工的部件,分包給他們。”

蘇晚愣住了。她從未想過這個方向。一直以來,她想的都是如何競爭,如何超越。陸衍的思路,卻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整合資源,合作共贏……這或許是規模化之後,另一個需要學習的課題。

夜色漸深,“晚衍”的燈火依舊亮著。蘇晚看著身旁沉靜如山的男人,心中漸漸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