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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論茶

庭院中央,一方古樸的茶席早已靜候。

秦墨步履沉穩,於茶席前從容跽坐而下。

他每一個動作,如行雲流水,不帶半分煙火氣,卻又處處透著華夏千年古韻的沉澱。

這與在場東瀛茶人所熟悉的、那種帶著刻意繁瑣與拘謹的日式茶道儀式,形成了鮮明而強烈的對比。

隻這開場的儀態,便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連空氣都仿佛凝滯了幾分。

閃光燈無聲地爆閃,記錄下這充滿東方神秘美感的一幕。

小野寺明原本掛在臉上的譏誚微微收斂,眉頭不自覺地蹙起,一絲不祥的預感悄然爬上心頭。

秦墨卻對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聞,他的世界裏,隻剩下眼前的茶與器。

他微微抬眸,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的每一位賓客,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諸位遠道而來,秦墨有失遠迎。”

“今日有幸,借‘竹語軒’這方雅致之地,與諸君共品一杯華夏古茶。”

“今日品鑒,不為炫技,隻為重現兩種早已失傳於中土,卻深刻影響了整個東亞茶文化的古老技藝——其一,唐代煎茶之法;其二,宋代點茶之妙。”

話音剛落,小野寺明嘴角那絲壓抑不住的譏誚終於徹底綻放。

他忍不住朗聲插話,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挑釁:“秦桑此言差矣!”

“據在下所知,所謂的唐宋古茶道,在貴國早已斷代失傳千年,片紙不存。”

“您今日所要展示的,莫不是根據某些殘篇斷簡,加上自己的臆想,杜撰出來的‘新古董’吧?”

他微微揚起下巴,眼中滿是優越感:“若要論及茶道之嚴謹傳承與精髓保留,竊以為,還當看我東瀛茶道數百年如一日的堅守與發揚。”

這番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一顆巨石,瞬間激起千層浪。

在場的東瀛記者和部分茶人紛紛點頭附和,看向秦墨的眼神中多了幾分戲謔與不信任。

皮埃爾·杜邦饒有興致地摸了摸下巴,伊麗莎白·安德森夫人則微微蹙眉,似乎對小野寺明的無禮有些不滿。

麵對這**裸的挑釁,秦墨卻依舊神色淡然,仿佛對方說的隻是一陣無關痛癢的耳旁風。

他不急不躁,從容地從身旁早已備好的錦囊中,取出一卷用明黃色錦緞精心包裹的卷軸。

他將卷軸緩緩展開,露出一份字跡古樸、紙張泛黃的影印文獻。

“此乃宋徽宗趙佶親著《大觀茶論》之孤本影印件,其中對宋代點茶之法有詳盡記述。”

緊接著,他又取出另一本線裝手抄本,封麵上是南山居士蒼勁有力的題字——《茶經新注》。

“此為南山居士窮盡畢生心血,親筆注釋的陸羽《茶經》手抄本,內含對唐代煎茶各項細節的嚴謹考據與還原。”

秦墨將兩份沉甸甸的文獻置於茶席一側,目光平靜地迎向小野寺明:“秦某今日所為,並非臆想杜撰,皆有據可考,有源可溯。”

小野寺明臉上的笑容一僵,沒想到對方竟能拿出如此有分量的“證據”,一時竟有些語塞。

王德福和林公見狀,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秦墨不再理會他,朗聲道:“今日品鑒會第一項——唐代煎茶法。”

他伸手從一旁靜子早已備好的茶葉罐中,取出一捧色澤墨綠、芽葉細嫩的茶葉,輕輕置於白瓷茶荷之中,向眾人展示。

“此茶,乃林公珍藏多年的‘顧渚紫筍’,據傳為唐代貢茶‘紫筍茶’之血脈延續,采摘於清明前,經古法炮製而成,最能體現唐人飲茶之風骨。”

單是這茶葉的名頭和品相,便讓在場幾位識貨的老茶人眼前一亮,紛紛探身細看,低聲讚歎。

秦墨隨即點燃了茶席旁早已備好的微型可控結構古法茶灶。

這茶灶外觀古樸,通體黝黑,鐫刻著模糊的雲雷紋,仿佛真是從哪個千年古墓中挖出來的老物件。

然而,隻有秦墨知道,這玩意兒是係統出品的黑科技,火力大小、燃燒時間皆可精準控製,比什麽炭火、酒精燈靠譜多了。

他從茶具箱中取出一隻造型古樸的石質茶碾,將適量的“顧渚紫筍”投入碾槽之中。

隨著他手腕的穩定轉動,茶碾發出沉穩而有節奏的“沙沙”聲,紫筍茶被緩緩碾成細膩的茶末。

隨後,他又取出一隻細密的絹羅,將碾好的茶末倒入羅中,輕輕篩過。

每一個步驟,都嚴格遵循著陸羽《茶經》中所記載的“碾、羅”之法,動作一絲不苟,專注而沉靜,透著一股濃濃的古意。

僅僅是這備茶的過程,便讓一些浮躁的心漸漸沉靜下來,仿佛真的被帶回了那個車馬郵件都很慢的盛唐時代。

接下來,便是煮水。

秦墨取來一隻造型古拙的銀瓶,注入清冽的山泉水,置於茶灶之上。

他凝神靜聽,仔細分辨著釜中水沸的聲音變化。

“《茶經》有雲,其沸,如魚目,微有聲,為一沸。”

“緣邊如湧泉連珠,為二沸。”

“騰波鼓浪,為三沸。”

秦墨對火候的判斷精準到了極致。

當釜中水聲初響,出現細小如魚目的氣泡時,他果斷將釜中初沸之水舀出一部分,置於一旁的“熟盂”之中,此為“育華”之備。

待到水沸如湧泉連珠,二沸之時,秦墨取出一撮細鹽,投入釜中。

“二沸投鹽,調和茶味,此乃唐人古法。”他輕聲解釋。

小野寺明聞言,嘴角又露出一絲不屑,心中暗道:“茶中加鹽,簡直是暴殄天物,野人之舉。”

釜中水勢漸猛,已至三沸,騰波鼓浪。

秦墨當即以長柄竹勺攪動釜心,同時將“熟盂”中預留的二沸之水緩緩加入,此為“育華”之關鍵,用以止沸育茶沫。

這手“育華”的技法,正是《茶經》中所載“則以分限之,令勿騰。揭開量、料及分劑而入之。”的精髓,能使茶沫細勻,不再產生。

在場幾位真正懂茶的東瀛老茶人和那幾位國際評論家,看到秦墨這一係列精準而古樸的操作,眼中不由閃過一絲驚異,暗自點頭。

這些細節,在現代茶道中早已失傳或被簡化,沒想到今日能在一個華夏年輕人手中重現。

當茶湯在釜中再次微微沸騰,茶末與沸水充分交融,一股難以言喻的茶香瞬間彌漫了整個“竹語軒”的庭院。

那香氣,不似現代綠茶那般清冽張揚,也不同於烏龍茶的馥鬱芬芳。

它帶著一種原始的山野氣息,一種被歲月塵封的醇厚與蒼勁,仿佛能穿透時光的阻隔,將人帶回那個金戈鐵馬、詩酒風流的大唐。

在場眾人聞到這股獨特的茶香,無不精神為之一振,心中的浮躁與疑慮,竟也消散了不少。

秦墨以長柄竹勺,小心翼翼地將煎好的茶湯,依次分入早已溫好的幾隻越窯秘色瓷茶碗之中。

這幾隻茶碗,正是係統獎勵的那套仿唐越窯秘色瓷茶具,雖是仿品,卻自帶靜心凝神的效果,更能襯托茶湯的色澤。

隻見那青碧色的茶湯,在秘色瓷那如玉般溫潤的釉色映襯下,更顯得澄澈透亮,清雅絕倫,宛如一塊上好的翡翠,令人賞心悅目。

法籍評論家皮埃爾·杜邦,今日依舊是一副“刺頭”的派頭,他被眾人半推半就地選為第一位品嚐者。

他端起那隻小巧的秘色瓷茶碗,先是湊到鼻尖,仔細地嗅聞那獨特的茶香。

然後,他微微揚起下巴,帶著一絲審視與挑剔,淺淺地啜了一小口。

茶湯入口的瞬間,杜邦的眉頭猛地緊鎖起來,似乎對這從未體驗過的味道感到有些不適。

然而,僅僅幾秒鍾後,他緊鎖的眉頭便漸漸舒展開來,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異。

“哦,我的上帝!”杜邦忍不住低呼一聲,語氣中充滿了詫異與讚歎,“這…這是什麽味道?”

“如此粗獷,卻又不失細膩;初入口時帶著一絲清苦,但隨之而來的,卻是如此悠長而甘醇的回味!”

“這與我以往喝過的所有茶都截然不同,它仿佛…仿佛能讓我品嚐到千年前的風霜與陽光!”

伊麗莎白·安德森夫人也細細品味了碗中的茶湯,她閉上雙眼,仿佛在感受那穿越時空的韻味。

片刻之後,她睜開眼,臉上露出了由衷的讚歎:“太奇妙了!這才是茶最本真、最質樸的味道!”

“沒有任何過多的修飾與技巧,卻能如此直接地觸動人的心靈!”

“我仿佛…我仿佛看到了大唐盛世那種海納百川的開放與包容,看到了那個時代獨有的氣魄與風骨!”

小野寺明自然也分到了一小杯。

他端著茶碗,臉上依舊帶著審視和不屑的表情,心中早已準備好了一堆批判之詞。

然而,當那股獨特的茶味在他的味蕾間綻放,當那種前所未有的意境衝擊著他的感官時,他準備好的所有話語,竟然都卡在了喉嚨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不得不承認,這種看似粗獷的古老煎茶法,確實蘊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魅力,一種直指本源的力量。

這與他所熟悉的、追求極致精細和儀式感的“玉露流芳”,是完全不同的境界,甚至,隱隱有一種讓他感到陌生的“大道至簡”的壓迫感。

秦墨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他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沉穩:“此乃大唐煎茶之法,不飾繁瑣,不重技巧,旨在體悟茶之真味,追求道法自然,返璞歸真之境。”

“與後世東瀛茶道追求‘和敬清寂’,於細微處見精神,在技法上不斷精研演化,已是截然不同的風貌。”

幾位在場的東瀛本地老茶人,聽了秦墨的講解,又品了這碗古意盎然的茶湯,紛紛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們中有人,的確曾在家族收藏的、極為古老的茶道典籍殘卷中,讀到過關於唐代煎茶法的零星記載,那些描述與今日秦墨所展現的,竟有驚人的相似之處。

隻是他們一直以為,那不過是早已湮滅在曆史長河中的傳說,沒想到今日,竟能親眼見證,親口品嚐到。

小野寺明見幾位前輩都露出沉思讚許之色,心中愈發不爽,眼珠一轉,立刻找到了新的攻擊點。

他指著秦墨麵前那幾隻精美的秘色瓷茶碗,朗聲質疑道:“秦桑,您這茶技藝暫且不論,但您使用的這幾隻茶碗,恐怕並非真正的唐代秘色瓷吧?”

“據我所知,傳世的唐代秘色瓷真品,屈指可數,皆為國寶級文物,豈會輕易示人,更不可能用來煮飲如此‘粗放’的茶湯?”

他這話看似在質疑茶器,實則是在暗示秦墨故弄玄虛,用贗品來抬高自己。

秦墨聞言,卻坦然一笑,毫不避諱地承認:“小野寺先生好眼力。”

“這幾隻茶碗,確實非唐代秘色瓷真品,而是晚輩依據古籍記載和出土文物形製,請高人精心仿製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卻變得更加鏗鏘有力:“但我以為,技藝之傳承,在於法度之嚴謹與心意之虔誠,而非一味執著於器物之表象。”

“若無真正傳承之法,縱然手握傳世名器,亦不過是買櫝還珠,明珠暗投罷了!”

“正如某些流派,空有精美的茶器和繁瑣的儀式,卻早已失了茶之本真,豈不可笑?”

此言一出,猶如平地驚雷!

皮埃爾·杜邦和伊麗莎白·安德森夫人等幾位國際評論家,眼中紛紛露出讚許之色,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小野寺明被秦墨這番話噎得滿臉通紅,卻又找不到反駁的理由,一張俊臉憋成了豬肝色,再次吃了個大大的癟!

他身後的幾名東瀛助手,也是麵麵相覷,不敢再輕易出言挑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