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失憶原委
傾月醒來時,身處在一間寬敞的宮殿之內,床榻很大,身下被褥也鋪的很厚,睡上去甚至極為舒適。
一時間,她竟有些恍惚,難道有關淩千霜的一切,有關王都裏的那場悲慟屠殺,都不過是一場秋夢嗎?
她伸手去摸枕邊,骨笛也在。
起身下床,全身的酸痛感卻告訴她,不是夢。
她沉臉打量起所居宮殿的環境,很陌生,不是她的閨閣。
下床的動靜引來外麵的注意,不一會兒,就有兩名侍女前來伺候她梳洗,傾月問起她為何在此,兩名侍女都垂首不言。
伺候完畢,就匆匆退去,如避蛇蠍。
傾月拿起骨笛走出大殿,見到宮苑中的景色,竟愣在大殿門口,淚如雨下。
三丈見方的庭院,宛如一片花海。那花顏色繁複,小小的一朵如鳶尾,卻勝在多枝茂盛,星星點點連成一片,遠觀如彩鳳棲息,所以此花名為“鳳棲蝶鳶”。
此花不常見,卻唯獨在璿璣山上開了滿坡。
她最愛去那消磨時光,還曾感慨要將這滿山坡的鳳棲蝶鳶都移栽到自己家裏才好。
沒想到,她竟然在王都看到了這滿院的花,她豁然知道此時身在何處。
“淩淵……”傾月靠著門框,無力地垂坐下去,淚水打濕了滿眼花色。
“我們殺敵萬千的女戰神怎麽哭了?”不掩嘲笑的聲音穿過花海來到麵前,傾月擦幹眼淚,抬頭,就對上一張英朗卻邪佞的臉。
目光倏然越過他的肩膀,對上站在他身後正癡癡望過來的那人,殺意陡然湧起。
傾月握緊骨笛就衝了過去,可她沒有半分靈力,根本奈何不了對方。
“傾月,你受了很重的內傷,需要調養。”秦懷昭的語氣裏難掩關懷之意,引來厲絕的調侃。
“瞧瞧我們的東蘅君多麽體貼。”
厲絕負手站在一旁,含笑望著傾月,笑意卻未達眼底:“不知沈姑娘願不願意忘了淩淵,轉投東蘅君的懷抱呢?”
“東蘅君……”傾月冷眼看向秦懷昭,目光銳利如刀,直接刺得對方滿身血洞,“好一個東蘅君。”
秦懷昭抿唇不語,偏頭避開了她冰冷的視線。
厲絕打量了滿院子的鳳棲蝶鳶,點頭笑道:“沒想到淩淵那麽一個專橫跋扈的大少爺,竟肯躬身農事。聽說這裏的花都是他親手所栽呢。”
傾月眼中悲慟欲絕。
厲絕又笑:“本座也不願做壞人,雖然淩淵已身死魂滅,但我為解你相思之苦,特意準你在這裏住下,還不錯吧?”
傾月轉過眼來,強忍著眼淚,咬牙道:“你要殺便殺。”
“我不殺你。”厲絕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之大不容人掙脫,他臉上泛起邪佞的笑,“我要你好好地活下去,這樣你那個頑固不化的老爹才肯為我辦事。”
說完,他轉頭看向秦懷昭,吩咐道:“今後沈姑娘的起居和安危都交給東蘅君負責,她若出事,本座唯你是問。”
“是。”秦懷昭領了命令,在殿門口站得筆直,滿目擔憂地望著傾月。
傾月內傷頗重,又被厲絕封了靈力,如同廢人。
整日麵對著加害淩淵的凶手,卻無法手刃他命,她萬分痛苦,唯能以酒澆愁。
秦懷昭雖然不忍看她如此消沉,卻知道自己是罪魁禍首,他沒有資格阻攔,隻能命人日日送酒進來,他陪在殿外,任她如何仇視,都不肯離去。
每天子夜時分,王城上空都會回**起炎蓮縛魔曲。
傾月就坐在那一片花海中,一遍遍吹,直到天明。
然後她就去殿內睡覺,醒了之後再接著喝酒,喝到半夜繼續吹笛子。
日複一日,她的生活循環往複似沒有盡頭,不知歲月幾何。
可她心裏卻很清楚,她每天都會計數淩淵離開她的日子。
直到淩淵離開她的第七百四十五天,她見到了她的父親,沈明堂。
兩年多未見,她的父親一見麵就狠狠給了她一記耳光,然後悲慟地將她擁進了懷中,顫聲道:“你這個不孝女,竟然還活著!萬幸還活著……”
“爹……”傾月已經兩年多沒有說過隻字片語,嗓子沙啞得很,吐出的字很陌生,一點都不像她說的。
厲絕站在大殿門口,抱著手臂冷眼看他們父女重逢的情景,待耐心耗盡了,他開口道:“沈大人,你答應本尊的最後一件事沒忘吧?”
沈明堂悄然擦掉眼角的濕潤,轉過身來,依舊是那個鐵骨錚錚、頑固不化的老頭子,隻是被風霜侵染的眉宇之間有了絲鬆動與不忍。
他將脊背挺得筆直,揚手按在了傾月的額間。
傾月注意到她父親的手,斷了一根手指。後來想來,那是他父親受了厲絕驅使,到溫家搶奪被淩淵魂魄附身的孩子時所受的傷。
她不明所以地望向父親,又道:“你答應了他什麽?”
她直覺不是什麽好事,想閃身避開,身體卻不聽使喚,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沈明堂不忍,對她道:“月兒,閉上眼。”
“不,告訴我你跟他有什麽交易?”傾月倔強地望過來,讓沈明堂的手有點顫抖。
厲絕在旁冷冷開口,道:“沈大人何故心軟?隻要履行承諾,本座也會依言放人,到時候你盡管在九幽享天倫之樂,本座絕不會再打擾半分。”
聞言,傾月似意識到了什麽,她定定望著沈明堂,道:“父親不可!”
沈明堂卻也下定決心,不再猶豫,道:“月兒,忘了他吧,跟爹回去好好過日子。”
“不要!爹我求你了!”沙啞的聲音裏帶了哭腔,眼圈兒也泛了紅,卻根本改變不了結果。
沈明堂一手捂住了她紅腫的眼,另一手按在她額間,抹去了那個人在她生活中所出現的全部痕跡。
天旋地轉的一瞬,她與淩淵就此站成了兩個世界。
此後記憶中,她自始至終都是九幽沈家最受寵的掌上明珠,從未去過璿璣山求學,也不知魔尊換人這等大事,更忘了曾有人將一縷魂元連同上古神獸封印在她的魂魄之中。
她性情不似從前那般沉悶,變得愛說話了些,不再總與人保持距離。這是讓沈明堂特別欣慰的改變,女兒家還是活潑些才好。
隻是無論他確定過多少遍記憶的封印牢固如常,但他卻沒法改變傾月的某些習慣與愛好。
比如,她酷愛去山中尋覓鳳棲蝶鳶的芳蹤,腰間總別著一支骨笛,但卻從未吹奏過。
因為沒了淩淵教導的傾月,依舊不通音律。
似乎忘了他,生活也沒什麽不同,甚至比記起他時更逍遙快活。
可為什麽明明痛入骨髓,疼到麻木,卻依舊不肯忘卻呢?
大抵是情之一字,裹了世間最美最軟的蜜糖,淬了最柔最甜的毒|藥,總是教人柔腸寸斷,卻又甘之如飴,至死不肯放手。
傾月側臥在**,於幽幽夜色中靜靜看著淩淵的睡顏,想起昔日種種的寂寥酸苦,握緊了他冰冷的手掌,心想一切都值得。
還好,還好他們緣分未盡,能在分別二十年後以那樣不可思議的方式重逢。
這是命運使然嗎?
她勾起嘴角,拍拍他的手背,在他耳畔呢喃:“請你堅強點,少尊大人。”
各自堅持了那麽久才等到的重逢,又受了許多痛苦才等到相擁,那就請你再堅持堅持,為今後的相守努力一下。
她守著淩淵一|夜未眠,淩晨天色熹微時,外麵又響起了鞭炮聲。
她傾過身,在淩淵的唇上印下一吻,道:“新的一年了,快快醒過來吧。”
院子裏響起了棘遊爽朗的笑聲,一掃往日陰鬱,想來是淩千霜魂元仍在的事到底給了他喜笑顏開的理由。
鬧騰的聲音太吵,傾月也不睡了,起床到院子裏和他們一起放鞭炮。
令人吃驚的是,雪凰竟然也在,而且還在虛心向棘遊請教該如何放炮。
棘遊大喇喇地給他做了示範,用靈火點了一個二踢腳隨手扔到了半空中,那炮仗躥到高處發出喜慶的一聲炸響,讓花素滿臉笑容地在旁跳腳拍手。
雪凰也揚手撚了一簇靈火,伸手去點手裏的東西。
傾月變了臉色,沉聲喊道:“雪凰趕緊住手!你那是長鞭!”
話音出口,卻已是來不及,雪凰手臂上纏了好幾圈的鞭炮引信已經被點燃,正“呲呲呲”快速燃燒。
雪凰怔怔望過來,清冷臉上掛滿疑惑,這樣點火不對嗎?
在旁的棘遊望過來,臉色也是大變,撲楞著胳膊就飛身過去,用自己的身軀撲滅了那蹭蹭燃燒的小火苗。
雪凰身上係有淩千霜的魂元,所以雪凰在棘遊心裏已經被貼上了“重點保護對象”的標簽,他可不能讓重點保護對象受一絲一毫的傷害。
傾月說淩千霜叮囑過她,棘遊知道讓魂元還世的方法,所以棘遊在雪凰心裏也被貼上了“可助千霜複活”的標簽,他要嚴格遵循對方的要求,好讓棘遊幫他複活千霜。
所以,棘遊飛撲過來將他壓在地上時,雪凰一臉不情願地把人抱住了。
棘遊:“……你抱我幹嘛?”
雪凰:“……不是你要抱抱嗎?”
傾月在旁扶額,心想這隻上古神獸當初的冷冽氣質怎麽一點都沒有了?蠢萌蠢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