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春雨青石巷》
清明時節的雨已經連續下了三天，崔琦琦站在老宅的廊簷下，看著雨水順著青瓦溝槽流下來，在石階上濺起一朵朵小水花。她伸手接了幾滴雨水，涼意順著掌心蔓延到手腕。
"你確定是今天到？"父親崔書平從裏屋走出來，手裏拿著兩把油紙傘，"氣象台說這雨還得下兩天。"
崔琦琦點點頭，眼睛一直盯著巷子口："他說趕早班車，應該..."她突然停住，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來了！"
青石巷的盡頭出現一個撐著黑傘的身影，修長的身形在雨霧中顯得有些模糊。那人走得很慢，時不時停下來看看門牌號，顯然對這片迷宮般的江南老巷很不熟悉。
"若程！這邊！"崔琦琦揮著手喊道，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脆。
那個身影頓了一下，隨即加快腳步朝這邊走來。隨著距離拉近，崔琦琦看清了陳若程的樣子——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色休閑褲，肩上背著一個看起來就很沉的背包，黑傘下的臉因為走路而微微泛紅，眼鏡片上沾滿了雨滴。
"琦琦。"他走到廊簷下，收起傘，有些局促地向崔書平點頭致意，"崔叔叔好。"
崔書平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目光在他被雨水打濕的肩頭和沾滿泥點的褲腳上停留了一會兒，最終隻是點點頭："路上辛苦了。琦琦說你堅持要坐公交來？"
"爸！"崔琦琦瞪了父親一眼，接過陳若程的背包，"別站在雨裏說話了，快進來。"
老宅內部比外麵看起來寬敞得多，典型的江南民居結構，中間是天井，四周是木結構的房間。陳若程站在廳堂中央，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自己濕漉漉的鞋子。
"脫了就行，沒那麽多講究。"崔琦琦遞給他一雙布拖鞋，"我媽呢？"
"去後山挖春筍了。"崔書平把油紙傘掛在門邊的鉤子上，"說要做醃篤鮮給你們吃。"
崔琦琦看到陳若程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知道他最愛吃這道菜，上次在她北京的公寓裏做過一次，他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雨小些了。"崔書平看了看天色，"琦琦，帶你同學去轉轉吧，吃飯還得一會兒。"
崔琦琦會意，拿起門邊那把繪著梅花的油紙傘："走，我帶你去看看我長大的地方。"
雨確實小了些，從傾盆大雨變成了綿綿細雨。青石巷在雨水中泛著光，兩邊的白牆黑瓦被洗得幹幹淨淨。崔琦琦撐著傘，陳若程走在她身邊，兩人的肩膀時不時碰在一起。
"第七家..."陳若程突然停下，數著門牌，"左轉第七家是你家？"
崔琦琦笑著拉他拐進另一條更窄的小巷："錯啦！是右轉第三家！"她指著不遠處一棟帶著小花園的老房子，"那個有紫藤花架的才是。"
雨水順著紫藤新生的葉子滴落，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陳若程仰頭看著那些淡紫色的花串，輕聲說："很美。像你描述的那樣美。"
他們站在紫藤花架下躲雨，油紙傘收起來靠在肩頭。崔琦琦看著雨水從葉片上滾落，突然想起什麽："對了，你帶了樣本給我媽看嗎？"
陳若程點點頭，從口袋裏取出一個小玻璃瓶，裏麵裝著幾片深紫色的薄荷葉："PM-8的第一批田間試驗樣本。活性成分比實驗室培養的高出12%。"
崔琦琦接過瓶子，對著光觀察那些葉片："我媽會高興壞的。你知道嗎，她回來後一直在整理以前的筆記，說要把所有關於藥用植物的知識都記錄下來。"
"琦琦..."陳若程突然欲言又止，"你媽媽她...會不會..."
"會不會不喜歡你？"崔琦琦直接說出了他的擔憂，笑著搖頭，"放心吧，她早就知道你了。我十二歲那年，她臨走前給我一本植物圖鑒，扉頁上寫著'如果遇到一個身上有薄荷香的男孩，帶他來見我'。"
陳若程的眼睛瞪大了："真的？"
"騙你幹嘛。"崔琦琦把樣本瓶還給他，"不過她沒想到我真的找到了你，更沒想到..."
"更沒想到你會喜歡上一個社恐的植物呆子？"陳若程自嘲地笑了笑。
崔琦琦用肩膀輕輕撞了他一下："更沒想到你會成為完成她和我媽媽共同夢想的人。"
雨聲中，巷子深處傳來腳步聲。他們同時轉頭，看到一個撐著竹傘的身影從雨霧中走來。那人穿著簡樸的青色布衣，褲腳卷到膝蓋，露出沾滿泥巴的小腿，手裏拎著一個竹籃，裏麵裝滿了剛挖的春筍。
林月。
崔琦琦感覺到陳若程的身體瞬間繃緊了。她捏了捏他的手，拉著他向前走去。
"媽！我們剛說到你！"
林月停下腳步，竹傘微微抬起，露出一張與崔琦琦有七分相似的臉，隻是眼角多了些歲月留下的紋路。她的目光從女兒臉上移到陳若程身上，久久地凝視著，像是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人。
"沈靜怡的兒子。"她最終輕聲說，不是疑問句。
陳若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緊："林阿姨好。我...我帶了些樣本給您看。"
林月點點頭，目光柔和下來："你長得像她，特別是眼睛。"她轉向女兒，"琦琦，幫媽媽拿一下籃子，我去換身衣服就做飯。"
崔琦琦接過裝滿春筍的籃子，看著母親離去的背影，又看看身邊僵立的陳若程，突然笑了："看吧，我說什麽來著？她喜歡你。"
陳若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憋了很久："她看起來...比照片上瘦。"
"尼泊爾的飲食不太合她胃口。"崔琦琦領著陳若程往回走，"不過現在好了，回家了。"
雨水洗過的青石巷散發著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氣息。陳若程突然停下腳步，轉向崔琦琦："我喜歡春雨淅瀝時漫步在青石小巷。"
崔琦琦眨了眨眼，沒想到他突然說這個："為什麽突然..."
"因為這一刻，"陳若程輕聲打斷她，手指輕輕拂去她發梢的水珠，"這一刻我會永遠記得。雨水，青石，紫藤，還有你。"
崔琦琦感到一陣暖流湧過全身，盡管春雨依舊冰涼。她踮起腳尖，在陳若程耳邊輕聲說："我喜歡和你一起看過的每處風景。特別是那些你以為我忘記了的、微不足道的小角落。"
他們相視而笑，在江南的春雨中，在紫藤花架下，在青石小巷盡頭。遠處傳來林月呼喚他們吃飯的聲音，混合著醃篤鮮的香氣，飄散在濕潤的空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