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生病
我已經忘了我和林鹿鳴多久沒有這樣吵過。
或許是從來沒有過。
難道這深宮真是吞噬人心的魔窟,但凡踏入,便會漸漸迷失本性,最終都淪為為了達成目的、不惜踐踏他人的怪物嗎?
這個地方,難道真是一個冰冷的泥沼嗎?讓我們一點點沉淪,變得自己都不認識自己——為了活下去,為了爬得更高,就可以理所當然地傷害別人,把初心踐踏得粉碎?
我呆滯的目光從手邊帶著血跡的暖爐,看到這個宮裏富麗堂皇的陳設,再看到這整個空**孤寂好像一個空殼地控住我的牢籠。
我的義母,她到底是個怎麽樣的人呢?怎麽能在這種地方這麽多年呢?
她在哪裏呢。
我突然無比希望她現在就出現,我不顧一切地帶她走,完成我對我義父的承諾,然後……然後我就能做自己。
是的,我絕不能步林鹿鳴的後塵。我依然記得,他曾經也是個熱血未涼的少年,雖有些滑頭,骨子裏卻是幹淨的。究竟是什麽,把這方淨土也汙染成了算計與冷酷的荒漠,讓他變成了如今這般視人命如草芥的模樣?
這些亂七八糟的情緒瞬間湧上了我的心頭,讓我的腦子也變成了一團亂麻,我覺得頭痛欲裂,突然一陣惡心,我來不及彎下腰,直接吐了出來。
沒有任何汙穢,我吐出的居然是猩紅的血。
一陣劇烈的眩暈猛地襲來,眼前的世界瞬間褪色,化作一片翻湧的黑斑。我再無力支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任由自己向後仰倒,脊背重重地砸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就在這片混沌的黑暗裏,一聲巨響猛地炸開——房門被人狠狠撞開!
朦朧的視線中,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帶著一身凜冽的寒氣,步履匆忙徑直向我奔來。
我仿佛墜入一場無盡循環的噩夢,身軀在滾燙的灼熱與刺骨的冰寒間反複煎熬。
意識在昏沉中飄**,猛地被拽回多年前流浪的街角——為了一塊發餿的饅頭,我與幾個乞丐像野狗般廝打。拳頭、指甲、唾沫,還有牙齒……最後,我滿身塵土與血汙,獨自蜷縮在破廟殘破的神像下,肋間的劇痛一陣陣襲來,額角的鮮血黏住了睫毛,嘴裏滿是泥土與鐵鏽混合的腥氣。
太痛了。
我以為我早已習慣自己孤身一人的事實,早已認清了可能要一直一個人的狀態,可是當我真正墜入這個夢境的時候,我才發現我是多害怕。
我害怕一個人。
我不記得我嘴裏說了什麽,但是我感覺每次我迷迷茫茫喊“痛”的時候,總有一個溫暖的手搭在我的額角,輕輕地摸我的臉。
那個手其實有點粗糙,可我架不住那樣的溫暖,還有摸上來那種被珍視的感覺。
於是我想起來就哼哼,不舒服就哼哼,就算舒服了,想起來我也要哼哼。
那個手總會很及時地過來,後麵我感覺那雙手有點涼,於是我迷迷糊糊地抓住那隻手,想把它塞進懷裏暖一暖。
可是當我拉著那隻手往自己胸口放的時候,那手卻果斷地抽了回去。
我不滿意地又開始哼哼,那隻手的主人像是拿我沒什麽辦法似的,輕輕地歎了口氣,然後我就感覺自己好像被抱了起來,然後臉貼到了一個寬闊的胸膛裏。
我知道自己是沒有父母的,可是這樣溫暖的感覺是我從來都沒有體會過的。
我迷茫地睜開了眼睛,發現額頭上放著一方絲帕,渾身的骨頭是被高熱燃燒過以後的那種酸痛,我甚至連手指都不想動。
隨後我就發現自己的手被握在另一隻手裏。
我一寸一寸地抬起頭。
一截脖頸,皓白得像上好的暖玉,皮膚薄得似乎能窺見底下淡青色的血脈,安靜地隨著脈搏微微起伏。衣領不知何時鬆了些,滑出一段平直而清晰的鎖骨,那線條利落的仿佛名家筆下精心勾勒的一筆,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著細膩的瓷光。
華南山。
他大約是累極了,連姿勢都透著一股倦懶的優雅,頭仰著,燭影在他臉上投下朦朧的輪廓。他的臉微微側著,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那抹倦意染成的青紫,就沉澱在這片瓷白的膚色上,非但不顯憔悴,反倒像雪地上意外落下的一筆淡彩,有種易碎而迷人的美感。他呼吸清淺,唇色是淡的,微微抿著,無端端透出一種引人探究的、沉默的秘密。
空氣仿佛也因他這靜謐的疲憊而變得粘稠、曖昧,每一個細微的光粒都徘徊在他頸間與鎖骨的那方寸之地,流連不去。
我靜靜地看著他。
似乎感覺到我的視線,那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慢慢地睜開,然後和我對視上了。
“太醫說你是極怒攻心,”他開口,聲音帶著熬過夜的嘶啞:“有些傷著心脈了,昨夜又起了熱,你的身子底子也不算很好,就累積到一起了,這會兒感覺哪裏不舒服,要叫太醫來給你看看嗎?”
我張了張嘴想說一句話,卻發現自己嗓子的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他察覺出來了,微微皺了皺眉,然後起身從旁邊的桌子上拿了一個杯子,另一隻手扶在我的腦後將我的身體輕柔地抬了起來,那杯水就抵在了我的唇邊。
我含住杯沿,一股溫熱的水流便緩緩渡入口中。那水溫恰到好處,輕柔地撫過幹渴的喉嚨——方才那裏還灼燒著火,此刻卻被妥帖地滋潤了。
他耐心地等我喝完水,然後把杯子放回去,又扶著我讓我躺回**,我還沒有說話,他拿走了我額上的絲帕,又摸了摸我的額頭。
“還是有些熱,”他說:“他一說你還是要好好休息,還累不累?閉上眼睛再睡會兒吧。”
“你……您,您怎麽來了?”
其實在我暈倒之前,我有無數的衝動想去問問他,可是當我看見他的時候,我又什麽都不想問了。
他沒有回答,幫我掖了掖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