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候春
餘知波瀾不驚地扭頭看她。彎彎已經完全捉摸不透她在想什麽了,隻焦急地說:“夫人,您去看看相爺吧,奴婢知道您心裏苦,可是相爺他都陪你苦了這麽久,縱然是……是……”她想打個比方,讓餘知回心轉意,又怕自己的話大不敬,終究忍住了,什麽也沒說。
彎彎去尋了薄雲深帶來的傘,雙手奉上給餘知,幾乎是懇求:“夫人,您就去看看吧……”
餘知的嘴唇動了動,組織好的拒絕偏是沒說出口,神色怔鬆片刻,這才緩緩接過她手中的傘,下定決心起了身。
她從未給他打過傘,每逢雨雪霏霏,都是他打傘,她隻需要安心站在他身側,享受他的保護就好了。
風和雪那樣大,她一出門,傘就被吹歪了,雪掉在她頭上,洇了她眼眶。她使出雙手,才緊緊握住傘柄,一步一步朝前,積雪聲聲地走著。
她沒想過,後來……後來她也要出來找一隻遺失多時的貓。
他是一隻很清貴很溫和的貓,身上沒有一絲絲的銳氣。與他相處時,會覺得很舒服,像春冬時的煦陽,像夏日的微風,像拂地的秋葉,更像是潤物無聲。但發脾氣時也會炸毛,她就惹他生氣過,按和離書時是唯一一次,她沒想過他會那樣生氣。那時他的眼睛都紅了,看起來就像是要吃了她一樣。她從未見過那樣可怕的他,她用盡力氣和他對抗,心裏卻是怕的,怕他真的會吃了她。
其實也沒過很久,但餘知看到薄雲深時。她發現他頭上,紫衣上,全白了,白得稠密。就像是白駒過隙,他走到了白發蒼蒼的遲暮年紀。身姿依然挺拔,肌膚依然年輕,眉目依然清雋。
他蹲在雪人前,低了頭,拿了刻刀細細雕琢著,又小心又珍重,像是在對待一樣稀世珍寶。
如果她可以忘記時間,她一定會以為,這是她夢中的執手白頭,她見證著他的老去,卻深愛他如往昔。
她無聲走近,看清了,才知道,那是一對雪人,一個高一個低。一個胖一些,一個瘦一些,一個男,一個女,他們相依相偎在一處,不曾分離。
她望著那兩個雪人的輪廓,突然覺得特別像自己和他。
心裏又莫名地有些煩躁,她的心又亂了。她一亂,就什麽都想不明白,腦子裏一團亂麻……她咬著唇沉默良久,才隔了一場紛揚的雪,輕聲喚他:“薄雲深。”
她的聲音又低又溫柔,他聽聞時,恍然以為她從夢中來。
他回眸,滿是詫異。
見是她,分明有些驚喜,卻又流露著擔憂,他站起身,匆匆走過去道:“知兒,你怎麽來了,外麵的雪這麽大,你還是先回去躲躲……”
“回去吧。”她盡力把傘撐得高一些,盡量往他身上傾過去,她舒展著眉頭,認真地說:“等開春了,我去給我爹上香,你陪我一起去吧。”
他不假思索地應下:“好。”又想到身後未完工的雪人,他急著回去雕琢,餘知卻是叫住他:“別去了,我知道你堆的是我們,很像我,也很像你。我很喜歡,喜歡他們一起白頭的樣子。”
“知兒,你說什麽?”他疑心自己聽錯了,霍然扭過頭來。
“等春天來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不是嗎?”她嫣然笑著,眉梢輕揚起,滿是悅然笑意。
“是啊,都會好的,知兒你終於肯放下了……”驚喜來得太突然,他一頭鑽進她傘下,難能克製地攬她入懷,薄唇輕輕碰在她冰涼的耳頰,如雛燕私喁:“知兒,我能等的,我都能等,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兩年……哪怕是一輩子,我隻要你回頭,我們重新開始……我都能等……”
她分明感受到來自他身上的歉意和泣意,不知怎麽的,她的鼻子就酸了,眼睛也紅了。手指無知無覺地鬆開,手中的傘悄然落於雪中。淚意朦朧中,她看到幾簇飛紅亂雪,紛亂了她視野。
等這場雪過去了,春天就來了,她喜歡的桃花,又要開了。彼時,他們一起去看桃花吧……他想,她也很想。
……
宮裏下雪時,便是這一年中最靜的時候。鳥是安靜的,人也是安靜的。妃嬪們也突然間安分下來,極少冒著大雪出門走動,大多待在自己宮中,一捧閑書,圍爐賞雪。
後宮爭鬥便有了短暫停歇。
下雪時,本就該懶洋洋地窩著,哪兒也不用去,瑣事皆放下,好好享受下過冬的樂趣。隻謝君已身為君王,朝事一日都不能斷,一日都不可懈怠。日日勤勤懇懇,勵精圖治。然而禦案上的奏章卻怎麽都看不完似的,每日都摞地小山高,他已經叫荀林幫他初步篩選過一些,並用別的紙擬好意見,謝君已來做最後批注。如此,卻依舊不能減輕他的壓力。
這些年來,他皇權旁落,先是母後垂簾,後是餘相一力幹涉,他手上掌握的權力,勝過於無。他做了這麽些年皇帝,實際上也沒起什麽作用。
他不用做什麽決定,有些折子,隻是象征性地在他麵前過一遍,他按著餘相的意思表達一下意見即可,他甚至不用動自己的腦袋去想,去思考,去衡量。有些折子,甚至都不曾到他跟前,便被人擅自決意了。他堂堂一個君王,他算什麽?算個被人高高捧起的廢人,隨時可能被底下人摔死,可是他已經被架到了高處,他下不來,除非那個最有權威的人去死。
現在,他死了……慘死了快一年了。謝君已就像是在不見天日的棺材裏突然活了過來,終於緩了一口氣,終於不再夜夜噩夢,不再日日擔驚受怕,怕自己哪天就無聲無息地死了,死地不明不白,死地不甘心。
新相平易溫和,為政勤勉,又極會揣摩聖意。知謝君已對餘相當政時製定的條例不滿,初上位,便力排眾議,廢除舊例,頒發新政,讓民心所歸。拋開旁的,謝君已自是極讚賞此人,智慧有謀,處事雷厲風行,又對他這個尚未抓穩實權的皇帝敬畏有加,一心為聖意考慮,讓謝君已省去了不少操勞的心思。
因新相敬重,還政於帝,謝君已得了很大的自由和權力,那些,原原本本都是屬於他的。他失而複得,起初尚且覺得不真實,如墜夢澤,飄飄然。後來漸漸適應了,相信了,那些東西都是他的,包括這朝堂上的所有人,都是他的,他統率著這片國土,這裏的萬民,沒有人可以淩駕於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