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芙蓉

豆腐攤子開在距離集市口不遠處，雖沒有明亮舒適的店鋪，卻也依著背後的雜貨店，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竹棚。竹棚裏放了幾張方方正正的小桌子，一個簡陋卻一應俱全的豆腐攤位，四麵寬敞，沒有圍擋，夏天倒也涼快，冬天漏著風漏著雨的，就冷了些。

雜貨鋪的老板娘春華和江母是遠房表親，春華得管江母叫一聲表姨母，因時常在一起做生意，兩家人相互幫襯著，關係很好。

一般豆腐攤上有賣不完的豆腐和豆花，江母都會親自送到雜貨鋪裏去。春華家有什麽好的布匹，也會送些過來，讓江母裁了做衣裳去。江母得了好布匹，從來不給自己做衣裳，隻給江自寒做。她不怎麽穿新衣，一年到頭都是那一身洗地發白的藍粗布衣褲，天冷時內裏再加兩件打了補丁的舊衣，原本幹瘦的身軀，被她這樣裏裏外外地裹著，顯得又肥又臃腫。

冬天的豆腐生意不如夏天的好。尤其是下了霜的天氣，桌子板凳上都凝了一層冰霜，凍得人骨頭都硬了，根本就坐不下來，客人普遍拎了幾塊豆腐就縮著脖子匆匆走了。

布莊家的大公子呂士賢是豆腐攤的常客，午後必來，來了便坐一下午，日日不誤。不管餘知對他多冷言冷語，他來時仍是那熱心的笑容，遠遠地就招呼起來了：“夏夏，我又來啦！老規矩，兩碗豆花！”

餘知離開冀州，孤身輾轉到江源時，正是入夏的天氣。南方的初夏，長日驕陽，綠樹濃蔭，天微微地有些燥。江家的豆花隔了鐵盆在井水裏湃過，吃起來冰涼爽口，江源許多人都來這邊吃過豆花。呂士賢初見餘知時，她才來豆腐攤沒兩天。那時她一身淺白夏衫，不飾釵環，不施脂粉。她站在豆腐攤裏，手腳並不熟練地忙碌著。明明是最不起眼的打扮，向來不通文墨的呂士賢卻因為她而想到了一首詩：“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她真的像極了一朵清水中才出的夏日芙蓉，太過明澈的眼睛，太過幹淨的笑容，也不知道誰家老頭兒能養出這樣水做的女兒。

從那以後，他便常念著這首莫名其妙蹦出來的詩，一片赤誠地追隨餘知左右。布莊離豆腐攤不遠，家裏的生意又有爹娘在做，他什麽都不用管，隻負責吃喝玩樂和遊手好閑。認識餘知以後，他的日常就多了一項，吃一碗豆花，多看餘知兩眼。暑去寒來，熱情不減。

不等餘知敷衍地招呼他，他自己就坐了下來，沒話找話地瞟著餘知說：“夏夏，你們攤子今天的客人有點少啊……”

餘知斜了他一眼，沒說話，徑自舀了兩碗冒著熱氣的嫩豆花，放兩勺白糖，撒上蔥花，擱上白瓷勺，正要端過去給他。

“我來我來，你小心別燙著了。”呂士賢堆著笑容迎過來，餘知側身避開，道，“不用你端，我自己來。”

呂士賢不聽，非要去端，肥厚的手指有意無意地擦過她手背，他嘿嘿地低笑了一聲。餘知心頭一惱，瞪他一眼，立馬鬆了手。

呂士賢小心翼翼地接著碗坐下，又招呼她：“夏夏你也坐。”

呂士賢推出另一碗豆花，朝向她：“反正你們店裏沒人，你就坐嘛，我剛剛還見你坐了，反正我這碗豆花是給你點的。”

他點豆花的習慣，從來都是兩碗。他吃一碗，另一碗是給餘知的。不過餘知從來不吃，他卻照點不誤。

餘知懶得搭理他，正要回去忙活。呂士賢又叫住她道：“夏夏，你昨天沒有過來擺攤，我聽江大嬸說，你又去雞鳴寺燒香了。你下次去燒香的時候，能不能提前叫上我啊，你看你每次都一個人去，你這麽漂亮，要是不小心被壞人盯上了怎麽辦……”

餘知頓時滿頭黑線：“你能不咒我嘛。”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夏夏，我也是為你好呀，旁的人哪有我對你這麽好，每天都跑過來看你，還不就是怕有人欺負你，特意來保護你的呀……”別說，他每天必來的收獲是肯定有的。他們家夏夏這麽美麗動人，縱是素麵朝天，依舊能每日俘獲一大片男人的色心。那些來攤子上買豆腐的人，哪裏是想買豆腐，分明是想吃夏夏的豆腐，這種事情，縱是夏夏能忍，呂士賢也忍不了。是以，那些存了歪心眼過來買豆腐的，大多被呂士賢好一頓胖揍過，不敢再亂來了。呂士賢讀書不行，打人卻十分在行，一打一個準。

餘知回他白眼：“你可省點心吧，我才不需要你保護……”

“夏夏，你不能這麽說啊，你看這前前後後，我可是真的為你出錢又出力了，你難道都忘記了？”呂士賢不甘心，又找江母做證，“江大嬸，你是一直見證過的，你就說，這麽久以來，是不是都是我在保護夏夏？”

江母笑著走過來道：“是是是，士賢你為我們夏夏貢獻的可不少呢，我們夏夏這麽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長得又漂亮，沒個男人保護著，實在不行。可是士賢你和我們夏夏不沾親也不帶故的，你又能保護夏夏多久呢……”

呂士賢脫口道：“我可以娶她啊！我若娶了她，她就是我娘子了，我保護她，還不是天經地義！再說了，隻要夏夏願意，我現在就可以下聘！”

江母道：“你是沒問題，可你娘呢？你娘一直埋怨夏夏是狐狸精，勾了你的魂呢。”

“隻要夏夏願意嫁，這都不是問題，我絕對讓我娘以後閉嘴！”呂士賢拍著胸脯道。

餘知白他一眼：“你想得美，我不會嫁的……”

呂士賢一把抓住她肩膀，懇切道：“夏夏，你為什麽不肯答應我？我到底怎麽不行了？我不就長得沒你那麽好看，可我心眼兒好啊，我還力氣大，還有錢。我告訴你，我們家有一百多畝的田地和林子，還有兩個鋪子，隻要你答應嫁給我，我把我們家的地契店契都給你，以後你就是我們家的老板娘，真的，夏夏我不騙你。你嫁給我吧，我一定能搞定我娘的……”

餘知不自在地推開他：“你煩不煩啊，我都說了我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