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明珠
“兩位小姐，當真是童心未泯。”薄雲深眉眼含笑。
餘世道：“老夫拘了歸兒許多年，今日且讓她好好放縱吧。至於知兒，她天性爛漫，一般的規矩管不住她，也不知以後誰能包容得了她這性子。”
薄雲深隻沉吟片刻，忽而拱手，一臉誠摯道：“不瞞大人，晚輩自第一眼遇見知兒，便已鍾意於她，感她心地純善，念她天真爛漫。若能與她執手，才是晚輩三生幸事。”
餘世深望他許久，深邃笑道：“我膝下無子，歸兒與知兒皆是我掌中明珠，我答應過她們娘親，待她們長成，必為她們覓得良緣，讓她們成為良人的掌中明珠。如今，歸兒即將登上鳳座，母儀天下，便是鄴齊明珠，受萬千嗬護榮寵。而知兒，我不求她榮華蓋世，隻求一有心人，將她捧於掌中，用心疼愛。雲深，老夫問你，你能做到嗎？”
聲音愈嚴，神色清冷鄭重，目光深沉堅定。顯然，他並非說笑。
薄雲深不作二話。撩袍，單膝跪下，擲地有聲道：“縱是傾盡天下，晚輩也要護她一世周全。”
身後，萬丈餘暉，緩緩沉落。西山薄日，紅暈淺淺。一輪圓月漸漸顯出素白輪廓，昏色正好。
……
次日，日高影重，氣序清和。帝都通往宮城的主要幹道皆已封路，一路紅綢鋪張，五步一彩帛，十步一燈籠。風過都城，卷起細浪，大朵的紫桐花淩淩而開。
相府，梧桐樹下，埋著餘世和發妻埋下的第一壇女兒紅，女兒紅發酵了十七年，再打開時，酒色撲麵，馥鬱醇厚。
聽授冊文、寶文，受節、冊、寶完畢，餘歸升輿上轎，準備入宮。相府以餘世為首，率內眷跪送於大門外。
臨行前，餘歸抿過一小口女兒紅，酒香濃烈，悄然地，紅暈染上她白膩耳根。暖風拂麵，朝陽鳳冠垂落的水晶細簾微動，她一身赤色曳地鳳袍，金光奪目，端莊雍容。
紅妝十裏，延展全城，萬人送行。臨行前，餘知趁大家不注意，偷偷喝了一口女兒紅，登時火燒喉嚨，眼睛發紅，辛辣無比。
顧氏過來叫餘知隨行進宮，見她情狀滑稽，哭笑不得道：“知兒，你是不是偷喝你爹開的女兒紅了？”
餘知不好意思地笑笑，撚搓著大拇指和食指道：“就一點點。”
“你呀。”顧氏無奈嗔笑，“那女兒紅釀了十七年了，你以為想喝就能喝的啊，歸兒也不過才抿了一口，你倒好，別不是喝了大半杯。”
“才沒有呢，我就喝了一點點。”餘知辯解。她是真的就喝了一丟丟，天知道那女兒紅酒性那麽烈。
“回頭你成親的時候，還有一壇呢。”顧氏道。
“阿姐那一壇埋在梧桐樹下，我那一壇子呢，不會也在梧桐樹下吧。”
“肯定不是。”顧氏知道她打的什麽主意，嗔道，“你呀，就負責好好長大，等個好郎君把你娶回去，到時候你爹就把你的那一壇子女兒紅挖出來讓你喝個夠。”
餘知噗嗤一笑：“我才不要呢，我要一輩子留在姨娘和阿爹身邊。”
“行了，別貧嘴了，趕緊上馬車去吧，吉時快到了，我們該出發了。”
“嗯。”餘知點點頭，忽而左右張望，道，“咦，四姨娘不來嗎？”
“她說她身子不適，不便出門，且隨她去吧。”顧氏道。
原本這樣盛大的場合，秋色作為無子無女的妾室也不適合出席。她向來聰慧，知自己不該給相爺添堵，索性借口推了。
……
帝後成婚，儀式冗長又繁瑣。
鳳轎自正午門，玄安門，玄清門浩浩****而過，金磚漫漫，人聲渺渺。
宣詔書，授鳳印。滿朝文武、外國使臣，跪地高呼，如五嶽搖撼，響徹宮城曠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禮樂長鳴，喧囂不止。日光溶金，晴空耀目。
皓月當空，帝都城中，燈籠高掛，人流奔走。煙火齊放，萬象太平。闊大莊嚴的承昭殿內，使臣百官，與帝後齊聚一堂，歌舞升平，觥籌交錯。
本是其樂融融之時，被其他官員敬著灌了幾杯薄酒，醉意微醺的餘世突然行至殿中，歌舞驟停，絲竹聲止。
眾人的目光，紛紛落了中心去，無不好奇，堂堂相爺此舉，究竟所謂何意。
須臾，餘世跪地，說話聲琅琅：“啟稟皇上，臣有一事相求。”
謝君已一臉客氣道：“國丈請講。”
“臣膝下無子，此生之願，便是小女能遇佳婿，終生無憂。如今，歸兒得此殊榮，能常伴君側，協理六宮，臣萬分欣慰。卻仍有一心結，臣之次女餘知也正值芳齡，今日承蒙天地庇佑，帝後大喜，懇請皇上為小女賜婚，也讓臣等一沾喜慶。”
餘世話音方落，承昭殿中四下嘩然，眾人麵麵相覷。便是餘世不說對方是誰，大家都早已猜到必是薄雲深無疑。這婚事若成，於朝中而言，便是強強聯手，以後，大家豈不是更拿餘相沒辦法了。如此，又有幾人願意看到此番景象。
謝君已心中了然，卻是不動聲色地笑：“不知國丈大人可有屬意人選？”
“吏部尚書，薄雲深，薄大人……”餘世望了一眼薄雲深，才朗聲道。
陡然被提名，薄雲深隨即撩袍而出，大步行至餘世一側，雙膝跪下，廣袖翻飛。不待發話，謝君已卻不容置喙地打斷：“既是兩家聯姻，事關重大，且容朕好好思量。”
餘世一愣，不可置信地朝龍座上望去：“皇上……這沒甚好商量的……”從未想過，一向聽從他的謝君已，會在今日這樣隆重的場合拂他麵子。
謝君已恍若未見，隻朝薄雲深道：“薄大人，國丈怕不是醉了酒，腦子糊塗，才致胡言亂語，不若你帶他回府上歇著。今日之事，往後再議。”
薄雲深領會其意，叩首道：“微臣替餘大人多謝皇上體諒。”
餘世確實有些醉了，但理智猶在，他沉了臉，麵帶薄怒：“皇上……”薄雲深卻在他耳畔悄聲說了些什麽，餘世聽罷，眉峰深擰。此時餘知也上前來，不顧眾人注目，作勢去扶餘世，忍住心中氣悶，聲音平和：“阿爹，你喝醉了，我們回家吧。”
沒有過多糾纏，餘世自覺起身告退，一行人無聲離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