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觸目

小武坦然帶了餘知去貧巷，餘知卻因頭一回撞見貧巷疾苦的模樣，心中五味陳雜。她看到，這裏破爛不堪的茅草房成片，磚瓦房寥寥無幾。

一路上，見到了許多和小武一般枯瘦的孩子，也就六七歲的年紀，臉色蠟黃，衣衫髒汙破爛，或背著比他們更小的弟弟妹妹，或挑著一捆撿來的柴火，或提著一桶水，從井邊過來，一路上踉踉蹌蹌，清水灑了一路。

他們的肩膀還是孩子樣的瘦弱，卻已挑起了生活的重擔，被苦難壓彎了腰背。帝都城裏最弱勢最無助的群體都縮在這個貧苦的角落裏，從男到女，從老到幼，他們無人問津，活得苟且。

隔幾天就有人在哭聲中死去，也有人啼哭著出生。死去的人，這一輩子的煎熬暫且到了頭。方出生的嬰孩，卻繼承著來自家庭的疾病和苦難，一歲歲地長大，最後屈服於殘酷現實，或消亡，或苟且。

餘知出生於鍾鳴鼎食之家，入眼處皆是盛世繁華，百姓安康。若不是偶然結緣小武，也許這一輩子都不會知曉，原來光鮮亮麗的帝都之下，還藏著這樣殘酷的陰暗麵。

正當她思緒遊走間，一陣對話將她拉回現實：“……老太太的癆病也這麽多年了，治是治不好的，如今，也隻能常拿藥罐子吊著，能挨一天是一天……”

“您說的是，不管怎樣，我們都希望老人家能夠長命百歲。”

“唉……大家都不容易……這藥我已經開好了，記得要一日三服……”

“行舟哥哥！”小武分辨出聲音，尋聲跑了過去。

李行舟正送了一位老大夫走出破落的茅草屋，小武衝到他跟前道：“行舟哥哥，你今天怎麽來了？”

“今天我休沐，便想著過來看看你們，結果發現你不在家……”李行舟對著小武說道，餘光注意到匆匆趕來的餘知，他便抬頭看了過去，麵上浮出一抹惑色。

餘知不自然地努努嘴：“我在街上無意間碰到了小武，聽說他奶奶生病了，我就跟過來看看，沒想到你也在這。”

“行舟哥哥，我奶奶怎麽樣了？她的病能好嗎？”小武擔憂地問。

“能。”李行舟給了他一個肯定的微笑，“你不用擔心。”

“可是……”

“小武啊，你要好好照顧你奶奶，按時讓她吃藥，病總會好起來的。”老大夫於心不忍，善意地撒謊道。

小武激動地問：“真的嗎？奶奶真的能好嗎？謝謝大夫，謝謝大夫……你的大恩大德，小武長大了一定給你做牛做馬……”說著，小武便要給老大夫下跪，老大夫不敢受他的大禮，忙扶起他，寬慰了他幾句，便告辭離開了。

老太太才服了老大夫給的藥，情況好轉了許多。餘知進去看她，老太太還能自己扶著床欄坐起來，隻是氣色蒼白，聲音微弱：“這位是……”

“奶奶，這就是我跟你說的漂亮姐姐，她和行舟哥哥認識。”小武道。

“老人家，您的身體可好些了？”餘知關懷上前道。

老太太忙費力地揚起手，作勢揮走她，艱難喘氣道：“你別過來……我這病會傳人的……你還年輕，別被我這老婆子的病給糟蹋了……快走快走……”

餘知愣了一愣，倒是李行舟提醒了她：“癆病會傳染，你自己多注意些，奶奶一直不願意讓我們近她身，怕把病氣過給我們。”

聞言，餘知便杵在那兒不敢動作，隻朝老太太望了一眼。老太太會心道：“姑娘，我知道你是好人，你的恩德我和小武都記在心裏呢，真的很謝謝你……行舟啊，你快帶這位姑娘出去吧，別耽誤了她。”

“走吧，奶奶才吃了藥，身體沒什麽大礙，這裏有小武照顧就行了。”李行舟道。

餘知知道癆病的嚴重性，出於謹慎，還是選擇了聽他們的，她道：“那老人家，您一定要多多保重身體，有什麽緊缺的盡管跟我說，我能幫到的一定幫您。”說完，便不舍地跟李行舟出去了。

餘知心裏還掛念著小武和老太太，才出門，便低聲詢問李行舟：“小武奶奶的病，還能撐多久？”

李行舟搖頭，“癆病治不好，隻會反複發病。”

“一直以來，都是你在照顧他們祖孫嗎？”

“我現在不住這邊，便很少能照顧到他們了，隻能每個月來一兩次，談不上什麽照顧。”

“真沒想到，原來你還是個好人……”餘知油然感慨，這李行舟表麵上看著冷漠不近人情，原來內心還有這樣柔軟的一處。

“你誤會了，我並不好。我和小武他們以前是鄰居，在我最艱難的時候，他們幫過我很多，我隻是在報答他們。”

餘知便噗嗤一笑，“哦……”心道這臭男人，都什麽時候了還死鴨子嘴硬。

“快看，是行舟哥哥耶！”一個清脆的童聲傳來。

“真的是行舟哥哥！”又一個童聲說。

“行舟哥哥是來看我們的嗎？”

嘰嘰喳喳的議論聲突然包圍了餘知和李行舟，餘知疑惑抬眼，便見一群乞丐打扮的孩子們笑鬧著跑了過來，嘴裏高興地喊著行舟哥哥。

他們也看到了餘知，有小女孩還天真地問道：“行舟哥哥，這是你新娶的娘子嗎？你娘子真好看……”

“不對不對，行舟哥哥什麽時候娶過新娘子了……”

“你又不是行舟哥哥肚子裏的蛔蟲，你怎麽知道他有沒有娶新娘子……”

前一秒還在為偶遇李行舟而歡呼雀躍的孩子們，後一秒便為著餘知究竟是不是李行舟的娘子的話題而爭論不休。尷尬氣氛無聲籠罩，餘知和李行舟互望一眼，又極默契地迅速撇開。

李行舟變戲法樣從闊袖裏掏出兩包糖果，認真解釋道：“她不是我新娶的娘子，你們的行舟哥哥我還沒有成家立業，可不要亂說。來，這是兩包花生糖，我特意買給你們吃的。”

“謝謝行舟哥哥，行舟哥哥你真好！”孩子們異口同聲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