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章：上元
薄家二公子來或不來，薄府都是一個樣，沒人會因為他的到來感到喜悅，當然，也沒人敢給他使臉色。
本就是沒什麽交集的兩家人，所謂團圓飯，吃得也不是那麽團圓幸福。倒像是本不相關的兩家人，因為某些不得已，勉強維持著表麵融洽。
不過薄豐那兩個孩子，餘知還是很喜歡的，長得粉雕玉琢，又十分懂事，高高興興地圍了她，一口一個伯母地叫著。臨走時，兩侄子還揮了揮白嫩嫩的小手，不舍地同她告別，看的一旁的劉氏眼睛發直，氣憤極了。
餘知意興闌珊地坐上回程的馬車，薄雲深便深長地看著她問了：“你喜歡孩子？”
餘知一愣，倏爾，微紅了臉道：“還行，不吵不鬧的孩子我都喜歡。”
薄雲深便無聲地笑起來，笑顏明朗，也不說話。
餘知奇怪，“你笑什麽？”
薄雲深忍住笑，搖頭，“沒有。”
“我不信。你到底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了？”
“想到了孩子。”聲如落雪般輕，眸似水柔。
餘知似夢中醒，瞳孔驟然放大。他瞧著她，眼底倒映著她所有失措情態，他一開口，便溫柔地不像話：“除夕快樂。”
“你也……快樂。”良久，餘知回過神，甜甜一笑，“歲歲年年，一直要快樂。”
……
景明四年。一月，清寒。
新歲始，萬象新。戶戶門庭敞開，家家走親訪友。不似閨閣中，做了大夫人的餘知，新年裏的應酬頗多，日日奔走忙碌，待到閑暇，才發覺已到上元燈時。
龍騰獅舞，華燈滿街，笙歌管弦，處處鼎沸，縱是深坊小巷，也遍地行人。餘知喜熱鬧，自然不會錯過這樣好的時候。黃昏時便催了薄雲深一道出門，二人皆著了便服，成為熙攘人群中的一員。這日，上到王公貴族，下至平民百姓，無不走出家門，共度佳節。
上元街頭看人頭，年年如此。幼時是和阿姐看，過去三年和表弟看，從今以後，便是和夫君看。雖每年活動相似，餘知卻怎麽都過不膩這個節一樣，恨不得一年中多幾個上元節才好。
她買了一個兔子花燈，提在手中，淺粉的明紗燈罩，外滲著的光也呈了微微的粉澤，分外可愛。路上行人，幾乎人手一隻花燈，色彩各異，形狀五花八門。人頭攢動的長街，因了花燈斑斕，倒也別樣絢麗起來。
不出意外，這個上元節會過得很有意義……似乎是有些巧，她和薄雲深手牽著手，說著三兩閑話，漫步於擁擠的街頭，迎麵而來一對相依偎的眷侶。男子一身玄色常服，身如玉樹，女子一身朱紅，豔麗妖嬈。郎才女貌，分外登對。
“皇……”餘知一愣，下意識地脫口道，謝君已便給了她一個別樣眼神，微微笑道，“是黃公子。”
薄雲深便作揖笑道：“黃公子好雅興。”
謝君已略一頷首，回之以笑：“薄公子也不賴，沒承想竟在此處碰上了薄公子與薄夫人。”又轉頭同身畔的未念道，“你方才不是說要買花燈，我瞧著薄夫人手上的兔子燈還不錯，不若你讓薄夫人帶你去買一個，正好我還有些事要同薄公子商量。”
未念點頭，便看了餘知道：“可否勞煩一下薄夫人呢？”
餘知爽快地笑了：“自然是可以的。”
“那邊走吧。”未念移了蓮步而來，輕挽了餘知的手臂，婉轉地笑著朝薄雲深道，“借您夫人一用，薄公子沒意見吧？”
薄雲深便笑了笑道：“夜市人多，注意安全。”
餘知走時，略有些猶豫地回望了一眼，心下疑惑，並不知謝君已和薄雲深究竟有什麽要事商量。她想著朝中近來也太平，沒有太大的紛爭。
未念注意到她的異樣，笑道：“薄夫人待薄公子當真是用情至深，片刻不能離，叫人好生羨慕。”
餘知道：“皇……黃公子待你也極好吧，我聽聞，現下黃夫人已寵冠後宮。”
未念低歎道：“他身側有佳麗三千，又怎敵薄公子隻你一人呢。”
餘知道：“黃夫人今日和黃公子出來，隻單純是出來遊玩，還是……”
“他見我常日鬱鬱寡歡，怕我在宮裏悶著，這才答應了帶我出來。”
“僅此而已嗎？”
未念秀眉微挑，頗有趣味地反問，“不然呢，薄夫人以為，我們還能有什麽目的？”末了，又意味深長地說，“不過……他們男人之間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餘知低頭看著手裏璀璨的花燈，陷入緘默。
……
茶樓位於市集中心，來往車馬、人流繁多，沸騰喧嚷，雅室內卻安靜的好似無人之境，一爐烏沉香寂寂。
“聽聞丞相近來與狄川人交往甚是密切，想必薄大人早已知曉罷。”甫一坐下，謝君已便挑明了話頭道。
薄雲深一聽，恍然答道：“微臣這些時日忙於拜訪走動，確實有所耳聞。”
“有所耳聞？”謝君已冷聲一笑，“是有所耳聞？還是暗中參與？”
薄雲深不作辯解，恭敬地垂首道：“望聖上明察。”
謝君已微眯了一雙黑眸：“薄雲深啊薄雲深……你當真是讓朕迷惑得很……”他笑得蒼涼又無奈，“朕一直想不明白，究竟是什麽，讓你這般忠心護主，嗯？”
他不語。謝君已則道：“狄川自古以來便是鄴齊領地，太祖當政時，因藩王起兵叛亂，鄴齊內憂外患，狄川趁機分離，自成一國。狄川雖小，卻不容忽視。朕一心想完成先祖遺願，收複狄川，當初丞相執意反對，認為狄川地勢凶險，易守難攻，若起戰事，我朝必定死傷無數，朕同他再三起爭執，終究將之說服，而今……而今……”
斂去眸中痛色，他傷極反怒，拍案而起道：“薄大人，你既為鄴齊人臣，本應為朝廷效憂，如今卻處處為丞相袒護，你可知，朕才是你最大的主子！你與朕作對，便是與鄴齊作對！你若背棄朝廷，便是鄴齊千古罪人，遭世人唾棄！”
不待薄雲深發話，謝君已便撐了桌案，傾身往前，懇切追問：“你告訴朕，究竟……究竟狄川給了丞相什麽好處，才讓丞相舊念複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