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章:糾纏
她路過一家小酒館,酒館生意很好,進進出出的客人,總能瞧見小孩子拎著酒壺興衝衝地跑進去找掌櫃的打酒。
小小的臉兒上是太陽般的明媚:“掌櫃的叔叔,我爹要半斤二鍋頭。”
“喲,是阿福啊,你爹好久沒來打酒了吧,怎麽今天換你來了?”
“我爹說春天來了,他要春耕了,整天都在地裏,沒時間,就要我來。我娘還說他,成天就知道喝酒,都快成酒鬼了。我爹就說,不喝酒他身上沒力氣幹活……”
掌櫃的和小二們都會心地笑了。
小男孩拎著沉甸甸的酒壺小跑出來,看見餘知失神地與他擦肩,他被她一身的縞素給吸引了,還有她死人樣僵凝的臉。他回頭多看了她兩眼,酒館裏便有小二出來轟她了。
“哪來的女人,快走快走,大白天的穿地這麽晦氣,是想招魂還是想引鬼啊,可別來影響我們的生意……”
“有酒嗎?”她垂著濕潤的眼睫,低聲問。
“沒有。你快走快走,看你穿地人不人鬼不鬼的,就算有也不賣給你!快走!再不走小爺可就揍你了!”
餘知沒有堅持,轉身便出去了。小男孩還站在門外,一臉同情地看著她被趕出來。他以為她會離開,結果她隻是找了處牆角,安安靜靜地坐在了酒館外。
小男孩便走過去問她:“漂亮姐姐,你也是來給你爹爹打酒的嗎?”
餘知緩緩回過神來,凝固的眼眸瞧著他,見他手裏葫蘆形的酒壺,忽然就想起了什麽似的,抱著膝蓋,顫抖地大哭出聲。
小男孩心想,他都好久沒有哭過了,就算爹娘揍他,他也不會哭,漂亮姐姐這麽大了,怎麽還這麽好哭呢?他想不通,便帶著滿肚子的疑惑離開了。
……
而此時的新相府,薄雲深正在議事廳和門下幾個官員議政。管家再三思量,終是慎重地走了進去,他在薄雲深耳邊悄聲低語了幾句。倏然,薄雲深麵色一沉,他起身,同在場官員道:“各位大人,本官今日還有些家事要處理,先失陪了。”
眾官員無不感到心中疑惑,仍紛紛表示無妨。
薄雲深便大步離去,背影匆匆。
青石向晚,花香酒濃。路上行人漸少,她還坐在誰家的酒館前,癡癡地坐在那兒。有人出來趕過她,她卻是黏在了那裏一樣,任人轟任人罵,怎麽都趕不走。街燈闌珊,她無依的身形落寞。
他無聲走過去,彎下腰,拉起她冰涼的手掌,問她:“為什麽不回家?”
家?多諷刺的詞啊,她仰起被風幹了淚水的小臉,目光冷漠的不像是在看他,她喃喃地說:“你把我爹殺了,我還有家嗎?”
“有。我和你的家。”他伸出手臂撈她,篤定又認真地說。
餘知不肯跟他走,抗拒地推他,“你放開我!”卻是不得,他固執又強硬地橫抱起她,發現臂中輕若無物。她原就長得纖柔,消瘦下來後,更似弱柳不堪握,他眉間泛起心疼:“為什麽要這樣折磨自己?”
“這句話應當是我問你才對啊,我的好夫君,若不是你折磨我,我又怎麽會有今天。”她嘲諷地笑著,依舊是掙紮,哪怕過度的傷悲已經讓她體力耗盡,她的掙紮不過是蚍蜉撼樹。
“我不怕你恨我,我隻怕你不在我身邊。”他有力地抱著她,舉步往前。
“你現在跟我說這些花言巧語麽?已經晚了,我再也不會信你半個字,你個混蛋!白眼狼!你殺了我爹,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你爹壞事做盡,你何必一心袒護!”似是再也忍不住了一樣,他勃然一怒,沉聲道。
她瘋了樣,不管不顧地掙紮:“嗬嗬……是啊,我爹是壞事做盡,他活該去死,我作為他的親生女兒,不分青紅皂白,我更是該死,我活該家破人亡,活該有今天!看到我變成這樣,你滿意了?薄大人您現在是為民除害的好官,我是罪該萬死的奸臣之女,您又過來糾纏我做什麽!是想看我過得更落魄一點,還是想把我也給一並逼死了,省得您日日看到我這喪氣的一張臉糟心!您倒是說啊,您想要我怎樣我都能成全您!成全您的一身正氣和榮光……”
他的手臂卻越發緊了,毫不讓她有得手的機會:“餘知你不要逼我……”
“那好啊,你放過我。”
“這不可能。”
“你要和我糾纏到死嗎?”
他森然一笑,如月色慘淡:“我不介意。”
“我看你是瘋了。”
“那也是和你一起瘋。”
小酒館的人都不做生意了,紛紛從門口探出腦袋來瞧。店小二擠著掌櫃的,掌櫃的被擠到了門框上,大小腦門挨挨擠擠,臉上無不寫滿了驚詫。
小二小聲問:“掌櫃的,那個男的是誰啊,看起來還挺有來頭的,你看他剛剛走下來的馬車,也太氣派了吧。”
掌櫃的捋了捋胡須,沉吟道:“我看那馬車上掛了個牌子,上麵的字倒是像薄字……薄……”聯想到那名女子的古怪,他略一思索,險些把自己的下巴給驚掉了,“別不是薄丞相……”
“你這刁民,猜得倒是不假。”管家陳平突然出現在他們麵前道。
掌櫃的和幾個小二嚇得臉色大變,齊齊拜倒,陳平嚴肅道:“我們夫人今日來你家店中,何故要逐她出去?”
掌櫃的汗顏,惶恐道:“大人,小的不知她是丞相夫人啊,小人若是提前知道她是,就算您給小人一百個膽子小人也不敢趕走她,小人把她當神供著才是……”
陳平冷哼道:“算你識相!若再有下次,我看你這酒館也不必開了,趁早滾出帝都!”
掌櫃的連連點頭:“是是是,大人您說得極是……今日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再有下次,小人就把自己的眼珠子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