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相

第089章:和離

她總歸是不願意回去的,不論他怎麽威逼。

餘知醒來時,微醉的酒意仍在,並不見薄雲深,她閉上眼,在沉沉的黑暗中拋開所有,心裏難得平靜。可片刻後,她倏然睜了眼,光亮布滿她漆黑無望的眼底,她該想起的還是想起來了,眸中滿是恨意,她恨他的無情,恨他的欺騙,恨他對她的步步緊逼……可是她除了恨他,再別無他法。

也許她應該殺了他,用最狠絕的方式。可那樣的念頭,總歸不會存活太久,她總是恨著恨著,又恨起了自己,恨自己的傻,恨自己的無能。

她對他的恨,何時變成了這樣矛盾糾結的存在。她厭惡自己的猶豫不決,厭惡自己的自欺欺人,若無其事。

可她該怎麽辦呢……她沒想好,也想不好。

她隻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裏,一天比一天平靜,家破人亡的悲痛突然間被治愈了一樣,她不再吵不再鬧,不再哭泣,相府祥和的一天勝過一天。

府中下人不再聞兩位的無休止的爭吵,都暗暗鬆了一口氣,但與此同時,大家也有了些隱憂,因為夫人白日裏再也不回府上了,她就像是無家可歸的流浪人一樣,每天都在外麵漂泊,一直到夜深人靜時分才願意回來。

夫人和相爺,似乎有很長一段時間未見麵了。一向長袖善舞的相爺,在處理家事一事上,似乎一點轍都沒有。

他再不管夫人的死活一樣,再也不拘著她每天出入哪兒,做了什麽事,接觸了多少人,或是喝了多少酒。他不管她,她每天早出晚歸,故意躲著他,他便也早出晚歸,一天到晚見不到人影。

仿佛他們不見麵,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就不存在了一樣。

相府又回歸了沒有主子在的空寂日子。春水盛時,雲知軒初生的桃花,在餘知見不到的長日裏,漸次開遍,如流雲飛瀑。

相府新招來灑掃的小丫頭不懂事,見蒼蘚生綠,落花滿徑,夫人院中門戶深鎖。賞花無人,花開自落,頗覺可惜,跑去問管家:“陳叔,夫人院中的桃花都快落了,夫人為什麽還不回府呢?她很討厭這裏嗎?”

管家不答,隻給她使了眼神,示意她慎言。小丫頭奇怪轉眸,瞧見一旁相爺臉上的深沉之色,登時嚇得噤了聲。

管家沒有責怪小丫頭,隻讓她回去好好做事。

小丫頭一頭霧水,走時仍小聲咕噥:“那裏的桃花開得那樣好看,夫人白日裏卻從不來看一眼,多可惜啊……”

寥寥幾句,霎時驚醒夢中人。

他多久沒見到她了?他突然在心底問自己。

他見過她最後的悲傷,最後的憤怒,後來……後來就沒有後來了,總之是各不相幹罷。

他沒有為難她的阿姐,沒有對她趕盡殺絕。他給她緩解傷痛的時間,也給自己冷靜的時間。他不會覺得自己錯了,她也不會覺得他值得他原諒。兩個人互相僵持著,倔強著,敵對著,誰也不放過誰。

他要一直這樣縱容事態惡化下去嗎?他們還要糾纏到幾時?他還能固執地囚禁她多久,他還能扼殺她多久……無數並不遙遠的假設湧入腦海,讓他開始反思這一切的根源和未來。

他和她不會再有以後了,她說過。

所以,他真的要放過她嗎?放過她,讓她走,他們徹徹底底斷絕一切關係。她不再是他的夫人,他不再是她的仇人,他們再無瓜葛,連陌生人都不配。

想得多了,便亂了。他溢出一聲輕歎:斷吧,斷吧……不要再執迷不悟了。

何苦來。

何苦。

何……苦。

餘知回到府上時,又是一個冷寂的夜晚。沒有月,似是起風了,林聲颯颯,府中燈火通明。自大門入,明晃晃的燈,一直亮去內苑。她從不用擔心看不清回去的路,那些燈火,總在無聲地守著她回家。

“夫人,您可算是回來了。”彎彎一直站在門口等她,彎彎不知道夫人每天究竟會回地多晚,隻知道安心等下去,夫人一定會回來的,因為相爺不論怎麽放任不管,都不會讓她走。

一如往常的毫無情緒,她正要走進屋裏,彎彎卻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邊道:“夫人,相爺來了。”

餘知當即色變,轉身外走,屋裏傳來久違的熟悉:“我有話和你說。”

“我和你無話可說。”她清醒地背對他道。

“我知道你想離開我,我可以給你這個機會。”他聲音低沉地說,“你過來,好麽?我們好好談談。”

“好啊,你要說什麽呢。”她勾唇,目光嘲諷地返身回去。

“我們……和離吧。”他坐在鋪了團壽紋錦的檀木圓桌旁,沒有看她,兀自低聲說。

這是最好的結果了。

和離罷……總好過相互折磨。

和……離嗎?她卻恍惚地想了想,兜兜轉轉相互折磨這麽久,原來他們終究是走到了這一步。

去歲春時,她在江城,正值滿城花開。她第一次見到他,他漆黑的眸中像盛了滿船星河,讓她驚豔,讓她心動,讓她沉淪。她便尋著他眸中的星光,偏執地一條路走到黑,直到無人之境。

是她錯了,又錯又傻,屢教不悔。

他何曾愛過她,從未。她愛他時,明知他心有所屬,依舊卑微如狗,曲盡討好,可又何曾換來他的歡喜,終究一場枉然罷了。

罷了罷了……和離罷……讓糾纏不清的愛與恨撇地幹淨些,彼此都放開手。她抬眸,故作輕鬆地點頭:“好啊,早該如此了……”

“我擬好了和離書,你看一下吧,有哪裏不妥,我再改改。”他站起身,把和離書遞給她說。

“不用了。”餘知神色平靜,她目不斜視,抬了手指便要去按那血紅的圓形印泥。

“為什麽不看?”他不甘心地問她。他這一生,寫過很多東西,時文八股,詩詞歌賦,樣樣皆下筆成章,文采飛揚,豔絕世人。獨獨寫和離書,他字斟句酌,情思深往,枯坐一整天,筆尖的墨汁滴幹了,一張白紙暈成了深淺不一的漆黑,他仍舊寫不出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