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章:大病
他去上朝,今天沒什麽要事,皇帝除了頒布了一項招兵買馬的旨意,剩下的事都不大不小。他站在文臣首列,心神莫名恍惚著,他難得沉默了一整個早朝。幾個心腹特意提醒了他,他隻草草敷衍二三,便不再言語。眾人都頗覺奇怪,向來侃侃而談舌燦蓮花的薄相今日似乎一點也不在狀態。
才下朝,他哪兒也沒去,迅速推掉了今日所有事宜,匆匆坐上馬車,回了相府。
如他所料,她還沒醒,還是保持背對的姿勢,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一點也沒挪……她睡覺很喜歡翻身的,這不是她的風格。他察覺不對勁,手背探上她額頭,果不其然,觸手一片滾燙。
“快!叫大夫!”他慌了,急聲發話。
小丫鬟不敢怠慢,匆匆應下,又匆匆去了。
他又叫人準備了熱水,他親自幫她擦洗發燙的身體,幫她穿好寢衣,又抱了昏迷不醒的她回去,用被子嚴嚴實實地裹緊了她。他的動作細致又溫柔,絲毫找不出昨夜裏半分的瘋狂野蠻。
“夫人應是昨夜裏寒氣侵體,才染了風寒,老夫這就開幾服藥,待夫人服下沒便沒事了,大人且放寬心。”診過脈,不明就裏的老大夫沉吟說,“春日裏的天,變得急,還是當注意保暖防寒。”
“好,本官知道了,本官會幫她注意的。”
老大夫寫好藥方,讓小丫鬟隨他去取藥,便說:“老夫告退。”
……
藥熬好了,餘知還在昏睡。
彎彎端著藥過來說:“大人,要不讓奴婢幫夫人喂藥吧。”
薄雲深屏退她:“你下去。”
彎彎便不再多話,放下藥,應諾下去。
藥是才熬好的,有些燙,他舀了一勺,放在嘴邊輕輕吹了吹,這才小心地喂到她嘴邊。她昏迷著,這樣的方法並不奏效,藥汁都溢去了兩頰。
他想了想,便換了一種方式——他給她渡藥。
等她醒來,一定會想殺了他吧。他悵然地想了想,不過也無所謂了。
他嚐過她的唇,芳甜柔軟,令他回味。她在病中,他總歸起不了這樣的旖旎心思,他隻想讓她快點好起來,醒過來,哪怕是跟他吵架,痛罵他一場,也總好過他一人孤獨。
藥汁快見底的時候,她總算是清醒了些,慢慢睜開眼,發現眼底的熟悉。他的唇正貼著她的,她被迫微張開,一股清苦的汁液便流進她嘴裏。
他知道了她醒了,仍是強迫她喝了下去。
她吞咽地囫圇,而後使出力氣推他:“別碰我——”
正好藥也喝得差不多了,他便放下了她,柔聲道:“你著涼了。”
她笑得猙獰慘淡,麵色蒼白:“我寧願自己病死,也好過被你欺辱。”
“夫妻敦倫,理所應當。”他知道她的意思,斂去方才的關切,淡笑著說。
她卻覺得他笑得諷刺,“這樣折磨我,很有意思麽。”
“我沒有折磨你,我隻想你在我身邊好好活下去。”他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說,“你身子弱,還是當好好休息。”
倏爾起身,準備出去,又頓上一步,他回頭:“昨夜下了整夜的雨,我見院裏的桃花掉了許多,你還沒有好好看過它們吧……可惜了,等明年春天,我們一起看,好嗎?”
餘知冷笑不答。
他早知道是這個結果,隻當她默認了,大步走了出去。
她把藥碗摔了,撿起地上的碎片,不假思索便往腕上割去。彎彎聞聲,急急忙忙衝進來阻止,不顧一切地搶過瓷片,哭著喊:“夫人您別做傻事了!”
餘知尚且病中,身體虛,身上沒什麽力氣,搶不過彎彎,幾番掙紮無力,索性撲進她懷中,哭嚎道:“我不想活了!為什麽不讓我死……我真的不想活了……”
彎彎神色悲戚:“夫人您別這樣,相爺他心裏有您,他舍不得您離開的。”
“他有什麽舍不得的,他不就是想折磨死我嗎?我死了他就開心了……”
“奴婢知道夫人介意的是相爺殺了大人他們,可是逝者已矣,夫人您真的要一直活在過去的仇恨當中,不肯和相爺重新來過嗎?夫人明明就還愛著相爺,相爺也喜歡夫人,如果夫人可以……”
“不可能。”餘知冷斬釘截鐵道,“我爹屍骨未寒,我不會愛上我的殺父仇人,我也不會和他重新開始……”
“夫人……”
“我要是昨天真的殺了他,該多好啊……”她恍然地想了想,殺了他,她再自殺,他們就兩清了。可惜她沒有,不僅沒有,她還讓自己深陷進了泥潭,無法自拔。
“我為什麽不殺了他呢……”很久以後,她又坐在那裏想,瘋了一樣,稀裏糊塗地想著。
她殺不了他,那就把自己殺了吧,總好過日複一日的煎熬。
她掙紮著下床,在房中走遍,發現屋裏早就沒了任何利器,一把剪刀,一把匕首,甚至一枚尖銳的簪釵……都沒有,她無助起來,像極了一隻被砍去手腳的困獸。
這天,越來越暖和了。春衫薄了,一場花事了了,枝頭顏色又深了。
這日子啊……越來越難熬了。
……
景明四年。五月,入夏。
得過風寒後,丞相夫人生了一場大病,病入膏肓,滿城人都說。
誰也看不到她出門了,連貴夫人間常有的應酬,她也總是借病推拒。她像隻貓兒,整日蜷在那貴妃榻上,哪兒也不去,什麽話也不說。
庭中桃綠發滿枝,鬱鬱蔥蔥。他每日都來看她,有時陪她說些朝中趣事,她愛搭不理;有時給她帶兩根她最愛的糖葫蘆,她從不看一眼;有時把他的公文搬過來,她不說話,他也不說,他靜靜地坐在案前辦公,等到用膳時分,換他來叫她:該吃飯了。她不動,他便彎腰抱了她過去,反正她也不會掙紮。
她躺了那麽些時日,倒是不見得增重,反而越發清減。不施脂粉,不配首飾,麵頰依舊白皙如玉,就是眼睛沒什麽神采。餘歸微服出宮看過她一次,見她早清苦地沒了人樣,當即痛哭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