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雪地裏的紅圍巾
忙著跑項目，忙著搞規劃，忙著建廠房，忙著協調各種各樣的人際關係……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高速旋轉的陀螺，每天都有處理不完的事情，每天都要麵對解決不完的難題。
他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那個名為“向陽大廠”的宏偉藍圖之中。
他以為，他是在為他和她的未來而奮鬥。
他以為，她會理解，會支持。
可是，他卻忽略了，在那個宏偉的未來到來之前，他們還需要度過一個又一個具體而又真實的，現在。
他想起了兩人從滬上回來的那趟列車。
在那狹窄而又擁擠的車廂裏，他們依偎在一起，暢想著未來的種種可能。那時候，他們的世界裏，隻有彼此。
他又想起了在滬上，在那個壓抑的石庫門房子裏，她為了他，不惜與最敬愛的父親爆發激烈的爭吵。那時候，她是那麽的勇敢，那麽的堅定。
可是現在呢？
他有多久，沒有好好地陪她說過話了？
有多久，沒有牽過她的手，在田埂上散步了？
有多久，沒有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地，看著她了？
秦振舒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揪了一下，生疼生疼的。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多麽愚蠢的錯誤。
他一直在忙著加工廠的事情，卻忘了，她想要的，或許，隻是一個能陪在她身邊的，溫暖的懷抱。
就在這時，門簾再次被掀開。
這一次，進來的是滿臉興奮的李大虎和金龍。
“廠長！您快來看！我們按照您畫的圖紙，把那個藥材烘幹房的初步模型給搭出來了！您給參謀參謀，看看還有哪兒需要改的？”
李大虎那洪亮的嗓門，打破了地窩子裏的寧靜。
他完全沒有察覺到氣氛的異樣，徑直就將一張畫得歪歪扭扭的草圖，鋪在了秦振舒麵前的地上。
金龍也湊了上來，指著圖上的某個部分，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解他們的設計思路。
秦振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看了一眼那張充滿了熱情和期待的草圖，又看了一眼那個依舊埋著頭，仿佛對外界的一切都漠不關心的蘇青禾。
他的心裏，第一次，生出了一絲煩躁。
“這件事，明天再說。”
他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冷冷地打斷了李大虎和金龍的話。
兩人都是猛地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他們從未見過廠長用這種語氣跟他們說話。
“都回去休息吧。”秦振舒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耐煩，“天不早了。”
李大虎和金龍麵麵相覷，雖然心裏充滿了疑惑，但還是不敢違背他的命令，隻好悻悻地收起圖紙，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出去。
地窩子裏，再次恢複了寧靜。
蘇青禾手中的筆，微微頓了一下。
她似乎是有些意外，秦振舒竟然會為了她，而將工作推掉。
她的心裏，泛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然而，她依舊沒有回頭。
秦振舒站起身，緩緩地走到了她的身後。
他看著她那因為長時間伏案而顯得有些僵硬的肩膀，看著她那雙在昏黃的燈光下，依舊白皙得如同上好羊脂玉般的耳垂。
一股難以言喻的愧疚和心疼，如同潮水般，將他整個人都淹沒了。
他伸出手，輕輕地，從身後，環住了她的腰。
蘇青禾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掉在了桌子上。
“對不起。”
秦振舒將下巴，輕輕地抵在她的發頂，那聲音，沙啞而又溫柔，充滿了深深的歉意。
“這段時間，是我……冷落你了。”
那一聲沙啞而又溫柔的“對不起”，像一把滾燙的鑰匙，瞬間便打開了蘇青禾心中那道緊鎖了許久的心門。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失落，所有的孤獨，在這一刻，都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晶瑩的淚珠，不受控製地從眼角滑落，滴落在手邊的賬本上，暈開了一小片模糊的墨跡。
她沒有說話，隻是死死地咬著嘴唇，那瘦削的肩膀，在秦振舒的懷裏，微微地顫抖著。
秦振舒將她抱得更緊了。
他沒有再多說什麽華麗的言語。
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隻是用自己那寬厚而又溫暖的胸膛，默默地，承受著她所有的情緒。
許久，蘇青禾那壓抑的抽泣聲，才漸漸平息了下來。
她轉過身，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的楚楚可憐。
“我……我不是怪你。”
她的聲音，還帶著一絲濃濃的鼻音，聽上去，軟糯得讓人心都快要化了。
“我知道你忙，知道你肩上的擔子重。我……我隻是……隻是覺得，我們離得，好遠……”
秦振舒的心，又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伸出手，用那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地，為她拭去臉上的淚痕。
“不遠。”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那眼神，認真而又堅定，仿佛要將她整個人都吸進去一般。
“一點都不遠。”
“明天，你什麽都別管了。廠裏的事，地裏的事，都讓它們見鬼去吧。”
“明天，就一天，好不好？”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近乎於央求般的溫柔。
“我帶你，去個地方。”
蘇青禾看著他那雙充滿了歉疚和真誠的眼睛，看著他那張因為連日操勞而顯得有些憔悴的臉，她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她點了點頭，那動作，輕微得幾乎看不見。
但秦振舒，卻看懂了。
他笑了。
那笑容，如同撥雲見日的陽光，燦爛而又溫暖。
第二天，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剛剛染紅東方的天際時，秦振舒便已經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溫暖的地窩子。
當蘇青禾睡眼惺忪地醒來時，隻發現桌上，放著一個用軍用飯盒裝著的，還冒著熱氣的煮雞蛋，和一張字條。
字條上，是秦振舒那龍飛鳳舞的字跡。
“等我回來。”
蘇青禾看著那三個字，心裏，像是被灌滿了蜜糖一般，甜絲絲的。
她不知道秦振舒要去幹什麽，但她知道，今天，是隻屬於他們兩個人的。
她慢條斯理地吃完了那個充滿了愛意的煮雞蛋，然後，她打開了那個她從滬上帶回來的小皮箱，從裏麵，翻出了一條嶄新的，也是她最寶貴的，紫色圍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