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慘世界

卷五 沉淪

一墨玉工廠[這是一種以玻璃原料製造假玉、假鑽石、假珍珠及其他女用飾品的工廠。]的發展史

蒙費梅村中的人都說,那位母親丟棄了她的孩子。但是,她到底怎樣了?她到達了海濱蒙特伊城。那是一八一八年。

方蒂娜離開故鄉差不多十年了。在這段時間裏,方蒂娜逐漸陷入苦難的困境,但她的故鄉卻變得越來越興盛了。大概兩年的時間,這個城市新發展起了一種輕工業。記不得從什麽時代開始,海濱蒙特伊就有仿造英國的墨玉與德國的墨玉的工業。由於原料太貴,這種工業發展一直不怎麽發達,原料太貴影響了工人的工資。一八一五年末,一個陌生男人來到這兒,在生產中用漆膠取代樹脂,提出用兩頭靠攏的活扣環取代兩頭連接焊死的辦法製手鐲。結果這個很小的改革卻起了非常大的作用,這個改革確實在很大程度上節省了原料的成本。第一能夠增加工資;第二能夠改進製造;第三能夠降低賣價,將利潤提高兩倍。所以不到三年的時間,這個發明者就成了大富翁,這自然是好事,他也讓四周的人發了財,這當然是更大的好事了。關於他的祖籍或者他的往事,都無人知道。聽說,他剛到這座城市裏的時候,身上沒什麽錢,最多不過幾百法郎。他經營有方,考慮周到,自己獲得了實惠,也使當地得到了實惠。他剛來到海濱蒙特伊城時,衣服、舉動和談吐,各個方麵還是個不折不扣的工人。事情好像是這樣的:十二月的一天黃昏時分,他偷偷地摸進了海濱蒙特伊。正好遇到市政廳著火,大火熊熊地燃燒,他義無反顧地跳進大火裏救出兩個小孩兒,兩個小孩兒恰巧又是警察隊長的兒子,所以就沒有檢驗他的護照。從那時起,人們就知道他的名字叫馬德蘭老爹。

二馬德蘭

這個人五十歲左右,常常神色憂慮,但脾氣很好。

這種工業多虧經過他的巧妙改革,發展得特別快。海濱蒙特伊城在這種貿易方麵,簡直能和倫敦與柏林相匹敵。馬德蘭老爹獲得了大量的利潤,在第二年就建造了一個大工廠,工廠分成男女兩個大車間。衣食沒有著落的人都可以去那裏報名,而且肯定有工作,有飯吃。馬德蘭老爹提出男人一定要有毅力,女人一定要作風好,同時不管男人還是女人都要貞潔。這個要求他毫不動搖,沒有通融的餘地。在他來這兒以前,各種事業都很蕭條。如今每個人都靠健康的勞動過日子。這就好像是強大的血液循環,溫暖了一鄉,滲透了一切。沒有工作的苦難現象消失了。

不管雇傭誰,馬德蘭老爹都隻堅持一條:做一個正直的男人!做一個正直的姑娘!

馬德蘭老爹是這所有經濟活動的核心。前邊已經介紹過,他得到了財富。但是奇怪的是,作為一個商人,他的主要目的好像根本不是錢。他極少為自己想。一八二O年,他以個人的名義,在拉菲特銀行[拉菲特(Laffitte,1767—1844),法國大銀行家和政治活動家,奧爾良黨人,金融資產階級代表,政府首腦(1830—1831)。他所開設的銀行叫拉菲特銀行。]存了一筆六十三萬法郎的款子;而此前,他已經為這個城市的建設發展和窮困的人花去了一百多萬。看到醫院設施不充裕,他就添十個床位;海濱蒙特伊分為上下兩城,他所在的下城隻有一所小學校,而且校舍已經破敗成了危房,於是,他又重新建造了一所男子學校和一所女子學校;他負責給兩個教員發津貼,數目很多。他還建造了一所托兒所。除此之外他還為年老和殘疾工人辦了救濟基金。以他的工廠為中心,一個嶄新的居民區不久就出現了。一貧如洗的人家都遷來。他又開設了一所免費藥房。

最初他創辦工廠的時候,心地善良的人說:這家夥是一個財迷。但是,看見他使這個地區繁榮起來,那些人又說:他是一個野心家。這樣的說法似乎很對頭。每逢禮拜日,他都準時去參加小彌撒。本地那位議員很快就對馬德蘭的信仰起了戒心。那個議員在暗地裏經常偷偷地嘲笑上帝。可是,他看見馬德蘭去做彌撒時,就覺得他也許是做議員的候選人,於是下定決心要賽過對方。於是他便找了一個懺悔師,而且還去做大彌撒與晚禱。野心在當時,說白了,就是以鍾樓為目的地的長途賽跑[鍾樓賽跑是一種以鍾樓為目標的越野賽跑。]。窮困的人倒能得到實惠,於是把這種野心的賽跑看作上帝的慈悲。加上光榮的議員也給醫院增添了兩個床位,這樣就成了十二個床位。然而,到了一八一九年,一天清晨,有人說馬德蘭老爹由省督保舉,很快就要被國王推選為海濱蒙特伊的市長。那些預言這個新來者是一個“野心家”的人,立即得意洋洋地叫喊:“怎麽樣,被我們猜中了吧?”這件事一下子轟動了整個海濱蒙特伊。過了幾天,委任令果真在《公報》上登出來了。然而,馬德蘭老爹卻拒不接受。

也是在一八一九這年,用新辦法製造的東西,在工業展覽會上陳列出來了。國王把榮譽團勳章授給了這個發明家。小城裏又轟動一時。原來他要的是勳章!結果仍然出乎大家預料,馬德蘭老爹又拒絕接受。

那些人隻得用這句話敷衍:不管怎樣,他是個想往上躥的家夥。

他給這裏帶來了利潤,窮困的人完全依靠他。結果人們都不得不敬他;此人也那麽和藹可親,結果人們都不得不愛他,特別是那些工人,更愛他。但是,他總是帶著一副鬱鬱寡歡而莊重的神情來接納這種敬愛。“上流社會賢達”,見了麵就會向他致敬。城裏人都稱他為馬德蘭先生。但是,他的那些工人和孩子們依然喊他馬德蘭老爹。隨著他的地位愈來愈高,請帖如同雪花兒一般落在他頭上。可是他都不為所動。但這些仍然堵不上那些人的嘴。“他是一個無知無識、沒有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在交際場合,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麽做。”那些人的態度總是這麽變化無常。一八二O年,因為他所起的重大作用太出名了,國王又一次派他當市長,他又推辭。但省督不同意他拒絕,本地那些所有重要的人物都來懇求,人民也聚在街頭向他請願,最後他隻好接受了。有人細心的發現,使他做出決定的,好像主要是一個老太婆所說的話,“一位好市長,是有用之入。要辦好事怎能退卻呢?”

結果,馬德蘭老爹變成了馬德蘭先生,馬德蘭先生又變成了市長先生。

三拉菲特銀行的存款

成了市長,他還是那樣樸素。

他頭發灰白,目光嚴峻,麵色仍然像工人一樣焦黑,精神沉鬱的神態好像一位哲學家。他老是戴著一頂寬邊帽,穿著粗呢長禮服。他下班以後就關門深居。他不經常和別人談話,他用笑容來避免談話。婦女們都說他:“多麽乖的一隻熊[法國人說“熊”,是指性情孤僻的人。]啊!”他唯一的消遣方式就是去田野裏漫步。他總是獨自用餐,一麵吃一麵讀書。他很喜歡書籍:隻有書籍是冷靜靠得住的朋友。伴隨著錢越來越多,空閑時間也增多了,他似乎在學習,在提高個人修養。自他來到海濱蒙特伊以後,談吐越發謙恭,越發文雅,越發考究了。

他總喜歡帶一支槍出去散步,但不常用,偶然開一槍,卻是從不虛發,使人歎服。他從來不殺害善良的野獸,也從來不射擊無辜的小鳥兒。

我們聽說他的體力不可思議,盡管上了年紀,可是需要的時候他常常能幫助別人。他外出的時候,口袋中滿是錢,但回來的時候就全空了。他經過村子時,那些衣服破爛的小孩兒都歡樂地從後麵追上來,如小飛蟲一般圍在他身邊。

大家可以看出,他以前可能幹過活兒,因而有各式各樣有用的秘訣告訴農民。他告訴他們殺滅麥衣蛾的辦法;驅趕穀象蟲的方法。他還有很多其他辦法,比如剔除野鳩豆草、麥仙翁、等。

一天,他看到村裏人正忙著鏟除蕁麻。他停下來,望著很多連根拔起並且枯萎了的蕁麻,說:“如果知道怎麽利用,這可是一種好玩意兒。蕁麻葉子是非常可口的蔬菜。蕁麻布並不比亞麻布差勁。蕁麻根汁和鹽攪和,就能製成一種很悅目的黃色顏料。同時,這每年都能收割兩次。但是,蕁麻生長需要什麽東西呢?隻需要一丁點土地。略微費點兒力氣,蕁麻就可以變成有用處的東西,若不去管它,它就成為有害的東西。世上有多少人像蕁麻一樣呀!”他緘默了一會兒,又接著說,“朋友們,世上既沒有壞草,又沒有壞蛋。隻有不好的莊稼人。”

兒童們喜歡他,還由於他會用麥秸與椰子殼製出各種各樣有趣的小東西。

他會到教堂裏麵去吊唁,就像其他人前來探訪洗禮。他性格溫和,很關心他人喪偶與其他的不幸。他仿佛喜歡用滿是樂土景色的誄歌來表示自己的想法。

他秘密地辦了很多善事。晚上,他悄悄地跑到別人家裏,鬼鬼祟祟地爬上樓梯。一個貧窮的人回到他在樓上的破屋子裏,看到在他出去的時候屋門已經被別人打開了,偶爾甚至是用工具撬開,他就大聲喊道:“有小偷來過了!”然而出乎意料,他走進屋裏看到的第一件東西,竟是放在家具上麵的一枚金幣。那“小偷”,就是馬德裏老爹。他為人和藹但神情陰鬱。老百姓都這樣說:“這個人有錢,態度卻不傲慢。神色幸福,卻不自滿。”但還是有人覺得他是一個不可思意的人物,他們硬說從來沒有人進過他的屋子。因此幾個調皮的年輕時髦姑娘有一天闖進他家裏,懇求進他房間看看。他引她們走進“石洞”。屋子裏僅有幾件桃花心木家具。牆壁上裱了便宜的壁紙,唯獨壁爐上的兩支舊燭台是銀的,她們很失望。盡管這樣,大家仍像往常一樣說沒有人進過那間屋子。那是隱修居住一個洞穴,是一座墳墓。

有的人還說他有很多錢,這些錢存在拉菲特銀行裏,並且可以立刻提取。他們甚至還說,也許哪天早晨,馬德蘭先生跑到拉菲特銀行,簽上一張字據,十分鍾之內,就可以將他的兩三百萬法郎拿走。

四服喪的馬德蘭先生

一八二一年初期,各地報紙都刊載了一則訃告:迪涅主教米裏埃爾先生,“別號比安弗尼主教大人”去世了,壽終八十二歲。

我們在這裏補充報紙上省去的一些內容:迪涅主教在去世之前已經雙目失明,有他的胞妹守候在身旁。

雙目失明同時為人所愛,確實可以算是人生幸福的一種奇妙的方式。自己身旁經常守候著一個女人,她守候在身旁隻因為彼此離不開他告訴自己:“她把所有的時間都給了我,足以說明我占有她的全副身心。雖然在黑暗中,但是時時刻刻都能感受到她的溫暖和關心,能感受到世界的美麗,能因為她而使得自己的思想變得強大。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感到有人愛。這樣的感覺,這個雙目失明的人就有。身陷那種痛苦當中,有人侍候,有人撫愛。他還缺什麽呢?什麽都不缺。有了愛,就說不上失明。並且那純粹是由高尚品質組成的。靈魂一點點地找著了靈魂。有一隻胳膊攙著你,那是她強有力量的胳膊;有雙唇掠過你的前額,那是她溫暖的雙唇;你聽到緊靠著身旁那溫和的喘息,那就是她。獲得了她的信仰一直至她的憐憫。身旁存在有血有肉的上帝,多麽幸福啊!就算用所有的光明作為代價,你也絕不會願意犧牲這花影。天使的靈魂時時守候在身旁;就算走開一次也要轉回來;像夢一樣悄悄地消逝了,又會如同現實一樣重新出現。四周充滿了靜謐、快樂和歎賞。還有千萬種無微不至的照顧。女生那不可磨滅的聲調,能催促你盡快入睡,又能給你一個美麗的宇宙。你得到了一種偉大的靈魂的撫愛。雖然什麽都瞧不見,然而能感覺到愛護。這就是人世間黑暗裏的天堂。

比安弗尼主教就是從這個天堂過渡到了那一個天堂裏的。

海濱蒙特伊地方報紙轉載了他逝世的噩耗。第二天,馬德蘭先生就穿上了黑衣服,帽子上纏滿了黑紗。城裏人注意到他的裝束,議論紛紛。仿佛這顯示出一點兒馬德蘭先生的身份。有的人因此得出結論,他和那位年高德勳的主教有親戚關係。客廳裏的人說:“他為迪涅主教服喪。”於是,馬德蘭先生的身份地位就很大程度地提高了,立即獲得了海濱蒙特伊上流社會的器重。小型聖日耳曼區[巴黎附近的聖日耳曼郊區是貴族居住的地方。]消除了對他的敵視。馬德蘭先生對這一點心裏也明白。有一天傍晚,上流社會的一位夫人,自以為有權管閑事,就唐突地問他:

“市長先生一定是已故的迪涅主教的表親吧?”

“不,夫人。”馬德蘭先生回答。

“那您為什麽要為他服喪呢?”老婦人接著問。

“我在幼年的時候,當過他的仆人。”他又回答說。

人們還留意到:給人通煙筒的薩瓦流浪少年隻要路過此城,市長先生就會派人問清名字,給些錢再讓他離開。結果,很多薩瓦少年都想經過這裏。

五地平線隱約的閃光

各種各樣的惡意,在歲月的流轉中漸漸地消逝了。在人生的初始,馬德蘭先生遇到的更多的是人心的險惡與毀謗中傷,過後則會遇到那些沒有道德的敵意,然後就隻有給予取笑捉弄了,然後這一切都消失了,成了完整、一致又真摯的恭敬。周圍十法裏的人,全都前來請教馬德蘭先生許多問題。他消除矛盾,阻止官司,和解敵對情緒。每一個人都認為他擁有正當權利的仲裁。他的靈魂好像是一部天然的法典,尊崇似乎也具有傳染性,在短短的六七年裏,漸漸地擴張而且遍及到了全地區。

在整個城市,有一人絕對不受傳染。無論馬德蘭老爹做多少善事,他都桀驁不馴,似乎有堅定不可動搖的本能。確實,有些人的身上有一種真正的獸性本能,和其他的本能同樣純真又堅定。但這種本能會產生出反感與好感,且不自禁地區分出一種人和人之間的關係;這種本能顯得不遲疑不慌張,不沉默也不翻悔,處在昏暗中卻敏於洞察,既堅定又果敢,形成抗拒智慧的各種各樣的箴言和理智的不同的批判。不論命運如何安排,那種本能都會一直在默默地提醒那些像狗的人會有像貓的人來到,同時提醒那些像狐狸的人一定會有像獅子樣的人很快來到。

馬德蘭先生恬靜又和藹,環繞在大家讚歎的話語聲中。他經常在街道上會碰到一個身材很高大的人:那個人身穿禮服,拿著粗手杖,戴著平邊帽,馬德蘭先生以為他已經從身後走過了,誰知又回轉過身來,緊緊地盯著他。那個人交叉胳膊站著,搖了搖頭,上下雙唇送到鼻子尖。那副醜態好像在說:“這人我肯定在哪裏見過……”

他神色非常嚴厲,又帶著恐怖,是那種即使看一眼也使人心驚膽戰的人物。

他名叫沙威,在警察局工作。

他是海濱蒙特伊的探長,擔負艱難而有意義的職責。他是由於夏布葉先生的保薦才獲得了這個位子。夏布葉先生是警察署長,後來被提升昂格萊斯伯爵的秘書。沙威來到海濱蒙特伊時,馬德蘭老爹已成了馬德蘭先生。某些警官麵貌由無恥與權威組成。沙威就有這樣的麵貌,隻不過沒有無恥的神情。

如果靈魂能夠用肉眼看到,我們就完全可以清楚地看見人都和禽獸相類似。我們還很容易發現一種甚至連思想家都不曾完全弄清楚的真理:所有那些禽獸的性格,人都具有。有時,甚至好幾種動物的性格會同時存在於一個人身上。禽獸與否隻是好品質與壞品質的形象化罷了,仿佛靈魂顯現出來的鬼影。上帝是想督促我們反省。但是,既然上帝製造出的禽獸無法改造,為何還要改造禽獸呢?再說,靈魂有自己的目標,上帝才會賜予智慧。隻要有恰當的社會教育,無論什麽樣的靈魂都可以發揮固有的優點。當然,這隻是從塵世的現象來談的,並不牽涉人的生靈前世和來生之類難懂的問題。如果大夥兒暫且同意任何人身上都具有動物的性格,就可能於說明沙威到底是什麽東西了。

阿斯圖裏亞斯[阿斯圖裏亞斯(Asturias),西班牙古行省。]的農民都深信,在一窩小狼中,肯定有一隻具有狗的特性,要被母狼害死,否則它長大後會吃掉其他的小狼。這條狼生下的小狗,加上一張人臉,就成了沙威的典型特征。沙威出生在監獄裏母親是占卜的人,父親是苦役犯。長大以後,他就覺得自己根本沒機會進入社會裏了。他看見社會原本就要排斥在社會之外的有兩種人:一種是排斥社會的人,另一種是保護社會的人。他隻能選擇一種。但同時他認為,自己有一種剛毅、規矩而嚴謹的特性,而對於遊民階層,卻有無比的憎恨。於是,他就選擇了當警察,他四十歲就當上了探長,很順利。年輕時代,他還在在監獄裏幹過事。

我們有必要搞清楚加給沙威“人臉”的講法。

沙威的鼻子是塌下去的,鼻孔很深,伸出兩大片連鬢胡子。第一次看見像這樣的兩片樹林與兩個洞窟,人都會感到不快。沙威很不愛笑,而且笑起來模樣很凶惡、使人害怕:薄薄的嘴唇張著,露出牙齒和牙床肉;鼻子四周像野獸的嘴滿是扁圓獸性的皺紋。沙威鄭重的時候如同是獵犬,笑的時候則是一隻凶惡的老虎。他的齶骨很寬,頭蓋骨很小,頭發將額頭遮住,一直耷拉到眉睫上,兩眼間鼓起的疙瘩,就像一顆發怒的星星總之,是一副凶惡的樣子。

此人隻有兩種感情:一是尊重官府,二是仇恨反叛。在他看來,無論什麽罪行都是反叛的方式。不論是內閣大臣,還是鄉村巡警,隻要是在官府工作,他都盲目地深信。而對曾經觸犯過法律的人,他都給予輕視、仇恨和討厭。他喜歡走極端。一方麵他說:“司法官永遠都不會錯。”另外他又說:“犯人無法挽救,絕對做不出好事情來。”他完全讚成必須要賜予人類法律一種特權,可以指定某個人的罪狀。沙威鐵麵無私又憂鬱,如同盲從的信徒能屈能伸。他的眼神就是鋼錐,寒光閃爍,刺人心脾。在他的一生裏永遠隻有警惕和偵察兩個概念。他把直線式的眼光投到到很繁瑣的人間;他深信自己一定會有很大的作用,他把做暗探看成做神甫一樣。在他手中,無論是自己的父親還是母親,誰都無法幸免!他因為行了這樣善事而自得。此外,他孤身一人,很刻苦。他做好了公而忘私的職務、體現了無情的監察、凶頑的老實。沙威是躲藏在暗處窺探人的人。那些玄學派,肯定會說沙威是一個象征性的人物。其他人都看不到他的前額,看不到他的雙眼和下巴,也看不到他的手杖,因為藏在長禮服裏。但是一旦時機到了,他那滿是筋骨的額頭、陰氣猛烈的目光、令人恐怖的下巴頦、寬大的雙手和奇怪的手杖,就好比伏兵一般,都忽然跑了出來。盡管他厭惡書籍,可是有時候他也看一看,所以他算不上真正的文盲,他談話時喜歡咬文嚼字就是證明。

他沒有不良嗜好。他得意時,喜歡聞一下鼻煙。因此很容易理解,司法部標示的“遊民”,都害怕沙威。聽見沙威的姓名,他們都會退避三舍;一看到沙威,他們就全都驚愕失色。

這個令人恐懼的人物給大家的就是這種形象。

沙威似乎永遠在看著馬德蘭先生的一隻眼,一隻充滿著疑惑與猜忌的眼睛。但馬德蘭先生認為沒什麽大不了的事,甚至都沒問過沙威,泰然自若地接受了這種不友好的眼神。他對沙威,還是像對旁人一樣的輕鬆和藹。沙威有著特有的好奇心。他曾暗地裏調查過馬德蘭老爹以前在其他的地方留下的蹤跡。他仿佛查到了底蘊。有一次,他還對自己說:“我相信已經抓著他了!”然後,接連沒有說一句話,好像掌握的線索斷了。

很明顯,沙威看見馬德蘭先生的穿衣那麽隨便,神情顯得那麽安閑,難免窘困。但是有一天,他那奇特的行為,好像給馬德蘭先生一個強烈的震撼。

六福什勒旺老爹

一天清晨,馬德蘭先生正路過一條還沒有鋪石子的小街道時,隻見馬滑了一跤車翻了,福什勒旺老爹的老人被壓在了車子下麵。

這個福什勒旺是少數幾個一直歧視馬德蘭先生的人之一。他是一個農民,曾做過鄉吏。在馬德蘭剛到這裏的時候,他的買賣正在走下坡路。福什勒旺親眼見到這個人越來越富裕,而自己卻漸漸地衰敗了。所以,他滿肚子妒火,隻要有機會,就極力暗算馬德蘭。但到後來他還是傾家**產了,為了生活他隻得駕大車。那匹馬的兩條後腿都跌斷了,已經站不起來,而老頭兒被陷在兩個車輪之間,整輛車的全部重量都壓在胸口上。福什勒旺老爹連連慘叫。別人嚐試圖要將他拖出來,可是不頂用。必須從底下邊把車子撐起來,否則無法救他。沙威也忽然跑來了,還派人去拿一個千斤頂。馬德蘭先生也到了。人們全都恭敬地為他讓開一條道。

“救命呀!”福什勒旺老頭兒喊道,“好心腸的人啊,救一救老人?”

馬德蘭先生回轉過身,問觀眾:“誰有千斤頂?”

“已經派人去取了。”一個農民回答說。

“大概多久才能找來?”

“到弗拉紹,那裏有一個鐵匠。無論如何,也得等十五分鍾。”

“十五分鍾!”馬德蘭大聲說。

由於前一天剛下過雨,地很濕,車子不停地向下陷,重重地壓到老車佚的胸口上。用不到五分鍾,他的肋骨就會被壓折。

“等不了那麽久了。”馬德蘭瞪著大眼說道。

“隻能等啊。”

“那肯定來不及了!難道你們沒有看到車子正在向下陷嗎?”

“看到了!”

“大家聽我的吩咐,”馬德蘭接著說道,“誰能到車下邊用背將車子頂起來。隻要半分鍾,就能把這個不幸的人搭救出來。誰有腰勁兒又有良心?他能賺到五個金路易[路易,金幣名,每枚合二十法郎。]!”

但是人群裏誰都不動。

“十個路易。”馬德蘭接著說。

人們都低下眼睛,裏麵有一個人低聲說道:

“有神力的人才能辦到的事。搞不好連自己也會被壓在下麵!”

“來吧!”馬德蘭說道,“二十個路易!”

然而還是沒有人回答。

“不能怪大家沒有心肝。”有一人說。

馬德蘭轉過身一瞧,認出是沙威,他剛來的時候沒有看到。

沙威繼續說道:“而是缺少大力氣。用背將大車扛起來,那不是誰都能做到的。”說完,他緊緊地盯住馬德蘭先生,著重說道:“馬德蘭先生,隻有一個人,有能力按照您的話去做。”

馬德蘭聽了吃了一驚。

沙威眼睛一直不離開馬德蘭,接著用一副漫不經心的口氣補充了一句:

“他曾經是一個苦役犯。”

“噢!”馬德蘭應了一聲。

“在土倫的苦役犯監牢中。”

馬德蘭的麵色刷地變白了。

這時,大車還在緩緩地向下沉。福什勒旺老爹喘著粗氣叫:

“我快不行了!肋骨快被壓折了!哎喲!”

馬德蘭向四周望了望:“難道沒有人願意救一救這個不幸的老人嗎?”

沒有在場的人動。沙威又開了腔:

“我隻認得一個人能夠替代千斤頂,就是那名苦役犯。”

“哦!我快要被壓死了!”老人叫喊著。

馬德蘭看著沙威那雙鷹眼,望了望站在那裏沒有絲毫動彈的農民,他露出苦澀的微笑。隨後,他鑽到車子下麵去了。這一陣等候令人心驚膽戰,人們都靜候辰光。馬德蘭差不多平伏在下麵,他合攏兩肘和雙膝,都沒有成功。有人對他喊:“馬德蘭老爹!快從下邊出來吧!”福什勒旺老人也對他說:“馬德蘭先生!請出去吧!唉,我命該如此!您不要跟著我被壓死在這裏!”馬德蘭沒有回答。圍觀的人們都驚惶得不敢呼吸。輪子還在繼續向下沉,馬德蘭想鑽出來都沒有太多的機會了。忽然,大家看到貨車緩緩地上升,車輪終於從泥坑中出來了一半,隻聽一個幾乎氣絕的聲音叫喊道:“快,快!幫忙!”人們立馬衝了上去。福什勒旺老頭兒獲救了。

馬德蘭滿頭大汗,麵色鐵青,衣服已經扯爛了,沾滿了汙泥。人們都哭了。老頭兒親吻著他的膝頭,尊敬地稱呼他是慈悲的上帝。然而,他麵孔上的表情很複雜。那是快樂無比的慘痛。他目光恬靜地始終緊緊地盯著他的沙威。‘

七福什勒旺在巴黎成了園丁

因為從馬車上跌下去,福什勒旺的膝蓋骨脫臼了。馬德蘭老爹叫人將他抬到了醫療室裏。那個醫療室是專為本廠的工人準備的,就在工廠的大樓中,由兩名修女照料。第二天清晨,福什勒旺看到床頭櫃子上放有一張一千法郎的票據,還有馬德蘭老爹一句話:“您的車和馬我買了。”福什勒旺治好傷以後,但膝蓋卻是僵直的。在兩位修女與本堂神甫的推薦下,馬德蘭先生把他安排到巴黎聖安托萬區一所女修道院做園丁。

沒過多久,馬德蘭先生被提升為市長。沙威第一次看到他披上綬帶時,全身發抖,就好像狗在主人的衣服下麵嗅到了狼味一樣。從那天起,他盡可能地躲著他,如果因為公務必須去見市長,就畢恭畢敬地和他談話。

馬德蘭老爹為海濱蒙特伊昌盛,做出了巨大的貢獻,創造了許多的工作機會,使得這個地方富有,百姓歡樂,同時增加了政府的稅收,節約了政府的開支。當時的財政大臣德·維萊勒先生[維萊勒(Villèle,1773—1854),伯爵,法國複辟時期的正統主義者,極端保王派,曾任首相(1822—1828)。

]就時常稱讚這個地方。

方蒂娜回鄉的時候,地方上就是這種情況。她去馬德蘭先生工廠報名找工作時,就立刻被安排到了婦女車間裏。方蒂娜對這一切完全陌生,做得不太嫻熟,一天做下來得到的東西很少,但是足夠她的生活開支了,生活的問題終於解決了。

八維克蒂尼安太太

方蒂娜發現自己終於能夠獨自生活了,非常快樂。她覺得這是上天的恩賜。她花錢買了一個小鏡子,仔細看自己那年輕的麵孔,漂亮的頭發和雪白的牙齒,忘了許多不快樂的事情,隻想科賽特。她租下一個小房子,又用以後的工資作擔保,賒賬買了一些家具:這是她輕浮習氣的餘跡。她不能說自己已經結了婚,也避免談到自己的小女兒。前麵已經提到,剛開始,她總能準時向泰納迪家交錢。可她隻知道寫名字,隻好找那擺攤的先生替她寫信。這樣的舉動引起了別人的留意。開始有人嘰嘰喳喳地談論,說方蒂娜 “舉動很奇怪”。

偵察其他人的事,最帶勁兒的常常是和事情絕不相幹的人。“那位先生為什麽經常在傍晚時分來?”“為什麽每到星期四,他從不把鑰匙掛在小釘子上呢?為什麽他經常走小街道呢?為什麽那位太太總是在到家以前就下公共馬車呢?……”什麽樣的話都有。有的人好奇地一直想揭開謎底,不要報償,隻圖瞬間的快意。他們可以從早晨到晚上,一連好幾天尾隨這個男人或者那個女人。究竟為什麽要這樣做呢?實際上沒有任何目的。純粹是想知道其他人的隱情。一旦隱情被識破了,秘密被公開,緊跟著就是災害、決鬥,傾家**產,而發現那些事的人卻感到莫大的快樂。他們這樣做完全出自本能。這事很讓人痛心。有的人壞在饒舌上。他們的流言飛語,好像壁爐一般,不久便燒掉了柴火。他們需要許多的燃料,這些燃料便是四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