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沉淪(2)
“這和我沒有任何關係。”她說。
她高高地昂起頭,臉上帶著苦笑,感覺自己已經變成不知廉恥的人了在大街上走著。
維克蒂尼安太太偶爾看到她,知道“這個壞家夥”遇難了,就暗自得意,心想多虧了她,這個女人才“回到應有的位子上。”壞人自有壞的幸福。
方蒂娜操勞過度,幹咳病日益惡化了。然而,她每天早晨還是用斷了的舊梳子,梳理她那光澤、細軟如絲的美麗的頭發,還是會產生顧影自憐的快意。
十成功的結果
夏天過去了,冬天又來臨了。方蒂娜是在冬季即將結束的時候被趕走了。找不到更多的工作,天氣有時那麽寒冷和陰冷,沒有溫暖沒有喜悅,她感到自己就是在黑暗的地窖中苟且的活著。債主總是向她催債。方蒂娜掙不了很多錢,又要還債。泰納迪夫婦老是催她寄錢,心裏的話讓她很悲哀。有一天,他們來信說小科賽特一件衣服都沒有,在寒冷的天氣裏孩子得有一條羊毛裙,她至少得寄十法郎才能買到一條。方蒂娜考慮了很久,在晚上走到街角處的一家理發館剪掉了那使人歎賞的金發。
“這頭發好漂亮!”理發匠大聲喊道。
“您大概能出多少錢?”方蒂娜問。
“十法郎?”
“那就剪吧。”
她買了一條絨線織的裙子,馬上給泰納迪寄去了。泰納迪需要的是錢,卻接到裙子,立即怒氣衝天。於是便把裙子讓埃蓬尼穿了。悲慘的雲雀依然在寒冷中遇風戰栗。而方蒂娜卻想著:“我的孩子不會受冷了。”她用一頂小圓帽,遮住了頭,看起來仍然很美麗。
方蒂娜心裏愈來愈黯淡了,就開始仇恨所有一切。曾經,她還是和旁人一樣尊敬馬德蘭老爹。可是,她想到是他攆走了她,使她受盡痛苦,便憎恨起他來。她趁工人聚集在工廠門前時,有意笑眯眯地唱歌。 一次,一個老齡女工看到她邊唱邊笑的模樣,就說:“她以後肯定沒有好結果的。”她找了個不喜歡的漢子,她隻不過是想胡作非為,發泄心裏的憤懣。那人又窮又懶惰,還打她,隨後就把她拋棄了。她隻鍾愛她自己的孩子。在墮落中,她感到四周全是昏黑,隻有那甜美的小天使是可愛的。她經常說:“隻要我有了錢,我的科賽特就會到我身旁來了。”
有一天,她接到泰納迪夫婦信:
“科賽特生病了,害了汗熱病,一定得吃昂貴的藥。我們沒能力付藥錢。一星期以內您如果不寄四十法郎來,小孩子就完了。”看完信,方蒂娜放聲大笑,對鄰居老太婆說:’
“哈哈!四十法郎!兩個金路易!我上哪去找到它呢?
可是,她走到樓梯上,又湊到天窗邊念了一遍。隨後,她跑到大門外,一邊跑一邊跳,還不斷地大笑。
有個人問:“您為什麽這麽快樂?”
她回答說:“有兩個鄉巴佬向我索要四十法郎!鄉巴佬,真行!”
走過廣場的時候,她看到一個穿紅色衣服的男人站在一輛造型別致的車頂部,張牙舞爪的賣假牙、牙膏、牙粉以及藥酒。方蒂娜和其他人一起聽著笑著。那個拔牙的郎中既說那些流氓愛聽的江湖話,又說正經人能聽明白的俗話,他看到方蒂娜忽然大聲叫道:“姑娘,您的牙齒真美麗。如果您願意賣您那兩個瓷牌,每一個我出價一個金路易。”
“我的瓷牌,那是什麽呀?”方蒂娜問道。
“瓷牌呀,”那位牙科醫生說,“就是兩顆大門牙。”
“太嚇人了!”方蒂娜大聲說。
“那可是兩個拿破侖金幣啊!”一個沒有牙齒的老太婆嘟囔道,“這個女人福氣真大!”
方蒂娜逃走了,然而,那人用嘶啞的嗓音叫道:“考慮一下吧,漂亮的姑娘!那可是兩個拿破侖金幣,用處很大。今天晚上到‘銀甲板’客棧來,我就在那裏。”返回家裏的方蒂娜,仍然怒不可遏。她將事情告訴了瑪格麗特:“那人不是險惡至極嗎?怎能叫這種人四處亂走呢?他把我的兩個大門牙拔下來!那我不是世界上最醜的了嗎?那個人簡直是個妖怪!”
“他願意出價多少?”瑪格麗特問。
“兩個拿破侖金幣。”
“也就是說四十法郎。”
“對,”方蒂娜說,“相當於四十法郎。”
她發了一會愣後,就開始工作。但過了十五分鍾,她又跑上樓梯去念泰納迪夫婦的那封信。
她來到房間,又對瑪格麗特說:
“您知不知道汗熱是什麽東西?”
“那是種病。”那位老處女回答說。
“需要吃許多藥嗎?”
“是的!需要吃許多古怪的藥。”
“那種病是怎樣害的?”
“不知道。”
“孩子也會得那種病嗎?”
“孩子最易得。”
“會不會死?”
“很容易死。”瑪格麗特回答說。
方蒂娜走了出去,又一次來到樓梯上念信。
到了夜晚,她朝有許多客棧的巴黎街跑去。
第二天早上,瑪格麗特在天還沒亮就過來了,平常她們一起工作,隻點一根蠟燭就行了,這次卻見方蒂娜正坐在**,麵色蒼白,全身像凍僵了似的。蠟燭燃燒了一整夜,幾乎燒盡了。
瑪格麗特走到門邊,就被這亂七八糟的情景嚇呆了,大聲喊道:“蠟燭都點完了!出什麽大事了!”
隨後,她看了看方蒂娜,這時方蒂娜也將光頭轉過來。
才一夜的時間,方蒂娜幾乎老了十歲。
“耶穌啊!”瑪格麗特問道,“怎麽回事啊,方蒂娜?”
“我沒事,”方蒂娜說,“我的孩子不會死了,如今我不擔心了。”
她說完,指給老處女看桌上放著的兩個金幣。
“啊呀,耶穌上帝啊!”
瑪格麗特說道:“這是橫財啊!這些金幣您從哪弄的?”
“總之我得到了。”方蒂娜回答說。
她露出了微笑。燭光中,是血跡模糊的微笑,嘴裏有個黑糊糊的窟窿。
兩顆大門牙被拔掉了。
她將四十法郎寄到蒙費梅去了。
那隻是泰納迪夫婦的騙局,真實情況是科賽特並沒有得病。
方蒂娜將鏡子丟到了外麵。她早就搬到了閣樓裏:這種閣樓房頂很狹小。貧苦人要彎腰,才能走到房間的那頭。沒有床,隻有一塊被子的破布和爛椅子。一盆已經凋謝的小玫瑰,丟在屋角裏。另一個屋角的奶油盆裏的水,結了冰。她已經不怕別人恥笑,如今更無心修飾了。不知道怎麽回事;衣衫破了她也不再補了;襪跟破了的話,就拉到鞋中去。她那件汗衫已經破舊不堪,一觸即裂。債主們總和她爭吵,不讓她有一刻的休息。她在處處都能遇到他們;她常常整宿哭泣和想心事;她的左肋靠上經常作痛,咳嗽越來越嚴重了;她無比憎恨馬德蘭老爹,可是從不出抱怨;她每天工作十七個小時縫衣裳,可是一個監獄包工忽然憑借女囚犯的工作降低了工錢。每天就隻能賺到九蘇了。一天工作才隻得到九蘇!催債的人更是狠心無情。那個舊貨商幾乎把所有家具都拿走了,還不停地對她說:“你到底打算什麽時候還我錢,臭女人。”慈悲的上帝呀,那些人究竟要將她逼到什麽地步?她覺得自己已經走投無路了,起了困獸之心。正在這時,泰納迪又寫來一封信,要她必須立刻還清一百法郎欠債,不然的話就把小科賽特攆出門,凍死餓死由她願意。“一百法郎!”方蒂娜心裏想著,“到哪裏去找份一天能賺到五法郎的工作呢?”
“還能怎樣?全賣了吧!”她說。
最後,這個可憐的人當了公娼。
十一基督拯救我們
方蒂娜的故事證明了是社會買賣了一個女奴。
向誰收買的?向貧苦買的。
向饑餓、孤寂、貧困買的。好痛心的買賣!用一顆靈魂交換一片麵包。耶穌一基督的神聖法則管理文明,但是並沒有透入到我們的文明中。奴隸製度在歐洲文明中並沒有消失。奴隸製一直存在,隻不過變成了娼妓。這個製度壓迫著婦女,也就壓迫了那些美好的柔情、虛弱、美麗和母性。對於男人來說這是無關緊要的羞恥。
方蒂娜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人了。她成了汙泥,也變成了石頭。她渾身散發著冷氣。她任由你擺布,卻從不問你是誰。生活與社會秩序已為她下了最後定論。應該受到的一切她都受到了:她已經什麽都體會了,什麽苦難都受盡了,也什麽都喪失了。她這樣的忍讓近似於冷漠,就像死亡和睡眠一樣;她再也不逃避什麽了。滿天的雨水都落在身上,那麽,整個海洋都倒在頭上,對於她來說也算不了什麽!她現在隻是浸滿水的海綿。
但是,如果認為自己受盡命裏注定的折磨,走到了某種盡頭,那就是天大的錯誤了。
唉!這各種命運,淩亂而又受盡**,到底要走向哪裏呢?能回答這個疑問的,就是那看透人間全部黑暗的人。
他名叫上帝。
十二巴馬塔布先生
在海濱蒙特伊,始終有一種每年都要在外省侵吞一千五百法郎年金的年輕人。他們是那種無用的人,他們不生產、食人之力沒有任何長處。他們有一點兒地產,還有點兒頭腦,在客廳裏的時候很庸俗,在茶樓酒肆中又自稱紳士。他們為女演員喊倒好兒,以此證明他們有修養;他們通過和衛戍軍官爭辯,借此顯示他們是軍人;他們養一隻狗啃骨頭,有一個情婦在桌上張羅。他們特別追求奇裝異服,特別喜歡看到別人遇難,非常看不起婦女,他們遊手好閑,毫無用處。
菲利克斯·托洛米埃先生如果從來沒有見過巴黎的話,也可能會是這麽一個人。
他們富一點兒,就會被認為說:這幫公子哥兒;他們窮一些,就會被人說:這幫二流子。他們徹底就是一些無所事事的人。在那個時代,公子哥兒的裝扮,就是高領子、大領結、帶著小飾物的表和三條顏色不一樣的背心,下身穿著的淡橄欖色褲子的兩旁褲縫綴飾著一些條帶。另外,還會穿著後跟打了鐵片的短筒皮靴,戴著高頂窄邊帽,頭發垂了下來,手裏拿著根粗手杖,常常使用雜耍演員波蒂埃式的隱語。當然最出色的,仍是鞋跟上的馬刺,和嘴上的那些胡須。因為在那個時代,胡須是有產階級的表示,馬刺是無產階級的表示。外省的公子哥兒不同的地方是馬刺相對比較長一點兒,髭須也比較粗野一點兒。那個時代,保王黨人戴著窄邊帽;自由黨人戴寬邊帽。
大約在一八二三年一月份的上旬,一個雪後的夜晚,一個那類遊手好閑的公子哥兒,一個那類遊手好閑的人,身上暖和地披著大衣,他正戲弄一個女人,那個女人穿著誘人的跳舞裙,上身領口開得非常低,頭上戴著鮮花,徘徊在滿是軍官的咖啡館玻璃窗前。那公子哥兒很時尚地還抽著煙。
每當那個女人從他跟前走過,他就吸上一大口煙,向她噴一口煙,同時說一句怪話,比如:“你簡直太難看了!” “你沒有牙齒了!”,諸如此類。他叫巴馬塔布。那個滿麵愁容、像妖精一樣的女人,隻是在雪地裏來回踱步,甚至連看都不看一眼,仍然一聲不響地徘徊。她每間隔五分鍾就遭受一次辱罵,就像受處分的士兵準時來接受鞭笞似的。這個吃閑飯的人看到他的譏笑沒有得到任何反應,很氣惱,趁她轉過身去的時候,彎下身從雪地上抓起一大把雪,突然塞到後背裏。那妓女狂喊一下,揪住那男人,一邊用指甲掐他的臉,一邊惡罵他。罵的話難聽至極,因為中了酒毒,從她嗓子中喊出來的聲音沙啞著。她就是方蒂娜。
那些軍官都從咖啡館中湧出來,過路的人也圍過來,他們大笑大叫,還鼓掌叫好。而那兩個人打得團團轉。那男人隻是極力抵禦,而女的連踢帶打,兩人的帽子都掉了。 突然,一個身材魁梧的人抓住那個女人沾滿汙泥的緞衣,對她說:“跟我來!”那個女人忽然沉寂下來,麵色由青變成灰,並且嚇得渾身發抖。她認出那是沙威。
那公子哥兒趁機溜走了。
十三市警察局某些問題的解決方案
沙威撥開觀眾,用力拉著那個苦命的女人,朝警察局走去。他們誰都沒有說一句話。很多觀眾亂糟糟地跟著走。
警察局辦公室在一樓的一間大廳,裏麵生著火,有警衛在靠街裝了鐵柵欄的玻璃門前看守。沙威帶著方蒂娜推開門走進去,隨手關上了門。好奇心很強的人們很失望,可是依然翹足引頸張望著,想透過看不清的玻璃門看個所以然。方蒂娜走到牆角裏,絕望地縮作一團,不動,也不說話,像一隻心驚膽戰的狗。一個士官點著一支蠟燭,放在辦公桌上麵,沙威坐下來後,從衣兜裏抽出一張公文紙,開始寫。
法律徹底地將這樣的女人由交給警察處理了。警察想怎麽辦就可以怎麽辦,隨意處罰她們,隨意剝奪她們所謂的工作和自由這兩種不幸的東西。沙威鐵麵無私,嚴厲的麵容毫無慌張的神色。但是,他在深思熟慮這時他要如何運用那駭人的專斷大權,態度非常苛刻而且謹慎,但又考慮到警察的板凳便是公堂。他斟酌,斟酌,最終定罪。他對自己所處理的那件大事,盡其所能思索。他越考慮這個妓女的作為,就越覺得怒不可遏。他方才看見的情形,罪行明顯。剛剛在街道上,他看見一個有財產的選民所代表的社會,遭到一個為一切所不容的人的羞辱與衝犯。一個娼妓竟敢得罪一位資產者。他一言不發,隻顧寫著什麽。
寫完以後他簽上名字,交給值班的士官,說:“帶上三個人,把這個婊子押到監牢裏。”然後,他對方蒂娜說:“你要被監禁半年。”
那苦命的女人全身打戰,狂喊起來:
“半年關在監牢中!每天隻能賺七個蘇!那我親愛的科賽特怎麽辦呀!我的孩子啊!探長先生,這個您可知道嗎?”
她跪倒在被踩髒了的石板上,用兩膝大步向前拖。
“沙威先生,”她說,“求您放了我吧。這真的不是我的錯。我向慈悲的上帝起誓。我沒有犯錯。我不認得那位富有的先生,是他往我背上塞雪。我隻是好好地走路,難道別人就有權利向我們的背上塞雪嗎?您看到了,我本來就有病!他嘲笑我已經有好些時候了。但是,我什麽都沒有做啊!我在他跟前都是老老實實,沒有和他講話。可就是他將雪團塞到我背上。沙威先生,好探長先生!難道這兒就沒有一個人當場看到,能告訴您我說的這是真話嗎?人遇到事情,開始總是容易克製不住自己,發起脾氣來。何況,在不備時,有人把那麽涼的東西塞到背上!我是不應該把那位先生的帽子弄壞。但是他為什麽要溜走呢?我可以懇求他饒恕的。天主呀!我可以懇求他寬恕。坐監牢一天隻能賺七蘇。我知道這不是政府的錯;但我要付一百法郎,他們才不會將我的孩子送回來。上帝呀,我不能帶孩子在身邊的。我的科賽特呀,苦命的小寶貝。她該怎麽辦呢?泰納迪那一家人,是做客店生意的,他們隻想一個勁地要錢。別把我關進監牢!請您想象一下,一個小女孩,在最寒冷的冬季被扔在大街上,四處流浪。我並非壞女人。我到這種地步,並不是因為懶惰。我喝酒是因為心裏難受。我並不貪酒,可酒能把我弄糊塗。我不是那種亂七八糟的愛美女人。沙威先生,請同情同情我吧!”
她彎著腰,在不停地抽泣著,胸前敞著,絞著兩手。她支支吾吾,還不停地咳嗽,像垂死的人一般。最深沉的痛苦往往是一絲神光,能改變窮苦人的容貌。所以,在這一瞬間,方蒂娜突然又變美了。她偶爾停下來親吻這名警探的下擺。她可以說軟一顆花崗岩的心,但遇到一顆木頭的心就不行了。
“好了!”沙威說,“說完了沒有?你必須關半年禁閉。沒有辦法了。”
“沒有辦法了”,她知道判決無可挽回了,一下子癱軟在地板上,垂頭喪氣地說:“原諒我吧!”
沙威回轉身子。幾個警察捉住了方蒂娜的胳膊。
這時走進來一個人,誰都沒有留意。他關好門後,靠在上邊聽了方蒂娜的哀訴。
警察抓住這個癱倒的女人,就在這個時候,他從黑暗中走出來,喊了一聲:“請等一會兒!”
沙威一瞧,見是馬德蘭先生。他忙摘下帽子,不自在而又惱怒地向他致敬:“請原諒,市長先生……”
聽到這句“市長先生”,方蒂娜猛地站起身來,推開警察,就直接走到馬德蘭先生麵前,緊緊地盯著他,叫道:
“哈!原來你這小子就是市長先生啊!”
隨後,她哈哈大笑著向他的臉上吐了一口。
馬德蘭先生擦了擦臉,又說:“沙威探長,請把她放了。”
此時,沙威要瘋了。這一刹那,他連續感受平生最強烈的衝動。他看到一個公娼唾一位市長的臉。不管怎麽大膽想象,他也覺得是犯了大不敬之罪。另外,他模糊而醜陋地拉近了這兩個。他可怕地看出了點兒什麽十分簡單的根源。當看到這位市長,這位行政官平心靜氣地擦臉,而且說“把這女人放了”,沙威不由得嚇了一跳,仿佛頭昏眼花,不能想也說不出來。他一聲不吭地站著。
方蒂娜也同樣驚駭。她抓緊爐門的扳手,仿佛要昏倒一樣。她向四周望了望,又好像在自言自語,小聲說道:
“放我走!誰會說出這種話。我肯定聽錯了。這個鬼市長絕對不會說這種話。是好沙威先生您說讓我走吧?這個鬼市長,這老流氓市長,他是一切悲慘的根源。沙威先生,是他將我從工廠裏攆出來的!他聽信了那些壞女人的胡攪蠻纏。一個好好做工的窮女人,卻被攆出去了!這樣,我賺的錢就太少了。第一,警察局裏的這些先生理應改良一點兒,就是嚴禁監獄那些包工來害貧苦人吃苦。我一說您就清楚。您縫衣服原來每天賺十二蘇,但是忽然降低到九蘇,就沒有辦法生活了。我呢,還有一個孩子叫科賽特,被逼得太厲害,我沒辦法了才當了壞女人。我的遭遇,純粹是這個壞市長造成的。還有這一次,我踩壞了那位市民先生的帽子。但他也用雪將我的衣服給弄壞了。我從來都不曾有意害過別人。真的是這樣,沙威先生,我看到處都有許多比我更壞的女人,但生活得都很快樂。沙威先生呀,是您讓我走嗎?您去問一下我的房東,如今我照期交房租了,他們會向您證明我是一個誠實的人。”
馬德蘭先生專注地聽她說,同時搜自己的西服背心,但什麽也沒有,又插進兜的時候,他對方蒂娜說道:“您剛才說欠別人多少錢?”
方蒂娜原本隻望著沙威,這個時候轉頭麵向他:“我和你沒話可說!”隨後,她對警察說:“各位,看到我怎麽吐他的臉了嗎?嘿!市長。老家夥,你來此地是要恐嚇我,但是我不怕你。我隻怕這個好沙威先生!”
她又把身子轉向探長:
“探長先生,我知道您是公平的,探長先生。說實話,一個男人想鬧著玩兒,向一個女人背上塞點兒雪,可以引那些軍官開心。我們原本就是給人開心的,沒什麽奇怪的!您當然要維持社會秩序,但是您心地善良,仔細一想,就說讓我走了。隻是,賤女人,不準再惹事啦!噢!我決不會再惹事了。現在,隨便怎麽作弄我,我都不會亂動。隻是弄得我受不了,我才叫了起來,根本沒防備那位先生向我衣服裏塞雪。我身體不大好,經常咳嗽,胃中似乎有什麽很熱的東西。來,您摸一下,不要害怕,就在這裏。”她不再哭了,同時嗓音娓娓動聽,她將沙威那大而粗的手放在她那白白的胸脯上,笑眯眯盯著他。然後,她趕緊整理好零亂的衣服,扯扯裙子,扯平弄出來的褶子,然後向大門口走去,向警察點了點頭,柔聲說道:“探長先生說讓我走,那我就走了。”她差一步就到了大街上。
沙威始終沒有動彈,眼睛看著地,好像擱在這個地方的一尊塑像,極不適合,等待移到其他的地方去。拉門閂的聲音使他清醒過來,他抬起頭,極其嚴肅。這種神情在職位越卑下的人臉上往往越可怕,在猛獸的臉上是一種凶惡,在下流人的臉上則是殘暴。
“警士!”他吼道,“誰說讓她走的?”
“我。”馬德蘭高聲說。
方蒂娜聽到沙威的嗓音,不由得全身打戰,丟下門閂。聽到馬德蘭的聲音後,她又回轉過身去。從此,她一言不發,目光在馬德蘭和沙威之間轉動誰講話,她就看著誰。
沙威已經到了 “怒氣衝天”的地步。他竟然不把市長放在眼裏?難道他認為市長先生是言不由衷的嗎?或者他抱定最後的決心,警探變成行政官,警察成為法官嗎?總之,當馬德蘭先生的那個“我”字一說出口,沙威探長就麵對著市長,他麵色慘白,全身輕輕顫動,而且從來沒有看到的是,他眼睛朝下,可是語氣堅定:“市長先生,這樣不行。”
“什麽?”馬德蘭先生問道。
“這瘋女人剛才侮辱了一位紳士。”
“沙威探長,”馬德蘭先生語調婉轉平靜,又說道,“聽好了。您把這個女人拖走時,我正好跑過廣場,經過一番查問,我全知道了,是那位紳士的錯。”
沙威接著回答說:“但這個賤貨侮辱了市長先生。”’
“這是我自己的事情,”馬德蘭先生回答,“我會按照自己的意見辦。”
“這對市長的侮辱不是市長的,而是法律的。”
“沙威探長,”馬德蘭先生又說,“最高的司法,是良知。我聽到這個女人的敘述,我知道我所做的事情。”
“可市長先生。我不理解我見到的事情。”
“那麽,您隻管聽從就行。”
“我聽從自己的職務。要把這個女人監禁半年。”
馬德蘭先生心平氣和地回答:“你聽好了:她一天都不能關禁閉。”
沙威聽到這句不可改變的話,竟敢看著市長並且爭辯,但說話的聲音一直很恭敬:
“我和市長先生頂嘴,感到非常痛苦。但是,我這是在職權範圍內辦事。我看到是這個婊子跳上去打巴馬塔布先生。那位先生是一個選民。不管怎樣,市長先生,此事發生在街道上,牽涉到我身為警察的職務,所以,我要關押方蒂娜這個女人。”
這個時候,馬德蘭先生叉起兩條胳膊,用從來沒有人聽過的威嚴聲音說:“這種罪行應由市政警察來辦。依據刑事訴訟法第九、第十一、第十五和第六十六條,我是問題的審判官,我下令立刻放了這個女人。”
沙威還想做最後一次努力:“但是,市長先生……”
“我請您看一下一七九九年十二月十三日頒布的法律,有關擅自逮捕問題的第八十一條。”
“市長先生,請準許……”
“不必說了。”
“但是……”
“出去!”馬德蘭先生喊道。
沙威好像一個俄國士兵,正麵挺胸承受這顆硬釘子。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就向外走去。
方蒂娜慌忙躲開,魂不附體地望著他從跟前走過。這時,她感覺到奇特的驚恐。她看到自己,變成了兩種對立力量的鬥爭對象。他們控製著她的自由、生命和靈魂以及她的孩子。一個人要將她拉向黑暗,另一個人要將她帶向光明。這場鬥爭經由她恐懼視覺的擴大,兩個人仿佛都兩個巨人:一個像她的魔鬼,另外一個就像她吉祥的天使。天使打敗了魔鬼。不過,有一件事情讓她震撼:這個天使,恰巧是她仇恨的人。正是這個馬德蘭!就在她狠狠地侮辱了他以後,又搭救了她!難道她搞錯了嗎?……她感到莫名其妙,隻是全身打戰。她不知如何是好。馬德蘭先生的每說一句話,方蒂娜都感覺那種仇恨的駭人黑影在她心裏融化、坍塌,同時心裏生出一種不知道是什麽的感覺,既暖融融的又無法描述,像歡樂,像信心,又像愛。
等沙威出去以後,馬德蘭先生便轉過身,極慢地,好像不容易動感情的男人吞聲忍淚那樣費力地說:
“您說的這些事情我完全不知道。但我相信那是真實的。您為什麽不來找我呢?這樣吧,我代您還賬,再讓人把您的孩子接來。以後,您要在此地,去巴黎或者其他的地方,都隨您的便。您和孩子的生活費都由我來負責。您生活愉快,也得重新做一個誠實的人。同時,請聽好了,假如您的話全是真的,那麽現在我就確切地告訴您,在上帝麵前,您一直是一個善良聖潔的人。”
倒黴的方蒂娜再也受不了了這一切的事情了。重新得到科賽特!過上自由自在的、富有的、快樂而又誠實的生活!她呆住了,望著和她談話的這個男人,隻能“哦!哦!哦!”發出兩三次抽泣。她不由得雙膝往下彎,跪在馬德蘭先生跟前,還沒有等他來得及提防,就拉住他的手,嘴唇壓在上邊。
然後她馬上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