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尚馬蒂厄案
一森普利斯修女
接下來將要講述的事情,給在這個城裏的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讀者看到這些細微情節,有兩三處似乎會覺得不會真有這種事發生。為了尊重現實,我們都照原樣記述下來。
那一天,馬德蘭先生下午仍然像往常一樣去看望方蒂娜。
在到方蒂娜的病房裏以前,他派人請森普利斯修女過來一下。在醫務所服務的兩位嬤嬤,佩爾陪遞與森普利斯,和致力於慈善事業的任何一個嬤嬤一樣,
佩爾陪遞嬤嬤原來是平凡的農村姑娘,皈依上帝就相當於就業。她做修女,就如其他人做廚娘一樣。這樣的粗人出家,正好可以用來做粗重的工作。鄉村與修道院都一樣無知。這就是早已存在的共同基礎。罩衫裁寬一點兒,就成了修士袍。佩爾陪遞嬤嬤就是一個體粗力大的修女。她滿口土音,說話非常乏味,通常依照病人是真的信教或者假冒偽善的程度,來判斷應向湯藥中加多少分量的糖,並且她對待患者的態度唐突,和臨終的人生悶氣,差不多是要把上帝摔在將死的人麵孔上,氣呼呼地做垂死的人的禱告。一句話,她既粗魯又正直,那張麵孔總是紅紅的。
而森普利斯修女的麵孔卻如同白蠟一般。她在佩爾陪遞相比,就好像細白蠟燭靠著紅蠟燭。萬桑·德·保羅神妙地刻畫出嬤嬤的麵目:“那病院就是她們的修道院,教堂便是她們的聖殿,服從便是修院的圍牆,畏懼上帝就是鐵柵欄,和顏悅色便是麵紗。”森普利斯修女活靈活現就是那種美好的的形象。誰都看不出她的年齡!這人,安靜、嚴厲、冷漠,從來不曾說過假話。她和藹到無以複加的程度,看起來不免近於脆弱,可又比花崗岩更堅強;她用纖細白皙的手指觸摸病人;她隻說有用的話,而那嗓子的聲音能建造起一個懺悔座,也足以美化一個沙龍。這種細膩的資質和她身上穿的粗呢衣裙相互映襯,生出粗獷的感覺,就能時刻想到天帝。我要著重地指出一件小事:從不曾撒謊,不管為了什麽目的,甚至都不可能無目的地說一句不符合事實,不存在的假話,這就是森普利斯修女的性格,是她美德的特質。正由於這種堅定的誠信,她在教會裏口碑很好。西伽爾神甫在給聾啞人馬西厄寫的一封信裏,就談到了森普利斯修女。微不足道的謊言,不足為害的謊言,總還是存在吧?說一丁點兒謊話,都是不行的。撒謊,是魔鬼的真麵目。因此,她的皮膚是我們所謂的那種白色。她的笑容是白色的,眼神也是白色的,在那顆水晶心上,沒有一點兒塵土。她皈依聖萬桑·德·保羅的時候,特地挑選了森普利斯這個名字大家都知道,西西裏的森普利斯是一個聖女她如果撒謊說生於塞格斯特,就能保全自己一條命,但是她沒有,寧願叫人除去兩個**,也不肯撒謊。
森普利斯修女後來慢慢地克服了出家時曾有兩個弱點:以前她喜歡吃甜食,喜歡人們多寫信給她。她隻讀一本書,是大字體的拉丁文祈禱書。她對拉丁文一竅不通,可是能看明白這本書。這個虔誠的修女在方蒂娜的身上,可能感受到了內心的美德,因此和她意趣相投了,盡心地照顧她。
馬德蘭先生將森普利斯修女叫到一邊,囑咐她細心照顧好方蒂娜。他又來到方蒂娜的身旁。
方蒂娜每天都等候著馬德蘭先生的出現。她經常對兩位嬤嬤說:“市長先生在這裏時,我才能打起精神。”
這一天,她正在發著高燒,一看見馬德蘭先生,就問他:“科賽特呢?”
他帶著笑容回答說:“馬上就來了。”
馬德蘭先生這次呆了一個鍾頭,而不是半個鍾頭,讓方蒂娜感到非常高興。他再三叮囑,別讓病人缺少什麽東西。大家留意到某一時刻,他的麵色變得非常沉鬱,可是後來知道了大夫曾經對著他耳朵說了一句:“她的體力大大減弱了!”他那種神情也就很好理解了。
看望過後,他返回了市政廳。辦公室的夥計看見他在自己的辦公室中,細心研究掛在牆壁上的法國公路圖,還看到他在一張紙片上寫了一些數字。
二斯克弗萊爾大師的精明
馬德蘭先生又到城盡頭一個佛蘭德人的家裏去了。那個人名叫斯科弗拉愛,他向外出租馬,“馬車也可以隨便租用”。’
去斯克弗萊爾家裏,最近的路是走一條行人稀少的大街,本堂神甫與馬德蘭先生就居住在那條街道上。本堂神甫經常替人解決難題。當馬德蘭先生快要走到那位神甫的屋門前時,大街上隻有一個人。那個行人看見這種情形:市長先生已經走過了神甫的房門前,又突然停住腳步調轉頭往回走,徑直來到神甫的房門前。那是一個獨扇小門,有一個鐵門錘,他連忙拿起門錘,可是又好像在想什麽,停頓下來提著不動。過了一會兒,他慢慢地放下門錘,循原路走去,腳步比以前急促得多。
馬德蘭先生走到斯克弗萊爾師傅家時,看到他正在修鞍子。
“斯克弗萊爾師傅,”他問,“您有一匹好馬嗎?”
“市長先生,”佛蘭德人說,“您所謂的好馬是指什麽樣的呢?”
“就是一天可以走二十法裏的馬。”
“啊!”佛蘭德人說,“二十法裏!”
“是的。”
“是套輕便馬車嗎?”
“對。”
“跑到以後歇息多少時間?”
“如果必要的話,第二天還能趕路。”
“還走原先的那一段路程?”
“是。”
“見鬼!見鬼!二十法裏嗎?”
馬德蘭先生從口袋中拿出那張寫了數字的那張紙,交給佛蘭德人看,隻見上邊寫著五、六、八點五。’
“您看,”他說,“總共十九點五,也就是二十法裏了。”
“市長先生,”佛蘭德人接著說,“這件事情我可以辦到。就用我的那匹小白馬。那是下布洛內的小牲口,火氣正旺。誰騎到它背上都被摔在地下。於是,我買了下來,套上馬車。先生,它幾乎像姑娘一樣溫柔,走起來像一陣風似的。哦!沒錯,它不喜歡當坐騎,自己有自己的誌願呀。”‘
“它能跑這一段路程嗎?”
“您那個二十法裏,不到八個小時便到了。但是我有幾個條件。”
“說。”
“一是,您得讓它在半路上喘一個小時的氣,喂點兒東西,喂東西時要有人守著。我在客棧中留意過,燕麥飼料,馬常常隻吃到一少半,大部分被馬廄夥計吞沒了。”
“一定要有人看守。”
“第二……馬車是給市長先生本人乘坐的嗎?”
“是。”
“市長先生會趕車嗎?”
“會。”
“那就好,市長先生要獨自一人走,也不能帶東西,避免累著馬。”
“行。”
“但是,市長先生,您沒有帶人,就要親自費心看守燕麥了。”
“就這麽定了。”
“每天要三十法郎。牲口的食物費用得由市長先生自己出。”’
馬德蘭先生拿出三個金幣放在桌子上。
“先付兩天的錢。”
“第四,路程太遠,馬受不了,市長先生一定得用我那輛小馬車。”
“我沒意見。”
“那輛車輕倒是輕,但是敞篷呀……”
“我不介意。”
“現在是冬季?……”
馬德蘭先生沒有作聲,佛蘭德人又說:“想到天氣很寒冷嗎?”
馬德蘭先生依舊不開口。斯克弗萊爾師傅繼續說:“想過也許天會下雨嗎?”
馬德蘭先生抬起頭來答道:“這輛小馬車套上馬,明天早晨四點三十分,按時在我門前等著。”
“行,市長先生。”斯克弗萊爾回答。他用大拇指的手指甲刮去木桌子上的一個跡印,裝出漠不關心的神情,說道:“還有,市長先生還沒說去哪裏呢。”剛開始談話時,不知道為什麽以前沒有敢問這個問題。
“您的馬前腿有力嗎?”馬德蘭先生問。
“非常得力,市長先生。走下坡路時您隻要略微勒住一下”’
明天早晨四點三十,按時在我門前等著,別忘了。”馬德蘭先生說完就離開了。
佛蘭德人,正像過了片刻他自己說的,“自己蠢得像畜生一樣”,愣在那裏了。
市長先生走出去有幾分鍾了。屋門又重新打開,進來的仍然是市長先生。他還是那種憂心忡忡又裝作鎮靜的模樣。
“斯克弗萊爾先生,”他說,“您想租給我的那匹馬與那輛車,大約值多少錢呢?”
“馬連車,市長先生?”佛蘭德人大笑起來。
“多少錢?”
“市長先生是想買下我的車與馬?”
“不,以防萬一有什麽事,我想讓您有種擔保。車和馬您估計值多少?”
“五百法郎,市長先生。”
“給您。”
馬德蘭先生把一張鈔票擱在桌上,這次出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斯克弗萊爾很懊悔,真應當說一千法郎,實際上,總共隻值一百銀幣。佛蘭德人喚來老婆,告訴了她此事的經過。市長先生要到哪裏去呢?二人討論起來。“他要到巴黎去。”妻子說。丈夫卻說:“我不認為這樣。”馬德蘭先生將寫了幾個數字的那張紙條遺忘在壁爐上忘記帶走了。佛蘭德人拿起那張紙來研究。他轉過身對老婆說,“我知道了。”“怎樣?”“他是到阿拉斯去。”
而這時,馬德蘭先生已經回到家裏了。
從斯克弗萊爾師傅家裏返回家,他走了最長的路,就仿佛本堂神甫房子的大門對他有一種排斥力,他想逃避一樣。他上樓回到自己的屋子裏,關上屋門。他喜歡早睡覺。馬德蘭先生的女仆看見八點三十他便熄滅了蠟燭,就把這個情形告訴出納員,還補充了一句:
“市長先生病了嗎?他的神色有點兒反常。”
出納員的屋子恰恰在馬德蘭屋子的下邊。他上床以後就睡著了。快到半夜時他忽然醒來,在睡夢中聽到了頭上方有響聲。他注意聆聽,似乎樓上的屋子裏有人在踱步。他感到詫異:平時在起身前,馬德蘭先生的屋子一點兒聲音都沒有。片刻後,他又聽到像開櫥門然後又關上的聲音。沉寂了一會,腳步聲又開始響起來。出納員完全清醒了,通過玻璃窗,他看到對麵的牆壁上映出一扇亮燈窗子射出的紅光。牆上的反光顫抖著,好像是火光而並非燈光。出納員又進入了夢鄉。一兩個小時以後,他又醒過來,頭上方一直有很慢且均勻的步履聲。牆壁上也仍然有反光,但是比較黯淡穩定了。
想知道馬德蘭先生房間中發生的事,請繼續往下看。
三心緒起伏
不言而喻,讀者一定猜到,馬德蘭先生不是別人,就是冉阿讓。
我們已經探望過那顆心的最深處,現在又能窺探一下了。我們不由得既感動又感到恐懼,由於探望到的情形,比任何一件事情都更觸目驚心。
在精神的雙眼中,人心比任何一個地方都能看到更多的異彩,也更加黑暗。精神的雙眼所看到的任何一樣東西,也比不上人心這樣駭人,這樣神秘莫測,這樣變化無窮。以人心為題寫一首詩,縱使隻描寫一個最低賤的人,那也會把一切史詩都摻入這部優秀成熟的史詩裏。人心是妄想、貪欲與詭計的汙池,是夢想的舞台,是罪惡的淵藪,也是詭計的洞穴、渴望的沙場。在某些時刻,透過一個用盡心思的人慘白的麵容,觀察他的內裏,探索心底,窮究思緒,他的沉寂外表底下,卻有荷馬史詩裏的巨靈的搏鬥,有彌爾頓[彌爾頓(Milton,1608一1674),英國著名詩人。]詩裏的怪物的混戰、成堆的鬼魂,有但丁詩裏的各種幻象。每人麵對的這種良心,盡管廣漠寥廓,可是通常還會用來省察自己頭腦中的抱負和生活裏的行動,並且總是黯然神傷。
但丁有時談到一扇險惡的門,也難免遲疑不決。如今,我們也有一扇門,也站在門前遲疑。還是讓我們走進去吧。
自那次小熱爾韋衛事件以後,冉阿讓已成了另一個人。那位主教所期望他做怎樣的人,他完全躬行實踐了。這不僅僅是轉變,而是重生。
他居然不再公開出現了,變賣掉了所有主教的銀器,隻保留了兩個燭台作紀念,到了海濱蒙特伊,發明了那個新辦法,造就了前邊談過的事業。他在海濱蒙特伊居住下來,既追念前半生,又用餘生來彌補前半生的遺憾。這令他心情愉悅,也有了保證和希望。他隻有兩個心願:隱瞞真實身份,並立德;遠避世人,並皈依上帝。在他的精神上,這兩個心願已成為一體。兩個心願一樣強烈,一樣很有**力,支配著他的所有行動。平常,兩種心願互不衝突地指示著他的日常行動,使他成為樂於為善的人。但是,也有發生矛盾的時候。一旦二者不能兩全,被海濱蒙特伊每個人稱為馬德蘭先生的這個人,就毫不遲疑為後者犧牲前者,犧牲自己的安全。因此,他雖然有所顧慮,小心翼翼,仍然決然地保存了主教的燭台,為主教服喪,把路過的每一個通煙筒的少年喚來打聽,並且甘心忍受沙威的隱語。他仿佛在模仿所有聖賢忠恕之士,覺得他重要的天職不是為己。
但是,我們講述這個苦命人所遭受的種種痛苦,了解他的兩種心願,還從來不曾麵臨這樣劇烈的矛盾。沙威走到他的辦公室裏,剛剛說開始的那些話時,他心裏就模模糊糊地認識到了,當突然聽到自己深埋密隱的名字被人提起,他立刻大為驚駭,好像被自己的離奇厄運所震撼。他在驚駭之中不由得顫抖,這象征著猛烈的打擊;他彎下腰,好像暴風雨來臨時的一株橡樹,又如衝鋒前的一名士兵;他感覺雷電即將交加。他聽沙威說時,最初的念頭就是立即跑,自首,把那個尚馬蒂厄救出牢獄,自己進入監獄受監禁。這樣的想法讓他覺得如同刺骨一般的苦楚創痛。但接著,這種想法就消失了,他對自己說:“再想一想吧!”他抑製住心情一開始的衝動,在勇敢行為麵前退縮了。
此人經過了多年的改正,修身自贖,已經有了樂觀的開始。他在咄咄逼人的境況下,也能立刻下定決心,毫不反顧地朝天國所在的深淵走去。這自然是一件豪放的事。但是,我們一定要弄清楚這個心靈的內在活動,可是也隻能照實際情況敘述。起初支配他的,是一種保護自己的本能;他連忙克製住衝動,注意著眼前沙威這個巨大的禍害,決定先不作任何打算,重新鎮靜下來,就好像一名武士重新拿起他的盾牌。過後,在剩下的時間裏他心中思潮起伏,表麵上卻鎮靜自如——。但他腦子裏仍是一片抵觸與混亂,看不清楚任何思想的形態,連自己都說不清,隻知道方才受到了一次猛烈的打擊。他仍像往常一樣到方蒂娜的病床旁邊,並出於為善的本性,多呆了一會兒。在他心裏,他覺得應該這麽做,應該把她好好地托付給嬤嬤,以備萬一他出去時的情形。他隱隱約約地感到自己可能要去一次阿拉斯,盡管還沒有完全決定,可是他心想既然一點兒也沒有遭到別人的懷疑,倒可以親自去觀看那件事審判的經過。於是他訂下了斯克弗萊爾的馬車,準備需要的時候用。
用晚餐時他的胃口很好。回到房裏,他就開始靜靜地考慮,研究自己目前所處的環境。對於從來沒有聽說過的感覺,他真是覺得奇怪,以致在心思紊亂之中,似乎受到急躁情緒的驅使,他忽然跑去閂上屋門,好像恐怕有什麽東西跑進來,嚴陣以待。片刻後,他熄滅了蠟燭:燭光讓他感到煩悶。好像有什麽人能看到他。是誰呢?唉!這正是他的良心。 雖然,一開始他還欺騙自己,呆在屋裏不會有任何意外;誰都進不來;不會有人看到他了。這樣,他就屬於自己了。“我是在做夢嗎?”“我的確看到沙威了,他真的對我那麽說的嗎?”“那個尚馬蒂厄長得真那麽像我嗎?”“怎麽可能呢?”“前一天這個時候,我在幹些什麽呀?” “如何是好呀?”他陷入了煩惱和困惑之中,各種思想如同波濤一般翻騰。他想要理出一個頭緒來,找到一個很好的解決的辦法,但最後除了苦惱什麽都沒有。他感覺頭腦發熱,便推開窗子,漆黑的寒冷的天上沒有任何星光,他又坐回在桌子一邊。
一個鍾頭過去了。
一些不清楚的線索,慢慢在他腦中形成,盡管整個問題還沒有看清,一些局部情形卻清楚了。他開始認識到,他完全處在主動地位。
這隻能讓他越來越驚恐。
直到現在,他的一切行為,不過是掩藏了自己的名字,和他向往的宗教目的並沒有關係。難以入睡的夜晚,他最怕的事情,就是被人提到這個名字。他認為,這個名字重新出現的那天,也就是他的新生命在他四周毀掉的時候。隻要一想出現那樣的事,他就不禁顫抖起來。那時,如果有人對他說,這個姓名有一天會在他耳畔轟鳴,就會忽然從黑暗裏蹦出來,站立在他前麵,而刺眼的光芒就會突然在他頭上晃動,揭穿籠罩著他的秘密;但是那個人又說,這個名字這種光隻能製造更加深密的隱情,並且隻要他同意,得出的結果,隻能讓他的一生更加光明,就會更崇高,更使人尊重了……如果有人這樣告訴他,他絕對覺得這都極其荒誕。然而,這一切恰巧發生了。
他的思路愈來愈清晰,對自己的地位也看得愈來愈清晰了。
似乎不可思議,他還是睡了一覺,又突然醒來,看見自己站在下坡路的絕壁邊上,進退兩難了。在黑暗中,他清楚地看到一個陌生人,而命運把那個人當成他要推下深坑。他或者那個人,一定要墜落下去,深坑才能再次填塞。他必須順其自然。
事情徹底明白了。他在苦役場監牢的位子始終等候著他,逃也無用。隨後他又想到:此時的他已經有了一個替身,那個看來很倒黴的名叫尚馬蒂厄的家夥。而從今往後,他就附著在尚馬蒂厄的身上去坐監牢,頂著馬德蘭先生的名來生存,再也不需要害怕了。隻要他不阻攔其他人,那塊罪惡的石頭就如同墓石一般,一旦落在尚馬蒂厄的頭頂上,就永遠也撬不起來了。這種強烈而又奇特的念頭,在他心裏突然引起了一陣不可言喻的良知上的衝動,人一輩子中隻能感到兩三回由嘲諷、歡樂與失望所組成的曖昧心情,全都激發起來。
忽然,他又點起蠟燭。
“這是怎麽回事!”他對自己說,“我到底害怕什麽呢?我如今已經滿足了。一切都安排好了。原來的都已經結束了。沙威那條凶狠的獵狗,他好像識穿了我。天啊!他確實識穿了我,隨時窺視我。如今他被擊退了,他終於逮住了他的冉阿讓,從此以後如願以償了,可以讓我逍遙自在了!也許他還要遠離這個城市呢!不過,這裏麵有什麽不妥的事情呢?總之,如果真有什麽人遇難的話,那也絕不是我的錯。這一切純粹是上天的安排。難道我有權利擾亂上天的意誌嗎?這和我沒有關係。怎麽,我感到不滿意?多年以來我祈禱上蒼的願望,就是安全,如今我已經獲得了!我一點兒也沒有反抗上帝的意旨。可是上帝為什麽要這麽做呢?為了使我可以繼續我的工作,將來成為一個振奮人心的偉大模範,還是為證明我改邪歸正,最後能獲得一點兒快樂!我那時到底在害怕什麽,竟然沒有膽量走進那位誠實的本堂神甫的家裏,把一切情形都告訴他,當然他也會對我這麽說。就這樣聽慈悲上帝的安排!”他在心裏那樣對自己說。他在房間中踱來踱去。“好了,”他自言自語,“就這樣決定了!”但是,他一點兒也沒有感到快樂。剛好相反。不能阻攔思想回到一個見解,像對海水流回岸邊的無奈。對水手來說,這叫潮流;對罪犯呢,這叫做悔恨。人的靈魂由於上帝的掀動而心神不定,就像洶湧起伏的海洋。
過了片刻,他又接著進行這種沉悶的對話,說他不喜歡說的事情,屈服於一種神力;這種神秘的力量對他說:請想一想吧!就好像兩千年以前對另外一個判刑的人說:走!
為了說得清清楚楚,我們就要進行一種必要的察看。
人對自己說話,的確有這種事。語言隻有由思想到良心,再由良心返回思想,才具有無比的神秘性。這一章裏“他說”、“他叫喊道”這樣的字詞經常出現,也隻能從那種意義上來考慮。人在心裏對自己說話,叫喊,表麵還是很鎮靜;心裏一陣喧嘩,除 了嘴以外,渾身都在說話;心靈並不因為其看不見而減少它的真實性。他在心裏問自己 “這麽決定”怎樣。他供認這很荒謬。這幾乎可恥極了。對這種錯誤不進行阻止,毫無表示,就是參與了一切!這是罪惡,既卑汙又險惡,既卑鄙又醜陋!
這個可憐的人,八年來初次嚐受到壞想法和壞行動帶來的苦。他心中作嘔,吐了出來。
他厲聲詰問自己, “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到底是什麽意思。他承認自己一生中的確有種目的。但是目的又是什麽呢?難道他做的所有的一切僅僅為了隱瞞真實的名字?挽救靈魂,做個有良心的人!難道這不是他最重要的抱負嗎?難道這不是主教對他的期望嗎?已經斬斷自己的曆史了嗎?他並沒有斬斷!他重新做了一個最可恥的盜賊!偷盜另外一個人的人生、生活與安靜,在陽光底下的位子!他變成了殺人凶手!!他殺死一個不幸的人,在精神方麵,把那人推向絕境,甚至是殘酷的死亡——大家叫做苦役場的露天生活的死亡!要不,自己去自首,去解救那個被冤枉的人重新做一個苦役犯冉阿讓,那才是真正洗心革麵!外表看起來他重入地獄,事實上卻是出地獄!應該那麽做!否則,就相當於什麽都沒做!他就生,白白地懺悔了。他好像感覺主教由於死去而更加清楚地出現在眼前,主教在看著他。而從今以後,他會覺得受人尊重的馬德蘭先生麵目可憎、苦役犯冉阿讓反而純真而可親了。他感覺到,隻有主教看到他的真麵目他的內心。所以,他非去阿拉斯不可,揭發真正的冉阿讓。唉!這可是一個最偉大的犧牲、最悲慘的勝利,必須跨越的障礙。悲慘的命運!隻有到達世人眼裏的羞辱地步,他才能達到上天眼裏的聖潔處境!’
“那好吧,”他說,“就走這條路!一定要解救那個人!”他想大聲說出這樣的話,自己卻並沒有感覺到實際上一點聲音也沒有。
他把小商人向他借錢的很多票據,全丟進爐火中毀掉。隨後,他又寫了封信,蓋上章。他在信封上這麽寫道:“巴黎阿圖瓦街,銀行行長拉菲特先生收”。接著,他又拿出一個皮夾,裏邊裝著幾張鈔票和當年參加競選的身份證。一邊他在非常沉痛地思考,一邊做著些雜事。如果有人當時在場,絕對猜不到他心中的打算,隻能看出偶爾他嘴唇啟閉。寫完信寫完之後,他將皮夾和信插進衣兜中,重新開始走起來。
他的思路沒有改變方向。他清楚地看到他應該做的事:“去吧!去自首吧!”這幾個字,在他麵前熠熠發光,因他的視線而移動。同時,他也看到一直守著的兩種心願:隱瞞真實身份和立德。這兩個心願此時好像化成顯著的形狀,出現在他眼前,而且界線分明。他看到了兩者的區別,一個想法是好的,另一個想法也許就是壞事;一個說:“為別人”,另外一個則說:“為我自己”。兩者互相爭鬥,兩個心願在他的智慧麵前擴大,已經變成了巨大的身材。他好像看到在一位女神與一個女魔在遼闊的天地中在黑暗與微光中,正在激烈地戰鬥。他盡管充滿了恐懼,可是他覺得善念能勝利。他感覺他良心與人生的又一個決定性的時刻來臨了。方才片刻的安靜之後,他又慢慢地煩悶起來,腦海裏全是各種各樣的想法,但他的決心卻更加堅定。有時候,他自言自語,可能自己處理這件事太草率了,實際上,那個尚馬蒂厄不算什麽,那個人到底偷沒偷過東西?他又這麽回答自己:就算那個人真偷了幾個蘋果最多就坐一個月的牢,那與苦役可就大不相同了。而且他到底有沒有偷誰知道呢?但隻要冉阿讓這個姓名壓在他的頭上,好像就不需要證據了。檢察官經常這麽做的。大家清楚他做過苦役犯,就認定他是盜賊。片刻後,他又想道:其他人會想到他勇敢的自首舉動,和著七年以來的規矩生活,在本地起的作用,也許會寬恕他。但是,這樣的假定不久就消失了。他淒慘地笑了一下,想著他搶過小熱爾韋衛四十個蘇,已經構成了犯罪。這案子總有一天會浮出書麵,而按照法律的明確規定,他會被判處一生做苦役。拋開所有的想象,他慢慢地放棄了對塵世的留戀,想從其他的地方尋找慰藉與力量。他對自己說一定要盡他的天職。假如他“順其自然”,那他所得到的所有的榮譽和財富都要被一件罪行所玷汙。反之,他如果在苦役場,在沒有休息的苦役之中,在冷酷的羞辱中犧牲了,那他就會為自己換來一個高潔的意境!最後,他自言自語說,命運是這樣注定,他無權更改上天的安排,不管怎樣都要做出選擇:做正人君子或者卑鄙小人。
各種思緒在心裏起伏,他的頭腦疲乏了,情不自禁地開始想一些毫無關係的事情。太陽穴的脈搏在劇烈地跳動,他仍然不斷地踱來踱去。夜半鍾聲分別在教堂與市政廳響起來。他分別數了十二下。他想到幾天以前,他在廢銅爛鐵商店看到有一口古鍾出售,鍾上刻著以下的名字:羅曼城的安東尼·阿爾班。
他渾身發冷,於是就點起一點兒火,並沒去關窗戶。這時,他又陷進了恐怖狀態,居然忘了午夜鍾聲以前都思索些什麽事情,最後費了好大勁才想起來。
“噢,對!”他對自己說,“我要去自首。”
隨後,方蒂娜突然躍入他的腦海。
“哦!”他哀歎道,“還有那個苦命的女人!”想到這兒,他的麵前又出現一場新的難關。
在他的冥想之中,方蒂娜的忽然出現,好像出乎意料地射進來的一道光線。他立即感到四周完全改變了,不由得喊道:“哎呦,壞事!我隻想自己,隻替自己考慮!上帝呀,這純粹是自私!我如果略微替他人著想呢?聖德的第一點就是要為旁人考慮。喏,把我拋棄,把我消滅,那又會怎麽樣呢?——如果他們就捉住我,放了那個尚馬蒂厄,這不錯。但是往後怎樣呢?這兒是個地區,這裏的一切是我造就的,我帶來了富有、資金的周轉和貸款。在我沒來以前,這裏一無所有,正是有了我的扶植,鼓舞,這裏才得以振興,有了活力,繁榮、富裕起來;如果失去了我,就等於失去靈魂。——還有那個女人,飽嚐受了多少痛苦,她的所有不幸是我不經意間造成的!還有那個小孩兒,我原打算讓她們母女二人相聚!假如我離開,會發生什麽事呢?那位母親會喪命,那個孩子要流浪街頭。如果我不去自首呢?想一想吧?”他問自己,愣了一會兒,但是時間並不長,他又鎮靜地對自己說:“那麽,那人就要到苦役場去!總之他做了賊!他偷過東西!而我繼續我的工作。十年以後,我就能掙一千萬,將錢撒在這個地方,自己一分也不要。我掙錢並不是為了自己!我需要的是大家都日益富有,工業興旺發展,千百個家庭都會無比快樂!這裏人口增加;荒無人煙的地方也會出現村莊。貧窮不存在了,各種醜行,各種罪惡,也一並消失了!那位苦命的母親也能養育自己的孩子!這裏,每個人都過上幸福富裕的日子!方才我發瘋了,說什麽要自首!怎麽,就由於我要做一個了不起而大方的人?這是欺世埋名的鬼伎倆!怎麽,為了拯救一個人避免遭到處罰?誰知道他到底是怎樣的人,是我把他的苦難想得太過分了。他就是一個賊,為了挽救這麽一個人,整個地區就要跟著受害!太慘了!母親甚至連再見孩子一麵都做不到!孩子甚至連認識母親都不可能!他即使沒有這個案件,也會為了其他的事而被押到苦役場。為了挽救一個罪犯,居然要犧牲無罪的人!那不幸的小科賽特,她在這個世界上隻有我一個人可以依靠了。現在,她肯定正凍得皮膚發紫了!那一家人也的確不是好人!對所有這一切苦命的人,我太不盡職了!我隻想著去做那種荒唐透頂的傻事!如果我在此事上真的做錯了,那麽為了其他人的利益,承受本隻因我而來的種種指責,承擔隻叫我靈魂淪落的這行動,那才是真正的忠誠和真正的優秀品德。”
他開始在屋子裏走起來。這次他覺得頗為得意了。
隻有在漆黑的地下才能找到金剛石,隻有在深入縝密的思想中才能找到真理。他最後總算獲得了一顆鑽石、一個真理。他抓在手裏注視著,隻感覺眼睛花了。“是的,”他想,“我有了主意,最後總要掌握點兒什麽東西。我已經下定決心。這合乎每個人的利益,隻對我自己沒有好處。我就是馬德蘭,誰變成了冉阿讓,誰就去受苦!我不認得那個人,假如誰做了冉阿讓,那他自己去想辦法吧,那就算他活該倒黴!”
他看了看壁爐上的一個小鏡子中的自己,說:
“噢!有辦法了,心也就舒服了”
他又向前走了幾步,隨後忽然站起來:“好了!”他說,“既然有辦法,不管有什麽結果都不能遲疑了。我與冉阿讓的藕斷絲連,應該完全斬斷。在這個房間裏,要將那些能揭露我,的東西,完全消滅掉。”他從錢袋取出一把小鑰匙。在裱壁紙花紋顏色最暗的地方,有一個假櫥。裏邊藏著幾件破衣服,藍色粗布罩衫、一條破舊的褲子和一條破布袋,還有刺棍。一八一五年十月之間,冉阿讓穿過迪涅城的時候,那些看到他的人,一眼就能認出這每件襤褸衣服。他保留著這些東西,為的是永遠都不忘記他的出身。他向房門看了一眼,隨後,他抓起所有的東西,動作急促且敏捷,都扔到爐火裏了。然後他又關上假櫥,他推過去一件龐大的家具,堵住了假櫥門。
過了一會兒,一切都燒了。刺棍燒得劈裏啪啦的響,火星爆到房間裏。那個布袋與裏邊放的破衣服全部化成灰燼,卻露出從通煙筒的少年那兒搶來的四十蘇的銀幣。他用始終如一的步子踱來踱去,目光突然落在爐台上的銀燭台上。
“對啊!”他思忖著,“那也是證明。那玩意兒也應該毀掉。”
他抓起兩支燭台。爐火還非常大,燭台一丟進去,不久就能會化成難以辨認是什麽東西的銀塊。他彎下腰來,烤了一會兒火,舒服極了。“真暖和呀!”他說。
他用一支燭台來撥火。又過了一會兒,兩支燭台在火裏就要化了。
這個時候,他好像聽到有個聲音在喊:“冉阿讓!冉阿讓!”他的毛發再次豎起來。
“是的,進行到底!”那個聲音說道,“毀掉這兩支燭台!忘記主教!忘記一切!為你自己叫好吧!就這麽決定了,下定決心,不要改變了。而那個人,可能他沒有任何錯誤,整個苦難就是那個名字引起的,他將在唾罵與悲慘中結束生命!而你繼續做你的市長先生,仍然受人尊重,人人稱讚,過你快樂的、純潔而受人尊敬的生活。而另一個人披上你的紅褂子,假冒你的名字遭受羞辱,去服苦役!哼!你這個混蛋!”
他的前額流下汗來,直勾勾地望著燭台,然而,那個聲音還沒有說完,接著說道:
“冉阿讓!會有很多人,他們會一陣歡騰,稱讚你。可是,有一種聲音會在黑暗裏咒罵你。可恥的東西!咒罵的聲音才會一直到達上帝那裏!”
這種聲音慢慢地升高,變得越來越洪亮。最後的幾句話,他聽得膽戰心驚,四處打量了一下屋子。
“有人嗎?”他大聲問道。
隨後,他傻傻地又說道:“我多麽糊塗!這兒不可能有人的。”
這兒的確有一個人,但是,用肉眼是看不到的。
他把燭台擺在壁爐上。
於是,他又踱起步來,那沉重壓抑的步伐,把睡在他下麵的那個人從睡夢中驚得跳起來。
他來回走動著,心情好了些。走了片刻,他又弄不明白了。麵對他此前采取的兩種辦法,此刻他同樣害怕得畏縮不前了。支配著他的兩種意見,他感覺都同樣差!有一會兒,他考慮著未來。去自首,必須告別這種美好、快樂的生活,告別大家的尊崇,告別榮譽與自由!自己所建立的一切都將失去,所有那些可以自由享受的樂趣都將失去,所有那些善良的行為從此再也不能去做,想到這些他沮喪至極。他又要承受苦役犯的生活,受盡暴行和痛苦,在別人的嗬斥和鄙視中生活!難道命運也能夠像機器人一樣殘酷,也能像人心一樣暴戾嗎?他進退兩難:或者在天堂裏做魔鬼,要不回到地獄做天使!老天爺!怎麽辦才好啊?他的思想重新開始紊亂,思緒又混亂,又不受控製,如同陷入無望的人。羅曼城這個名字不時地出現在頭腦中,伴隨著他以前聽過的一支歌的兩句歌詞,他記起曾聽人說起:羅曼城是巴黎旁邊的一片小森林,每到四月份,年輕情侶都去那兒采摘丁香花。
此時,他的外表也像內心一樣,搖曳不定,好像聽從大人命令自己走路的小孩兒。偶爾,他勉強打起精神和疲勞鬥爭。到底是自首還是緘默?他仍然什麽都分辨不出來。他感到不管怎樣決定,他身體的一部分都肯定會死去;總是要進入墳墓裏的;而且自己已經到了垂死之時,不是他的快樂就是他的人格即將死去。
唉!他再次陷入遊移不定中。
這個可憐的靈魂。早在這個苦命人出現以前的一千八百年,那個集中了人類一切聖德和一切苦難的神,在狂風中顫動的橄欖樹下,也曾長久地推開恐懼的杯子,感受那灑滿杯底的星光,與杯沿向外流著的陰森和幽暗。
四寐中痛狀
淩晨三點的鍾聲剛剛敲過,他就這樣在屋子裏踱了五個鍾頭,幾乎沒有停下,到後來總算倒在椅子裏了。他在椅子裏睡著了,還做了個夢。
這場夢無異於一般的夢,隻有莫名的慘痛合乎現實情況,不過仍然讓他感動。後來他記錄下來這場給他狠狠打擊的噩夢。以下就是他親自留下來的一張紙,我們覺得很有必要依照原文在這裏複述一遍。無論這場夢怎麽樣,假如省去不提,那這個夜晚的經曆就不完整了。這是滿腹心事的靈魂充滿辛酸的往事。夢境見下。
在那信封上。寫著:“在那晚我做的一場夢”。
在一大片荒涼的田野,沒有一棵小草,不知道是白天還是晚上。我與兒時的哥哥一同漫步。我們邊走邊談。我們說著說著,卻由於窗子敞著而感到有些冷了。田野裏也沒有一棵樹。我們看到一個禿頭的人。那個人赤身**,騎著一匹土色的馬從我們身邊走過。他手裏拿著的棍子,如葡萄藤一樣軟,又像鐵塊樣重。騎馬者走過去,一句話都沒有和我們講。
我的哥哥對我說:“咱們走那條凹下去的路吧。”
那條路上,到處一片土色,就連天空都這樣。我講話卻沒人回答,原來我的哥哥已經不在我身旁了。
我看到一個村子,心想這也許就是羅曼城。我來到的第一條街沒有人,又拐入第二條街,隻見轉彎處靠牆站著一個人,我就問那個人:“這是哪裏?”那個人不給我回答。我看到一扇屋門敞開著,就走了進去。第一個房間裏空無一人,我又走到第二個房間裏,一個人在那扇門後麵靠牆站著。我問那個人:“這是誰的屋子?”那個人也不回答。房子外麵有一個小園子。我又離開房間,來到園子裏。園子裏一片荒涼。我看到第一株樹後麵站著一個人,於是問道:“這是什麽園子呀?我這是在哪?”那人也不回答。
我走著走著,卻發現這是一座城市。到處都是荒涼的,每道門都敞著,大街上沒有一個人經過,屋子裏沒有一個人走動,園內也沒有一個人漫步。但是,每一個地方都站著一個不說話的人,隻不過每次都隻能看到一個。那些人看著我走過去。我出城在田野裏走了片刻。回頭看時,發現一大幫人跟隨在我身後。我認出那都是我在城裏看見過的人。他們相貌奇特,好像並不急著走路,可是走得比我還快,而且沒有一點兒聲音。眨眼間,那幫人就追上了我,把我圍起來。我進城時看到的並且問話的那個人,問我:“您要去哪兒?難道您不知道您早已經死了嗎?”我張嘴剛想答話,突然發現四周一個人都沒有了。
他醒過來,全身都凍僵了。晨風寒冷,蠟燭也將要燃盡了。外邊是黑夜。他走到窗子前麵。天空中一直沒有星光。從窗內可以看到院子與街道。地上突然發出響亮而結實的聲音,引得他就朝下看,隻見下邊有兩顆紅星非常奇怪,那星光在黑影裏一會兒伸展,一會兒縮小。他還沒有完全醒過來,心裏想道:“怪!星星並不在天空中,卻在地上了。”
這時,他又聽到第一次那樣的聲音,徹底驚醒過來了。仔細一看,他才認出那兩顆星星原來是一輛馬車上的掛燈。借著微弱的燈光,他能看得出那輛馬車的樣子:是一輛雙輪小馬車,由一匹小白馬駕著。剛開始他聽見的是鋪石路上的馬蹄踏地聲。
“這輛馬車怎麽在這兒呢?”他很驚訝,“一大清早是什麽人來了呢?”
此時,有人輕輕地敲了一下他的屋門。
他全身打了一個寒噤,怪聲喊道:“誰?”
有人回答:“我,市長先生。”
他聽出來是他門房老婦人的聲音。
“有什麽事嗎?”他又問道。
“市長先生,快早晨五點鍾了。”
“怎麽了?”
“市長先生,您的馬車到了。”
“什麽,什麽馬車?”
“小馬車。”
“什麽小馬車?”
“市長先生,您不是要了一輛小馬車嗎?”
“我沒有。”他回答說。
“車佚說他來找市長先生。”
“哪個車佚?”
“斯克弗菜爾先生的車佚。”
“斯克弗萊爾先生?”
他大吃一驚,仿佛一道閃電從他眼前劃過。
“噢!是的!”他又說,“斯克弗萊爾先生。”
好一陣他一聲不響,隻是愣愣地看著燭火,用手指捏著蠟油。老婦人壯起膽子大聲喊道:“市長先生,我怎樣答複他呢?”
“就說馬上就好,我很快下來。”
五別住車輪的棍子
那時,由阿拉斯至海濱蒙特伊的郵路,用的仍是帝國時代的小郵車。那種兩輪馬車,隻有兩個位子,一個是專讓郵差坐,另外一個準備讓旅客坐。車輪兩邊裝著長轂,好像武器一樣,能迫使其他車子保持一定距離,今天在德國的大道上仍然可以見到。它的郵件箱很大,呈長方形,裝在車後部,和車身連在一起。郵件箱刷成黑色,車身刷成黃色。那樣的車子,其佝僂醜態難以形容,現在沒有和它相似的了。當它走過或者在地平線的道路上匍匐前進,從遠處看去,就像一種細腰拉著龐大臀部的昆蟲,我認為就像大家所說的白蟻,但它的時速相當快。等巴黎的郵車抵達以後,晚上就有一輛郵車一點鍾由阿拉斯啟程,快到早晨五點時到達海濱蒙特伊了。
那晚,阿拉斯的郵車在海濱蒙特伊一條街道的轉彎處,與從對麵一輛套著白馬的兩輪車相撞了。那馬車的車輪被狠狠地撞擊了一下,車上隻坐著一個圍著鬥篷的人。但他根本不聽郵差讓他停下來的叫喚,仍舊快速行駛。
“這人怎麽和鬼似的匆匆趕路!”郵差咕噥道。
這個匆匆趕路的人,正是在思考中拚命掙紮、值得憐憫的那個人。
他去哪裏?為什麽那麽急?他都不知道。他駛向什麽地方?肯定是阿拉斯,可能他還會去其他的地方。他感覺到這點的時候,就不禁哆嗦起來。他消失在黑夜裏。有什麽東西推動著他,拖著他。沒有人能說出來,他心裏是怎樣想的,可是以後人們都會了解的。走到這種,誰一輩子不曾有過這麽一次,在渺茫的幽窟裏行走呢?況且,他根本就沒有下定什麽決心,他心裏的一切活動都不是確定的。為什麽到阿拉斯去呢?他心中不斷重複著那番話:不論結果怎樣,去親自看一下,親自裁決一下那件事,絕沒有什麽害處——不通過觀察研究,就做不出什麽決定。總之,一旦看到那個尚馬蒂厄,可能他的良心就能輕鬆下來。唉!真無法想象——沙威所有猜想與懷疑,都集中於那個尚馬蒂厄身上,去一趟絕對沒有一點兒危險。那一時間當然很不幸,可是他會平安無事的——無論命運多險惡,他要自己來做命運的主人。說來說去,他實際上根本就不喜歡去阿拉斯。
但是,他去了。
他一邊思前想後一邊揚鞭催馬。馬車在前進,他卻感覺自己身上有什麽東西在往後退。
天快亮時,他已經來到了曠野裏。他看了看發白的天際。但是,那些寒冷的景物由麵前經過,他卻看不到。樹木與山丘的這些黑影,在他渾然不覺中、給他增加了一種無可言喻的黯淡和淒涼。每路過一座坐落在路邊的孤零零的房子,他心中總說一句:“那裏肯定有人還在**睡覺。”馬蹄聲、轡頭的鈴聲與輪子的聲音,合成溫柔乏味的聲響,快樂的人聽起來很動聽,而痛苦的人聽起來卻感到無比淒涼。駛到埃斯丹時,他在一個客棧門口停下來,打算讓馬休息一下,喂點兒燕麥飼料。那馬正如斯克弗菜爾所講的,是布洛內種的小馬,兩個鍾頭走了五法裏,臀部都沒冒一滴汗珠。
他仍然坐在車上。馬房夥計拿來飼料,又突然蹲下身去查看左邊的車輪。
“您這樣還打算走很遠的路嗎?”那人問道。
他似乎仍沒有擺脫夢境,回答說:“怎麽了?”
“您是從遙遠的地方來的嗎?”夥計又問道。
“離這兒五法裏。”
“啊!”
“您吃驚什麽呢?”
那夥計再次仔細看著車輪,沒作聲,隨後站起身來,說道:“這個車輪此刻,就連一法裏多都走不了了。”
他從跳到了地上。“您在說什麽?”
“您行了五法裏,卻沒有滾到路旁的溝裏,真是上帝保佑。”
沒錯,這個輪子兩根輪輻全給撞折了。
“朋友,”他對馬房夥計說,“這裏有車匠嗎?”
“有呢,先生。”
“麻煩你幫個忙,去找他來一下。”
“他就在那裏,隻有兩步路程。哎,布伽雅爾師傅!”
車匠布伽雅爾師傅這時正站在他家門前。他走過來查看車輪,做出一副醜態。
“您能立刻修好這個車輪嗎?”
“可以,先生。”
“我大概什麽時候能上路?”
“明天。”
“明天!”
“這活兒要幹整整一天。您有急事?”
“十萬火急。我最多等一個小時,我得趕路。”
“這辦不到,先生。”
“想要多少錢我都照給。”
“……”
“那行!兩個小時。”
“必須要重新做兩根輪輻與一個輪轂。明天以前,先生是走不了了。”
“我的事兒拖不到明天。重換一隻可以嗎?”
“您想怎麽換呢?”
“您不是個車匠嗎?”
“是的。”
“難道您沒有新的輪子可以賣給我嗎?”
“一個備用輪子嗎?”
“對。”
“很遺憾,我沒有準備好的輪子配上您的車。輪子是成對配好的。”
“既然這樣,那就把一對賣給我吧。”
“但是先生,車輪也不是和隨便一個車軸就能配合的。”
“先試一下。”
“那也不行,先生。我這裏隻賣大板車的車輪。我們這裏是小地方。”
“那您有坐車租給我嗎?”
車匠師傅一下就看出這是一輛租來的馬車,他聳了聳肩膀說:
“您租來的馬車,照顧得簡直太好了!我可不敢將車租給您的。”
“那能賣給我行嗎嗎?”
“這沒有。”
“什麽!怎麽可能連一輛破車都沒有。我是好說話的。”
“我們這裏是一個小地方。那邊車棚內,”車匠接著說道,“確實有一輛一位財主委托我保存的敞篷四輪馬車,但很舊了那輛車完全能夠租給您。可是,經過的時候切不可被那位財主看到,還有,那是輛四輪車,要套兩匹馬才行。”
“我可以用驛站的馬。”
“先生要到什麽地方去?”
“哦,阿拉斯。”
“今天必須到達嗎?”
“是的。”
“您想用驛站的馬?”
“怎麽,不行嗎。”
“先生夜間走,早晨四點到,行嗎?”
“當然不行。”
“但是,要知道,我有件事要說,用驛站的馬……先生是否有通行證?”
“有。”
“噢,先生,如果用驛站的馬,明天以前也不能趕到阿拉斯。馬都趕到地裏幹活兒了。冬季犁田要使用強壯的馬,我們都四處找,驛站也到別處去找馬。”
“好了,我索性騎馬去。解下套子。這裏總能賣給我一副鞍子吧?”
“當然可以。但是,這匹馬肯接受鞍子嗎?”
“也是,幸虧您提醒我。這匹馬不肯接受鞍子。”
“那麽就……”
“在這個村內,總可以找到一匹馬吧?”
“要一口氣兒走到阿拉斯的一匹馬!”
“是的。”
“您想要的那種馬,我們這裏沒有。第一,您必須買下來,由於我們和您不熟悉。花一千法郎也不行,您根本就找不到那種馬!”
“那如何是好?”
“誠實人講真話,最好的辦法,輪子我來修,明天您再上路。”
“明天就來不及了!”
“哦,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