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慘世界

卷三 履行對死者的諾言

一蒙費梅用水問題

蒙費梅處於利夫裏與曬勒之間,位於隔開烏爾克運河和馬恩河的高原南麓的邊沿。現在,那兒已經發展成了非常大的市鎮,一幢幢粉牆別墅是全市的陪襯,星期天有很多士紳興致勃勃地前來玩樂。一八二三年的時候,蒙費梅隻是一個樹木環抱的村子,隻有零零落落的幾幢別墅的樹木環抱的村子。並沒引起倦遊的商賈或者遊玩的雅士們的注意。但同時,那確實是一個景象平靜優美,不在交通線上的處所,物美價廉,那裏的人們過著衣食無憂的鄉村生活。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水源匱乏。挨著加尼的村頭,必須去樹林的池塘取水;以教堂為中心點的村子另一頭挨近曬勒,要到曬勒大路附近的半山腰上一處小泉裏打水。

所以,取水是一份很辛苦的工作。通常名門大戶,開客棧的泰納迪這樣的貴族階級,通常花一文錢來換一桶水。在蒙費梅村以挑水謀生的老漢,一天大概能掙到八蘇錢。但是,夏天到黃昏七點,冬天到黃昏五點,他就不再工作了。誰家沒有水喝,就必須自己去取。

那就是小科賽特最害怕的事情。科賽特對泰納迪夫婦有兩個作用:不僅可以從她母親那兒得到錢,還可以叫孩子幹活兒。所以,在母親不再寄錢以後,泰納迪夫婦依舊扣留著科賽特:她在那兒代替一個女工。隻要沒有水她就必須馬上去取。孩子隻要每次想到黑夜到泉邊去取水,便嚇得心驚肉跳,因此,她從來不使客棧中缺水。

一八二三年的聖誕節那天,蒙費梅異常歡樂。幾個耍把戲的人,在村裏的大街上建起了板棚。一些走江湖的商販,在教堂前廣場上搭建鋪麵,一直延伸到麵包師巷。他們都獲得了村長的同意。泰納迪客棧正是在那條小巷裏。這麽一來,客棧和酒店的人都擠滿了。談古需要忠誠,我們還應該說一件事。在廣場上擺出的光怪陸離的東西中,陳列著一個動物展覽棚,裏麵有幾個衣衫襤褸的小醜,不知道是從什麽地方來的。早在一八二三年,他們就讓村民們欣賞一隻巴西產的嚇人的禿鷲,可是國家博物館直到一八四五年才有了那樣的一隻。那種禿鷲的眼睛就像三色徽章[三色徽章,法國革命軍的徽誌。],是猛禽類的鷲族。村子裏住著的一些善良的退役的巴拿巴舊部的老軍人,是波拿巴的舊部,他們帶著無比敬仰的心情去瞧那隻禿鴛。

就在聖誕節那一夜,在泰納迪客棧的樓下的餐廳中,坐滿了人——車老板和貨郎,圍在餐桌旁坐著飲酒。和每家酒館的餐廳都一樣,那個餐廳有桌子,有錫酒罐、玻璃酒瓶,那些人有飲酒的,有吸煙的,聲音喧囂。然而,一八二三年這個日子卻有一個特殊的標誌:一隻萬花筒和一盞閃亮的白鐵燈。泰納迪的老婆正高興地望著熊熊的火上麵準備的晚餐;泰納迪正在陪著客人喝酒,討論政治。最重要的政治內容就是西班牙戰爭及昂古萊姆公爵。另外,在喧嘩聲中,也能夠聽見一些真正關於地方的問題在談論。比如:

“在南泰爾和蘇雷納[蘇雷納(SureDne,即Suresnes),巴黎聖德尼區地名。]地區,酒的酒產量非常高。榨出來的葡萄汁非常多。”“葡萄應該沒熟吧?”“那些地方,葡萄都是沒熟就收。等到成熟以後再收,釀出來的酒一到春天就黏稠了。”諸如此類……

或者是一個磨坊主喊道:

“衣兜裏的東西全是雜種,我們沒時間去挑,無論什麽其他的雜草籽,統統送入磨裏。有的地方的麥子摻進了很多小石子兒。您想想,磨出來的是什麽樣的灰渣子產那樣的麵粉,並非我們的錯誤。”

有一個割草工和一位農場主在一塊兒坐著,在兩個窗子之間,正在商量著來春草場的工作。割草工說:

“草濕一點兒反倒好割。露水是好的東西。”

……

科賽特呆在原來的地方,坐到爐灶邊切菜的案板下邊的橫木上。她穿著很破的舊衣裳,一雙赤腳套著木屐,正為泰納迪的女兒織絨襪。一隻小貓自由地在椅子下遊戲。隔壁傳來埃蓬尼與阿茲瑪的笑聲。壁爐角的一個釘子上掛著皮鞭。

從這所房屋的某個地方,常常傳來一個很小的孩子的哭鬧聲。那是泰納迪婆娘生下的一個小男孩兒。那個男孩剛剛三歲出頭,母親不喜歡他。當小家夥的哭叫聲讓人無法忍受時,泰納迪便說:“你那個兒子又嚎叫了,去看一眼他想幹什麽。”孩子的母親就說:“去他的!討厭!”而那個孩子就繼續哭鬧。

二兩張完美的肖像

在這部書裏,我們還隻看到泰納迪夫婦的側麵。此刻我們應該從各個方麵打量一下。

泰納迪五十多一點兒;泰納迪太太接近四十,但是,對女人來說,到了這把年紀,和五十歲就沒什麽差別了。所以,這對夫婦在年齡上相差不大。

泰納迪婆娘個子高大,滿頭淡黃色的頭發,紅皮膚,肥胖多肉,動作矯健。我們說過,她屬於蠻婆那種類型。她照料一切家務。她在家裏作威作福,盛氣淩人。她隻有科賽特一個仆人,一隻伺候大象的小耗子。她隻要一說話,家裏的一切全都會震動起來。她的臉上長滿了雀斑。她還長著胡子。她罵人的本領非常高,老是賣弄說自己能一拳砸碎一個核桃。說也奇怪的是,這隻母夜叉居然從小說裏學得嬌滴滴的,要不然,誰都不可能想到她是一個女人。泰納迪婆娘就好像是柔情女人和潑辣女人的混合物。泰納迪與之恰恰相反,是一個又矮又瘦的男人:麵無血色,一副病怏怏的模樣,但實際上體格良好。他很謹小慎微,經常麵露微笑,對每一個人都非常熱情。他的目光如櫸貂般和藹,麵貌像文人般文雅。他經常用一根大煙鬥抽煙,上麵穿著一件粗布罩衫,下麵穿著一條很破的黑色褲子。他愛好文學,聲稱信仰唯物主義,嘴裏時常吐出一些人的名字,例如伏爾泰、雷納爾[雷納爾(Raynal,1713—1796),法國曆史學家和哲學家。]等,以此證實他所說的話。說也奇怪,竟然有聖奧古斯丁[聖奧古斯丁(SaintAugustin,354—430),基督教神學家、哲學家、拉丁教父的主要代表,生於北非,395年任北非希波主教。]。他宣稱自有“一套理論”,其實完全是騙人的把戲,隻能稱為一個賊學家。的確有賊與學相結合而變成“家”的人。我們還記得,他聲稱自己曾在軍隊中立下了汗馬功勞,用自己的身體掩護而且救了“一位負傷嚴重的將軍”。因此,他的門前掛著一塊通紅的招牌,他的客棧在被叫做“滑鐵盧中士酒家”。他屬於自由派,又屬於傳統派和波拿巴派。村子裏的人說他接受過教育,能做傳教士。在我們看來,他隻在荷蘭接受過做客棧老板的教育。我們知道,他在滑鐵盧是怎樣英勇。顯然,他有點兒故弄玄虛。一起一伏、變幻不定和冒險,就是他謀生的機會,破碎的良心帶著漂泊的身世。在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風狂雨疾的那天,泰納迪沿途窺伺,一邊向這些人兜攬生意,一邊又從那些人那兒盜點兒東西。那一次戰役以後,用他自己的話來講,他揩了點兒“油水”,就來到蒙費梅開了家客棧。

那種油水,是在秋收時節從布滿屍體的地裏得到的,可惜數目不大,沒有給這個做客棧老板的隨軍小販帶來多大幫助。

在泰納迪的一言一行中,有一種說不出的直線條的味道。他能說會道,但是,小學教師卻發現他講話時念了“別字”。他舞文弄墨,給旅客寫賬單,然而上邊有白字。泰納迪為人奸詐,好貪口福,可會隨機應變。他和女傭人很好說話,為此,他老婆認為這個枯黃幹癟的矮男人,是世上女人豔羨的目標,所以不再雇傭。泰納迪最明顯的特征,就是陰險狡詐,而且四平八穩。的確是一個穩紮穩打的無賴。這樣的人最惡毒,因為他貌善而心地險惡。別以為泰納迪不會發脾氣。可是萬一他發起脾氣來,那模樣使死人都心驚膽戰;因為他這種人永遠責備目前發生的事兒和自己的不幸,隨時準備向某個人發泄。在他發火時,誰碰上誰遭殃。

泰納迪還有很多優點,其中一點便是小心謹慎,目光犀利,根據情況沉默不言或滔滔不絕,總是能夠表現出極度的聰明。泰納迪是一個政治家。

初次走進客棧的人,看到泰納迪婆娘,心裏會暗暗地想:肯定是她當家。其實她連主婦也稱不上。漢子發命令,婆娘執行。他用一種看不見的磁力不住地操縱著一切。他有時隻需遞個眼色,高大的女人就會唯命是從。她和丈夫就如同老百姓和君主的關係。不管什麽事,她絕不在別人麵前使丈夫丟麵子。她從來沒有婦女經常犯的那種“家醜外揚”的過錯,拿議會中的話來說,也就是“揭王冠”的過錯。夫婦友好相處的結果,盡管隻是做些不義之事,這個哼哈咆哮的肉山,居然讓一個瘦弱的專製君主活動一下手指頭就能隨便指使。要知道,有些醜陋的事物,也還有深層存在於永恒之美的原因。泰納迪自有使人無法看透之處,所以,這個男人便對這個女人擁有了真正的權力。這個女人同樣是一個醜陋的怪物。她隻疼愛自己的孩子,隻害怕自己的丈夫。她的母愛也隻局限於她的兩個女兒,和男孩沒關係。後麵我們會提到這種情形。

要說他,身為一個男人,唯一的一個願望就是發財。

可是在這一點上他毫無成就。這個聰明的人沒派上用場。泰納迪在蒙費梅落到囊空如洗的地步,假如說的確是囊空如洗的話。這個身無分文的人如果到了瑞士或比利牛斯,可能早已成為富豪了。但是,命中注定這個客棧老板會在哪兒,他就隻好在哪兒啃草根。其實,所謂的“客棧老板”,在這兒當然是就狹義來說,並不是泛泛地包括整個階級。

一八二三年這年,泰納迪負的債款達到了一千五百法郎。他因此日夜坐立不安。

不管命運待他是怎樣不公平,泰納迪卻都能夠最透徹地了解待客之道:此事在野蠻人那兒是一種美德,在文明人這兒卻成了一種交易品。另外,他還是一個很好的違禁獵人,他有一種泰然自若的淒慘的險惡的微笑。他把當客棧老板的理論注入他老婆的腦中。一天,他陰森森地小聲對老婆說:“客店老板的任務,就是客人一到,馬上給他提供肉渣、休息、燭光、爐火、破被單、女傭人、跳蚤、笑臉;要掏空過路人的小錢包,客客氣氣地伺候旅行的一家人住宿,割男人的肉、揪女人的毛,扒孩子的皮。所有的東西都要定價。都得收費。他們應該知道沒有燈照著,鏡子是很容易壞的,這也要收錢。反正,就算要出五十萬個餿主意,一切都為了要旅客付錢,甚至連他們的狗吃掉的蒼蠅也得交錢!”

這兩個男女相結合,一正一反,上演的是既醜陋又陰險的一出戲。

丈夫總是想法設法,而那個婆娘卻無憂無慮,隻想過現在的日子。這兩口子便是如此。科賽特遭到的是兩麵夾擊,就像一隻小動物,既遭受著磨盤的擠壓,又遭受著鐵鉗的撕扯。這一對男女自有一套懲罰的辦法。科賽特的遍體鱗傷,是從婆娘那兒得到的;小姑娘冬天赤腳出去,則是那個漢子賜予的。

科賽特屋內屋外,東跑西顛,忙得無法喘息。那樣骨瘦如柴的身子,卻必須搬各種沉重的東西,做笨重的工作,卻得到不一點兒憐惜。主母是一隻母老虎,主人則是隻毒蠍。泰納迪客棧就如一張凶險的蜘蛛網,科賽特被纏在上邊瑟瑟發抖。極度的迫害,在那種做牛做馬的悲慘方式中表現了出來,情形就仿佛是蒼蠅為蜘蛛服務。

不幸的孩子,頭腦遲鈍,總是默然不語。

幼小的生靈和**著的身體,那顆剛從上帝身邊離開的靈魂會想些什麽呢?

三人喝酒馬飲水

剛到了四位旅客。

科賽特盡管她才八歲,可是已曆經了人間苦難。那憂愁的模樣已經像一個老太婆了。

她有一個眼眶被泰納迪婆娘一拳打得發青。那個婆娘卻經常說:“這個丫頭總是瞎著一隻眼眶,太醜了!”

科賽特心裏想的是天黑了,後來的客人房間中的水罐和水瓶必須灌滿水,但已經沒水了。好在來的人不怎麽喝水,這讓她略微安穩了些。當然有人口渴,可是他們喜歡喝酒,而不是喝水。然而小姑娘卻害怕得顫抖。爐子上的一口鍋裏的水沸騰了,泰納迪婆娘拿起杯子連忙向蓄水池走去。小姑娘嚇得早已仰起頭,從龍頭中滴出一條細水,注了半杯。“哎,”她說,“已經沒水了!”

隨後她想了會,小姑娘緊張得也停止了呼吸。

“得了,”她說,“這點兒水也許夠了。”

科賽特又重新幹她的活兒。但是大約有一刻鍾,她覺得心一直在怦怦亂跳,好像要從胸腔裏跳出來。她多麽希望轉眼間就到早晨。

有的酒客看一眼大街,大聲說:“天黑得簡直像個鍋底!”或感慨:“在這種時刻,不提著燈籠上街,恐怕隻有夜貓子才可以!”科賽特聽後心驚膽戰。

忽然,有一個客商走了進來,甕聲甕氣地說:

“你們怎麽沒讓我的馬喝水?”

“喝過了。”泰納迪女人說。

“沒有,大媽。”客商接著說。

科賽特從桌子下麵鑽了出來。

“哦!不是的,先生!”她說,“給馬飲過水了,飲了一大桶,是我給馬提的水呢。”

事情並不是這樣,科賽特撒了謊。

“這個小丫頭,就會撒彌天大謊了。”客商說,“小妖精,我要告訴你,馬沒喝水!”

科賽特繼續辯解,因為著急而幾乎聽不清了:

“它甚至喝得很足!”

“行了,”客商生氣了,接著說,“不要囉嗦,趕快取水給我的馬喝!”

科賽特重新回到桌子下邊去了。

“是啊,這話有道理,”泰納迪婆娘說,“如果沒給牲口喝水,當然就得給它飲水了。”

然後,她環顧四下:“哎,人呢?”

她彎下腰,看到科賽特已經縮到桌子下麵的酒客的腳底下。

“你到底出不出來?”泰納迪婆娘怒吼著說。

科賽特從躲藏的地方爬出來。泰納迪婆娘接著說:

“狗小姐,快去提水喂馬。”

“但是,太太,”科賽特膽戰心驚地說,“水槽裏沒有水了。”

泰納迪婆娘打開大門:“那就去打水!”

科賽特低下頭,從爐子的一個角上,取了一個空桶。

這個桶比她的個頭都大,她坐在裏邊絕對很寬鬆。泰納迪婆娘重新回到火爐邊,盛了點兒鍋裏的湯嚐了嚐,咕噥著說:

“山泉邊有水,這有什麽了不起的呢?噢,放些蔥頭。”

她翻著一隻抽屜,裏邊放著零錢、胡椒和蔥頭。

“過來,癩蛤蟆小姐,”她繼續說,“回來去麵包店裏帶一個大麵包,這是十五蘇的硬幣。”

科賽特的圍裙有個小口袋。她默默地將錢塞進口袋裏。

屋門敞開著,她提著水桶,卻站著一動不動,仿佛指望有人來救她。

“你快走啊!”泰納迪婆娘吼道。

科賽特害怕地走了。身後,屋門被關上了。

四小孩登場

我們還記得,那排敞篷從教室延伸到泰納迪客棧。

最後的那個攤位是賣玩具的,恰好對著泰納迪店門。客商把一個大娃娃放在貨攤的最前麵,娃娃穿著粉紅色的裙子,戴著一頭金麥穗,有真正的頭發,眼珠卻是琺琅質地。這個寶貝陳列了一天,不滿十歲的孩子路過這兒時都看傻了,可是蒙費梅整個村子裏沒有哪一個母親有那麽多錢,或者舍得花錢買下來。埃蓬尼和阿茲瑪隻能呆呆地看了幾個鍾,科賽特,說實話,隻敢悄悄地望上一兩眼。

科賽特無論怎麽憂鬱和喪氣,也不免要看一眼那個奇怪的娃娃,看一眼她所謂的“貴婦人”。不幸的孩子呆呆地站在那兒,望著。她還不曾走到這麽近的地方來看過。對她來說這個貨棚是一座宮殿,那布娃娃,是降臨人世的天仙。可憐的孩子在這種幻想裏,她就好像看見了快樂、榮華富貴和幸福。科賽特用孩子般天真而悲愁的聰明,估算橫亙在她和這個娃娃之間的深淵。她認為隻有王後,最起碼是公主,才會得到這樣一件“玩具”。她心想:“這個娃娃是多麽幸福呀!”大娃娃後邊還擺著許多小娃娃,在她看來那些都像仙女仙童。在攤鋪的後邊踱來踱去的商販,在她眼裏也有點兒像天父了。

她把一切都拋諸於腦後了。忽然,泰納迪婆娘那粗暴凶惡的聲音讓她回到了現實生活中:

“好啊,蠢丫頭,你竟然還沒走!看我來和你算賬!小妖精,快走!”

科賽特慌忙提起水桶,走開了。

五孤女淒涼

村子裏的泰納迪客棧在教堂的附近,所以科賽特必須到曬勒路邊的樹林裏的泉水邊去取水。

她不再看攤鋪擺設的物品了。從麵包師巷和教堂前麵走,一直有店鋪的燭光為她照路。但是很快,最後,那些亮光也消逝了。不幸的孩子走入了黑暗中,她有些緊張,用力晃動著水桶的提梁,製造出聲音來與自己為伴。大街上絕無人跡。但是,她在黑暗中還是碰到了一個婦人。那個婦人回頭望著她路過,含含糊糊地說:“這個孩子要去哪啊?這是個狼孩嗎?”隨後,她認出了是科賽特,說,“噢,原來是雲雀啊!”

科賽特膽戰心驚地走過挨近曬勒的迷宮般的、曲折而荒涼的街道。隻要有房子,即使路兩邊還有牆,她就敢往前走。她望見窗板縫裏有一線燭光,那就是光明,就是生命。那兒肯定有人,她的心也便踏實了一點兒。但是,她走著走著,腳步就放慢了。當所有的房屋和店鋪都消失了的時候,她茫然無措,她把水桶放在地上,手伸入頭發裏慢慢地撓著。這兒已經是原野了。她絕望地望著這漆黑的夜,這兒隻有野獸小蟲,可能還有鬼怪。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幽靈在林中飄**。恐怖反而使她壯起了膽子,她又提起水桶說:“才不管她呢!我就說沒有水了!”於是,她果斷地迅速轉身返回蒙費梅。她走了一百多步又停下了,重新撓起頭來。泰納迪那婆娘的麵容出現在眼前:青麵獠牙,眼冒金光。該怎麽辦呢?前邊是泰納迪婆娘的魔影,後麵是漆黑的樹林中的鬼怪,結果她還是走上了去泉水邊的路,她奔跑起來,一直跑出了村子,跑入了林中,什麽都不再去望,不再去聽。她跑著跑著,真想放聲大哭。黑夜簌簌的樹林把她完全包圍了。這個幼小的生命麵對的是永遠沒有盡頭的黑夜。 從林邊到泉邊,隻有七八分鍾的路。這條路科賽特白天經常走,非常熟悉。說來也奇怪,她沒有迷路。殘餘的本能模模糊糊地在引導著她。

這是一個又細又長的天然水潭,大概有二尺來深,四周長著青苔和帶凸凹紋的長草,還鋪著幾塊大石頭。潭口流出一條涓涓小溪。

科賽特沒有站住歇一會兒。四周黢黑一片,但是,因為經常到泉邊來,她伸出左手摸索著找到那棵傾斜在水麵上方的小橡樹,平常打水的時候這是她的扶手。她摸到一根樹枝,彎著腰把桶伸進水裏。她彎著腰取水的時候,沒留意圍裙袋裏那枚十五蘇的硬幣落了下去,科賽特沒發現也沒聽見聲音。她提起幾乎溢出來的一桶水,放在草地上。此時她才發現自己已經毫無氣力了。她本來想馬上回去,但是,她力氣已經耗盡,一步都走不動了,身子就順勢往下一蹲,坐在了草地上。

她閉起眼睛,接著又馬上睜開了。也不知道是為什麽,總之必須那樣做。

身旁桶裏的水激起層層波紋,就像白色的火蛇。

空中這時烏雲密集,如滾滾濃煙。黑暗那副淒慘的臉龐,正虎視眈眈地望著這個孩子。

天神朱庇特正睡在那深沉的黑暗裏。

孩子呆呆地又恐懼地注視著那顆巨星,那顆巨星透過霧靄,發出紅光,濃霧映出淺淺的紫紅色,將那顆星擴大了,的確很可怕。田野裏吹來一陣寒風。林中黢黑一片,高大的樹枝猙獰搖晃,矮矮的又奇形怪狀的荊叢簌簌作響。高草迎著寒風像鰻魚一樣蠕蠕遊動。荊枝好像胳膊,伸著利爪攫人。幾棵幹枯的歐石南被風刮走,仿佛是慌忙逃竄。四麵八方,都是陰森淒涼的曠野。

黑暗使人心悸不安。人必須有光。如果誰從陽光下走入漆黑,立即會覺得心焦不安。每當日食月食,在黑暗中,就連最剛強的人也免不了緊張不安。黑夜孤獨地在林中行走,隻是感到心驚膽戰。黑暗和林木,這是兩種恐怖而又不可思意的東西,它們就在距你幾步遠的地方,如幽靈般清清楚楚地顯現。在空間或者在自己的腦子裏,我們有的時候會看見若隱若現的東西在浮動,就像鮮花的睡夢。天邊經常會出現觸目驚心的景象。我們還可以聞到黑暗的太空散發出的氣息。我們既害怕又想轉過頭去看。那些黑夜的淒涼、變得凶惡的景象、散亂的黑影、白茫茫的汙池、像墓地一樣的幽靜、還有怪異恐怖的枝幹、瑟瑟發抖的一叢叢雜草,這些事物,人們都不可抵擋。無論多麽勇敢的人都會惴惴不安。對於一個孩子而言,則淒慘可怕到了無法言喻的地步。森林就是閻王殿,在這極其幽寂陰慘的穹窿之下,一顆幼小心靈的振翅聲令人毛骨悚然。

科賽特並不了解自己有什麽感覺,隻是感到自己被無垠的黑暗所控製。她全身打著寒戰。她的目光變得愕然,似乎覺得明天的這個時候,或許還必須來到這裏。於是,她在本能的驅使下,為了掙脫這種她無法理解並且害怕的處境,就開始大聲數著數,一直數到十,接著再重新開始。她隻是想真正地感覺到四周的東西。她開始覺得手涼,她站起身來,重新害怕起來,此刻她隻有一個想法:逃跑,逃到有人住,有窗子,有光亮的地方。但是,她也害怕泰納迪婆娘,於是她兩手握住桶上的提梁,用盡渾身的力氣將桶提了起來。

走了十幾步,那桶水實在太重了,她隻好又放到地上,休息一會兒,然後又提起水桶向前走不再停一下,休息幾秒鍾,然後再走。此刻她彎著腰,就像一個老太婆,雙臂又僵又直。她隻好走一會兒停一會兒。桶中的水濺在兩條**的腿上。這種可悲的事兒發生在冬季的夜裏,發生在森林深處,而且是發生在一個八歲的孩子身上。沒有任何人知道,當時隻有上帝看到了。

噢!當然她的母親也看到了。

的確,有些事兒能夠使墳墓裏的死人睜開眼。

科賽特難受地喘息著,哭泣在喉嚨中哽咽著。但是她不敢哭,甚至和泰納迪那婆娘相隔很遠,她也會感到萬分恐懼。可是,她這樣走不了很遠,而且愈走愈慢,估計得一個小時才能回到蒙費梅,一定會被痛打一頓,她焦灼萬分,想多走一點兒路。但是做不到。那焦躁的心情,再加上恐懼心情,使她疲憊不堪,同時也沒走出那片林子。她走到一棵老栗樹旁邊,打算最後再休息一次再集中渾身的力量提起水桶,鼓起勇氣朝前走。然而,不幸的孩子傷心絕望,喊出聲來:“天主!天主!”就在這時,她忽然覺得水桶絲毫都不重了。有一隻粗壯無比的手,抓住了提梁,用力提了起來。她仰頭望去,隻見一個高大挺直的黑影,陪著她一同向前走。

對一生中各種不同的遭遇,人都有適應它的本能。這個孩子毫不畏懼。

六布萊特呂埃勒的智商

一八二三年聖誕節的下午,在巴黎濟貧院大街最荒僻的路上,有一個漢子在尋找一個住所,並且對聖馬爾索城郊路旁的破爛不堪的街區情有獨鍾,有意停住腳步觀望最粗陋的房屋。

以後我們就會知道,這個人真的在這個荒僻的地方租了一間屋子。

這個人的服裝和整體神情,顯得非常貧困而又非常幹淨,典型地體現著一類人,我們可以稱之為高等乞丐。這種混合類形態能夠讓聰明的人生出雙重敬意。他頭戴一頂極其潔淨的舊圓帽,上身穿著一件赭黃色粗呢禮服,裏邊套著一件長背心,下身穿著一條膝頭磨成灰色的黑褲,腳上穿一雙黑毛線襪和有銅扣襻的厚鞋。一滿頭白發,前額上爬滿皺紋,嘴唇灰白,麵部飽嚐愁苦,他看上去六十多歲。可是看他平穩的步伐所表現出來的異常的力量,又讓人覺得他還不滿五十歲。他前額的皺紋長得恰到好處;嘴唇則是一種獨特的線條,顯得即嚴肅又溫和;目光是一種憂鬱而安詳的神態。他左手提著用手帕結成的小包裹;右手拿著一根棍子,上麵用紅蜂蠟裝了一個珊瑚圓頭。

這條大街上的過路人一向都不多,特別是在冬季。

那時候,國王路易十八幾乎每天都要去舒瓦西王苑。所以,幾乎在每天兩點的時候,都能夠看見王駕和扈從在濟貧院大街上疾馳而過。這成了此街區貧窮婦女們的鍾表,她們通常說:“兩點了,他又要回第勒裏宮了。”這時,許多人跑出來,國王路過,總是一件很熱鬧的事情。車駕轉瞬即逝,很威風,這位肢體殘廢的國王卻嗜好駕車奔馳。他雖然兩腿殘廢,卻一定要被拉著如風般奔馳人們還沒來得及看清一眼就駛過去了,隻看到裏座右邊的角落裏白緞子軟墊上有一個人坐在那裏,他的麵孔顯得非常剛毅,戴著禦鳥式羽冠,目光蠻橫而犀利,一臉溫和的笑容,紳士裝束,外加大肩章和各種勳章,鼓著一個大肚子,那就是國王。車駕一駛出巴黎城,他便摘掉那頂白羽帽,放在膝蓋上。回城的時候,他才又重新戴上了羽冠。他冷眼望著人們,人們也用冷眼回報。國王按時走過,這在濟貧院大街是天天發生的事情。

那個身穿黃色粗呢禮服的過路人,很明顯不是當地人。當王駕兩點鍾從硝石庫走上濟貧院大街,他流露出詫異的神色。那時候巷子裏隻有他獨自一人,他連忙躲在一堵圍牆的角落後邊,不過被衛隊長哈弗雷公爵看到了。哈弗雷公爵和國王麵對麵坐著,對國王說:“那個人恐怕不是什麽好東西。”為國王帶路的警察也發現他了,其中一個還奉命跟蹤觀察。可是,那個人隱入了寂靜的小街曲巷裏,而天色也漸黑下來,警察沒追上。當天晚上呈給國務大臣兼警察總署署長安格萊斯伯爵的報告裏記錄這種情況。那個穿黃禮服的人擺脫了追蹤的警察。四點一刻,天已經完全黑了,他路過聖馬丁門劇院,片刻之後,他走進了錫盤巷的拉尼線旅行車站。這次的車子四點半開出,馬已經全部準備好了。

那個人問;

“有位子嗎?”

“隻有一個。”車佚回答說。

“那我要了。”

“上車吧。”

可是,車佚望了望旅客,看到他衣著寒酸,就讓他先交錢。

“您到拉尼嗎?”車俠問道。

“對的。”那個人答道。

於是,他交了去拉尼的車錢。

馬車走動了,駛出便門以後,車夫就和他交談,但這個旅客不願理睬。車佚隻好罷休。車俠穿上大衣。天氣十分寒冷。但那個人似乎沒有感覺到。快到六點的時候,馬車到了曬勒。車佚把車停在了王家修道院舊屋改的大車店門口,讓馬休息一會兒。

“我就在這裏下吧。”那個人拿著包袱和棍子,跳下馬車。

一眨眼,他就不見了。

他沒進客棧。

幾分鍾之後,旅行車繼續朝拉尼駛去。

車佚回過頭,對車廂裏的旅客說:

“那個人不見得是個有錢人,但是他對錢毫不在意,在曬勒就半路下車了。天已經黑了,所有的人家都關門了,他又沒去客棧,難道鑽到土裏去了!”

那個人沒有鑽入土裏,而是在黑暗裏踏上了通往蒙費梅的鄉村小路,走到和那條從加尼到拉尼的林蔭道的交叉之處時,他突然聽到前麵有人,就趕緊躲到了溝裏,等著人們走過。從岔道口開始就要爬坡了。那個人向右拐去,跨著大步向樹林走去。進了林子,腳步才慢了下來,開始認真觀察每一棵樹,一步步朝前走,仿佛在找什麽東西,終於走到一處樹木稀少,有一大堆灰白色石頭的地方。他趕緊向石頭走去,認真察看每一塊石頭。距石堆幾步之遠,有一株滿是樹瘤的大樹。他走到那株樹跟前,用手去摸樹幹的皮,好像要認出並把那些樹瘤數清一樣。這是棒樹,在這樹的對麵有一株生脫皮病的栗樹,上邊釘著一塊鉛皮保護傷疤。於是,他踮起腳,摸到了那塊鉛皮。接著,他在那株樹和石堆中間的地上踩了一會兒,似乎要知道這個地方最近有沒有人來動過土。他踩完以後,重新穿過了林子。

剛才就是此人遇到了科賽特。

他順著一簇矮叢向蒙費梅走來,看到一個瘦弱小影子一邊走一邊呻吟,將一個很重的東西放在地上,然後再拿起來,繼續向前走。他趕上去看了一下,才發現是一個孩子提著滿滿的一桶水。於是,他悄悄地提起了桶梁。

七黑暗中科賽特與陌客同行

我們前麵說過,科賽特並沒有感到恐懼。

那人和她講話,聲音莊重,近乎深沉。

“孩子,這種東西,也太沉了。”

科賽特抬起頭來,說:“是啊,先生。”

“給我吧,”那個人接著說,“我來幫你提著。”

科賽特放開了水桶,那人提著水桶陪她一起走。

“這真的太沉了。”他低聲說。接著他又問:

“小姑娘,你多大了?”

“八歲了,先生。”

“這水你從很遠的地方取來的水嗎?”

“從那林子裏的泉邊取來的。”

“你要去的地方還很遠嗎?”

“還得走一刻多鍾。”

那個人停了一會兒,接著又忽然問:“你沒有媽媽嗎?”

“我不知道。”孩子答道。

還 沒等那個人再開口,她又加了一句:

“其他的孩子全都有,但我沒有。”

她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我覺得我從小就沒有媽。”

那個人聽到這話停了下來,將水桶擱下了,彎下腰去,兩隻大手搭在了孩子的肩膀上,竭力在黑暗中竭力想看清楚孩子的臉。夜色很黯淡,隻隱隱地照出科賽特那張消瘦的麵孔。

“你叫什麽名字?”那個人問。

“科賽特。”

那個人仿佛觸到了電一樣。他認真打量了一陣,然後抓起水桶,又朝前走去。

過了片刻,他又問:“小姑娘。你住在什麽地方呢?”

“蒙費梅村。”

“我們就是到那裏去嗎?”

“是的,先生。”

他又想了一下,接著問:“這麽晚了,是誰讓你去林子裏提水的?”

“是泰納迪太太。”

那個人再開口說話的時候,雖然想極力保持鎮靜的聲音,但聲音還是抖得厲害:“那位泰納迪太太是做什麽的?”

“是我的東家,”孩子說,“她開客棧。”

“客棧?”那人接著說,“好吧,今天晚上我在那兒過夜。領我去吧。”

“我們正是朝那裏走呢。”孩子說。

那個人走得很快,但科賽特不難趕上他。她不時抬起眼睛望一眼那個人,有一種無可言喻的恬靜和信任的神情。

幾分鍾後,那個人問:“泰納迪太太有沒有女傭?”

“沒有的,先生。”

“就你一個人嗎?”

“是的,先生。”

交談又停止了。科賽特放開嗓門說:“哦,還有兩個小姑娘。”

“哪兩個小姑娘?”

“是波妮和茲瑪。”

孩子一下子把泰納迪婆娘心愛的那兩個浪漫的名字給簡化了。

“波妮和茲瑪是誰呢?”

“泰納迪太太的女兒。”

“她們兩個人都幹些什麽呢?”

“噢!”孩子回答說,“她們隻是玩,做遊戲。”

“整天玩嗎?”

“對的,先生。”

“那你呢?”

“我要幹活兒。”

“要整天幹活兒嗎?”

孩子的眼睛裏有閃動的淚水但由於天黑而沒有人看到,她低聲說:“是的,先生。”

她靜默片刻,說道:“有時,如果我的事兒做完了,我也可以玩。”

“你怎麽玩?”

“有什麽就玩什麽,沒人來管我,但是,我沒有玩具。波妮和茲瑪不準我玩她們的布娃娃。我隻有一把小鉛刀,有這麽長呢。”

孩子伸出了小手指。

“能切什麽東西嗎?”

“能,先生,”孩子說,“能切得了菜葉和蒼蠅的頭。”

他們已經走到了村頭。科賽特帶著陌生人一直穿過大街和麵包鋪,但她忘了買麵包的事兒。那個人沒有再問她什麽話。經過教堂時,那個人見到那麽多露天的鋪麵,問道:

“這裏是集市嗎?”

“不,先生,是過聖誕節。”

快到客棧時,科賽特輕輕地推了推他的胳膊。

“先生?”

“怎麽了,我的孩子?”

“馬上就到家了。”

“噢,到家又怎麽啦?”

“這會兒,可以讓我提水桶嗎?”

“為什麽?”

“因為太太看到別人為我提水,她就會打我。”

於是,那個人將水桶遞給她。過了一會兒,他們來到了客棧門前。

八款待或許是闊佬的窮人遇到麻煩

那個大布娃娃還擺放在玩具攤上,科賽特又斜著眼睛看了一下,這才敲門。店門開了,泰納迪婆娘拿著蠟燭走到門口。

“啊,是你啊,小賤貨!去了這麽久!去玩了吧,鬼東西!”

“太太,”科賽特嚇得全身顫抖著說,“這裏有位先生想過夜。”

泰納迪婆娘憤怒的模樣迅速被奸笑替代了,睜大眼睛貪婪地去盯著新來的客人。

“就是這位先生嗎?”她問。

“是的,太太。”那個人答道,而且把手舉到帽邊。

富商絕不會如此有禮貌。泰納迪婆娘望見陌生人的這種舉動,又快速地看了一眼他的服裝和行李,重新表現出發怒的麵孔,她冷冰冰地說道:“進來吧,夥計。”

“夥計”進來了。泰納迪婆娘又望了望他他那件快要穿破的大衣和帶洞的帽子,接著皺了皺鼻子,眨巴著眼睛,向陪著車佚喝酒的丈夫征求意見。她的丈夫晃了晃手指,並且撅了撅嘴,意思是說:真正的窮光蛋。於是,泰納迪婆娘就放開聲音說:

“哎!老頭兒,店裏沒有床了。”

“隨便把我安頓在哪都行,”那個人說,“我仍然付一個房間的錢。”

“四十蘇啊。”

“四十蘇?可以。”

“那好。”

“四十蘇啊!”一個車佚對泰納迪婆娘小聲說道,“不是二十個蘇嗎?”

“他住店就得要四十蘇,”泰納迪婆娘小聲回答說,“我讓窮人住店,更不能少付一個子兒。”

“這倒是真話,”她丈夫斯文地說,“接待這樣的人,真的倒黴。”

這時,那個人在一張桌子旁邊坐下來。科賽特及時地遞上了一瓶葡萄酒和一個玻璃杯。原來要水的那個商人自己提水去喂馬。科賽特又回到案板下邊織毛衣。那個人斟了一杯酒,呷了一小口,就開始認真打量那個孩子。

科賽特長相十分醜陋。如果她高興的話,可能會漂亮一點兒。她一臉菜色,瘦骨嶙峋,快八歲了,但是看起來剛剛六歲。那雙大眼睛因失去了光彩。嘴邊的弧線是長期處於恐懼之中導致的,在待決的犯人和絕症患者麵部就能找到。那雙手到處都是凍瘡。她全身的衣服隻是一堆破布片,粗布衫也布滿了破窟窿,能看到被泰納迪婆娘打的紫一塊青一塊的。**著的雙腿,凍得通紅那個孩子的每一個舉止,隻表現和透露出一種心緒:害怕。害怕遍布全身,簡直是把她圍困起來;她的眼睛裏有驚惶不定的一角,那就是害怕的藏身之地。科賽特這種害怕的心情達到了頂點,雖然她取水回來渾身濕透了,但也沒有到火旁去烤幹的勇氣,隻是默默地走回去做她的事了。

這個八歲孩子的目光常常那麽憂鬱、那麽淒楚,有的時候她似乎真的快變成傻瓜或者妖怪了。

上文已經提起過,她一直不曉得祈禱是怎麽回事,也向來沒走入教堂。那個穿著黃衣服的人一直直勾勾地望著科賽特。

忽然,泰納迪婆娘喊了起來:“噯呀,想起來了!麵包呢?”

科賽特趕忙從桌子底下鑽出來。

她已將買麵包那件事忘得幹幹淨淨,隻好采用經常在惶恐中度日的孩子們的那種應付辦法:說謊。

“太太,麵包鋪已經關門了。”

“那就應該敲門。”

“敲了”

“敲了又如何?”

“沒有開門。”

“明天我就知道你是不是在撒謊,”泰納迪婆娘說,“如果說謊,看我不抽死你。將那十五個蘇的銅子給我。”

科賽特將手往圍裙口袋裏去掏,小臉一下子變得鐵青。十五個蘇的銅子不在了。

“怎麽了!”泰納迪婆娘接著說,“沒聽到嗎?”

口袋裏空無一物。不幸的孩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完全嚇呆了。

“你丟了那十五個蘇的銅子,你丟了嗎?”泰納迪婆娘火冒三丈,“還是想騙我的錢?”

她伸手去取掛在爐子邊上的那條皮鞭。

科賽特嚇得叫了起來:

“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泰納迪婆娘取下皮鞭。

這時,那個穿黃大衣的人伸出手去掏背心的口袋,沒有人注意到。科賽特畏縮在爐子的角落裏。泰納迪婆娘舉起胳膊。

“太太,”那個人說,“剛才,我看到有東西從這個孩子的圍裙口袋。裏滾出來,可能就是那錢吧。”

他邊說邊彎下腰,好像在地上找了一會兒。

“在這裏呢。”他站起身來說。

他將一枚銀幣交給了泰納迪婆娘。

“就是它。”她說。

但實際上並不是,因為,這是一枚二十蘇的銀幣。然而,泰納迪婆娘撈到了好處,橫眉豎眼地對孩子說:“你給我記好了,不準再弄出這種事兒。”

科賽特又返回了 “她的窠”,大眼睛望著那個陌生的客人,流露出她從來不曾有過的神色,此刻還隻是一種幼稚的、驚訝的神色,但已經包含了稍帶惶恐的依賴。

“哎,您要不要吃晚飯?”泰納迪婆娘向這個客人問道。

他沒有回答,似乎正在潛心思索。

“他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泰納迪婆娘嘟囔著,“他他能交得起房錢嗎?”

這時,埃蓬尼和阿茲瑪走了進來。

她們的確是兩個漂亮的小女孩,惹人喜愛。一個挽著褐色的發髻,另外一個紮著很長的黑辮子。兩個人長得很豐腴,令人悅目。她們都穿著暖和的衣服,由於母親的手藝高明,全身搭配得非常協調。這兩個小姑娘身上都帶點兒主子的氣派,都顯得高人一等。泰納迪婆娘用充滿母愛的責備口吻說:“哎!你們現在才來!”

然後,她將兩個女兒一個個拉到膝間,為她們梳理好頭發,又係好絲帶,搖了一會兒,才讓她們走,同時還大聲喊道:“她們穿得多整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