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慘世界

卷八 墓地接收每一個來者

一進入修女院的途徑

根據福什勒旺的說法,冉阿讓從天上正好掉在這座修院裏。

他聽到那個午夜仙樂,是修女們的歌聲;他探望的那個大廳,是小禮拜堂;匍匐在地上的鬼影,是正在行大贖禮的修女;他認為很奇怪的那種鈴聲,正是福什勒旺伯膝彎上的一個銅鈴。

科賽特上床就寢以後,冉阿讓和福什勒旺對著一爐熊熊大火,喝了杯葡萄酒,吃掉一塊奶酪。然後,他們就躺在各自鋪在地上的幹草上,因為破屋子裏唯一的一個床位,已經被科賽特霸占了。冉阿讓閉上眼之前說:“以後,我就呆在此地了。”

結果,這句話停留在福什勒旺腦子裏足足翻騰了整整一夜。

他們兩個誰都沒有睡著。

冉阿讓覺得行蹤已經被沙威發現了,如果自己返回巴黎城裏,肯定會完蛋。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呆在這兒。對於他這個苦命人來說,這座修院既是最危險也是最安全的場所。說最危險,是因為這裏根本不允許男人進入,如果被發現,就會被當作現行犯;說最安全,是因為如果能留在這兒,誰又會來找他呢?福什勒旺卻不知如何辦。高高的圍牆,馬德蘭先生是怎樣過來的呢?何況還帶著一個小孩兒。手裏抱著一個小孩兒,根本無法翻過那圍牆。那個小孩兒又是誰?他們又是從哪裏來的?補充一點,福什勒旺自從來到這座修院後,就一直沒有聽到過海濱蒙特伊的任何消息,完全不知道那兒發生了什麽樣的事兒。看到馬德蘭老爹的神情,福什勒旺也沒有勇氣問,他思忖著:絕不能追問一個聖徒。反倒是冉阿讓泄露出來幾句話,讓園丁判斷:也許時局艱難,馬德蘭先生虧了本,受到追債;也許他被牽扯進了一個政治問題裏,必須隱藏起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福什勒旺覺得也沒什麽不對,他的內心深處仍然靠攏波拿巴[就是說,對當時的王朝不滿。]。馬德蘭先生將修道院當作避難所藏起來是極自然的事兒。但是,令他無法理解的是,馬德蘭先生來這兒,怎麽會帶著一個小女孩。他瞎想了一陣,隻弄清楚一點:馬德蘭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他自言自語道:如今該是到了我來救他的命的時候了。他又加了這樣一句:那時救我的時候,馬德蘭先生可沒有思前顧後。於是,他決心幫助馬德蘭先生。

盡管心裏仍然有各種疑問,但他都做出了回答:“無論他變成匪徒還是殺人犯,我都應該救他。既然他是一個聖徒,我當然要救。”

隻不過,要讓他呆在修院裏,這可是一個大難題!但福什勒旺仍然毫不動搖。他要超越修院的種種難關來做到這件事。福什勒旺伯一生都很自私,臨近晚年後對世間倒沒有什麽可依戀的了,反而認為知恩圖報倒是一件饒有趣味的事情,許多年來他在那座修院裏呼吸的空氣,已經將他原來的性格消滅了,最後令他覺得,不論怎樣都必須要做一件善事。

因此,他下定決心:竭盡全力幫助馬德蘭先生。

故事講述到這兒,我們有必要簡單地描述一下福什勒旺伯的麵貌。他本來是一個農民,當過公證人,所以具有了辯才和剖析能力。但他的職業道路上很不如意,變成了車佚和手工工人。他驅車揮鞭子時雖然經常說粗話。他生來就很聰明,不說“俺呀”、“咱呀”那樣土裏土氣的話。這在鄉下是很少見的事,其他農民一談到他時都說:他說起話來就像位戴禮帽的先生。像福什勒旺這樣的人,確實如上世紀的那種輕浮不得體的文辭所稱的:“半紳士、半農民”,或者是類似於對達官貴人稱呼那些居住在簡陋茅舍裏的貧寒人家時所用的隱語的標注:“有點兒像鄉民,有點兒像市民;胡椒和精鹽”。福什勒旺這個可憐的老頭兒,雖然命運不好,經常遭遇磨難和折磨,甚至到了走投無路,可是他還是一個直腸人,做事很爽朗。一個人擁有了這種寶貴的品行絕對不會生出什麽惡念。總而言之,他的麵貌在認真觀察的人看來是出色的。老人的前額上,沒有暗示凶惡或者愚昧的皺紋,不會使人感到厭惡。

福什勒旺伯想了整整一夜,破曉的時候睜開雙眼,發現馬德蘭先生坐在麥秸堆上麵,正認真地凝視著睡覺的科賽特。福什勒旺翻過身坐起來,說:

“現在,既然已經來到這裏了,您想怎樣解釋你進來的事情呢?”

一句話將冉阿讓從夢境狀態中叫醒。

於是,兩個老家夥開始商量。

“第一,”福什勒旺說,“您不能邁出這間房子一步。小姑娘和您都一樣。要不,我們便全完了。”

“是的。”

“馬德蘭先生,”福什勒旺接著說,“您來的恰是時候,——有一個嬤嬤病得十分嚴重。聽說她馬上就要死了。現在,整座修院裏的人都在為這件事情忙碌著。即將上路的這位嬤嬤是一位聖女。今天整整一天,我們可以在這裏安安靜靜的;明天我就不敢擔保了。”

“但是,”冉阿讓說,“這座房屋建在牆角裏,前麵被破房子和樹林擋住了,修院那兒的人一定望不見。”

“而且那些修女從來不到這兒來。”

“那豈不是更好?”冉阿讓說。

強調語氣的這句疑問表示:我可以在這兒偷偷地留下來。福什勒旺對這個疑問回答道:“還有小姑娘。”

“小姑娘?”冉阿讓接著問。

福什勒旺正想張嘴解釋,一口鍾響了起來。

“很明顯,那位修女死了,”他說,“這是報喪的鍾聲。”

他示意冉阿讓聆聽。

鍾響了第二聲。

“這是報喪的鍾聲,那鍾將會不停地響下去,連續響二十四個鍾頭,一直到屍首離開禮拜堂為止。在課間遊戲的時候,隻要有個皮球滾向這邊,她們就都追上來,不顧什麽規矩了,四處尋找。就是那些小天使樣的小鬼。”

“誰呀?”冉阿讓問。

“那些小姑娘,她們看到您,會驚叫!但今天她們沒有課間遊戲,而且整整一天都必須祈禱。您聽這鍾聲,一分鍾響一下。”

“我懂了,福什勒旺伯。這兒有寄讀學校的學生。”同時,冉阿讓自言自語道:“科賽特的教養就沒什麽可擔憂的了。”

福什勒旺高聲喊道:

“噢!有那些小姑娘們!男人在這兒,就是害了瘟病。您也看見了,我對於她們就如同野獸,大腿上得係一個小鈴鐺。”

冉阿讓陷進了沉思。“這座修院能拯救我們!”他嘟囔著說。然後,他高聲喊道:“對,問題就在於怎樣才能留下來。”

“不對,”福什勒旺說,“問題在於怎樣離開這裏。”

冉阿讓一時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湧到心裏去了。

“離開這裏!”

“是的,馬德蘭先生,您必須先離開,然後才能再回來。”-

福什勒旺等到那鍾又響了一下,才繼續往下說:

“一旦被人發現,她們肯定不會讓您呆在這兒。修女們可有禁令,隻許人家從大門走進來。”

忽然,另一口鍾響起非常複雜的聲音。

“啊,”福什勒旺說,“這是召喚參議嬤嬤召開會議。每當有人離開人世就會召開會議。說真的,您為什麽就不能從哪個地方離開呢?不是我刨根問底,您是從什麽地方進來的呀?”

冉阿讓頓時臉色變得慘白。一想起再翻牆回到那條嚇人的小巷,他不禁渾身戰栗起來。剛剛離開虎豹橫行的樹林,卻又有人規勸你再返回去,那是一種什麽滋味吧!冉阿讓能夠想象得出來,這個街道到處都是警務人員,也許沙威就在這條街道的轉彎處。

“不可能!”他說道,“福什勒旺伯,就當我是從天而降的吧。”

“這個沒問題。”福什勒旺接著往下說,“仁慈的上帝已把您捏在他的手心裏了,隨即又將您放了下來。但是,上帝搞錯了,他原是想把您放進修士院裏。您聽,又是一陣敲鍾的聲音,這是通知門房到市政廳叫人去告訴法醫來驗屍。那些嬤嬤,不喜歡這種人的訪問。一個醫生,什麽都不相信。要揭開麵罩,偶爾會揭開旁的東西。但這次,她們這麽迅速地通知醫生了!這其中肯定有名堂。您的小姑娘她叫什麽來著?”

“科賽特。”

“是您的女兒嗎?看起來,您好像是她爺爺吧?”

“是的。”

“她要離開這兒是很容易的事兒。我這有一扇通往大門院子的便門。我背一個背簍,小姑娘就藏在背簍裏。福什勒旺老頭背著一個背簍出門,這是很平常的事兒了。您叮囑小姑娘不要吭聲。她上麵蓋著滿是油垢的破布。用不了多久,我便將她寄托在綠道街的一個老朋友家裏:那是個賣水果的聾老婆子。我會告訴那個老婆子,這小姑娘是我侄女,讓她照顧到明天。然後,您再領著小姑娘一塊回來。但是您怎樣離開這裏呢?”

冉阿讓點了一下頭。

“絕對不能叫人看到我,您也給我出個主意讓我離開吧。”

福什勒旺用左手中指撫摩著耳垂,一副很為難的樣子。

第三陣鍾聲打斷了他們的思路。

“驗屍醫生離開了,”福什勒旺說,“殯儀館會吩咐車送來一口棺材。老嬤嬤們給死了的老嬤嬤入殮;修女們就給死了的修女入殮。然後,我就去給棺材釘釘子。屍體被安置在臨街的一座禮拜堂裏的一間小客廳中,隻有驗屍的醫生可以進入。於是我到那個矮廳裏把棺材釘上,殯儀館的送葬工過來把它抬出去,車佚揚起鞭子運來一個空匣子,向裏麵放點兒東西然後運走,入土為安’。”

一縷陽光映照在科賽特的臉上,她的嘴稍微張著,好像一位天使在呼吸著陽光……冉阿讓轉而呆望著她,沒有聽見福什勒旺的嘮叨。

但淳樸的老園工仍然喋喋不休地說下去:

“去伏吉拉爾墓地上挖一個坑。據說,伏吉拉爾墓地由於不符合章程,外形也不統一,很快就要被取消了。那裏有我一位叫梅斯天老頭的朋友,是一個埋葬工人。這兒的修女可以享受特殊待遇,在暮色降臨時被送進那塊墓地。這是警察局為她們特別製訂的一項規則。然而,從昨天開始,發生了多少事情啊!受難嬤嬤離開人世了,而馬德蘭老爹……”

“被埋葬了。”冉阿讓一邊苦笑,一邊說著。

福什勒旺接過話茬兒:“噢!如果您在這裏一直待下去,那才是真的被埋葬了呢。”

這時,響起了第四陣鍾聲,福什勒旺迅速從取下係著鈴鐺的皮帶,係在自己的膝彎上。

“這次是在通知我。院長嬤嬤讓我去。馬德蘭先生,您待在這邊,等我回來。那兒或許發生了什麽事情。您要是餓了,這裏有葡萄酒、麵包還有奶酪。”

冉阿讓目送他邁開瘸腿走過園子,邊走邊看看兩邊的瓜田。

福什勒旺的鈴聲不停地響著,嚇得那些修女都跑開了,不到十分鍾的工夫,他就輕輕叩響了一扇門;有人柔和地回答說:“永遠都這樣,永遠都這樣。”那意思就是說:“請進”。

那道門是招待室用來安排工作的時候特意招待園工的,旁邊就是會議室。院長正端坐在招待室裏唯一的一張椅子上,等候著福什勒旺的到來。

福什勒旺遇到了麻煩

具有某種性格和從事某種工作的人,特別是神甫和修士修女們,一遇到緊急關頭,就露出非常緊張而沉鬱的表情,這是十分異常的現象。福什勒旺進去的時候,便看到院長露出那兩種神情。作為院長的純潔修女,平日一向都露出輕鬆活潑的模樣。

園工小心翼翼地鞠了一個躬,恭敬地站在屋門口。院長正在撥動著念珠,此刻抬起雙眼,說:“噢,割伯,您到了。”

這個稱呼在修院裏都已經叫慣了。

福什勒旺又鞠了一躬。

“割伯,是我把您召喚來的。”

“我來了,可敬的嬤嬤。”

“我有話要和您說。”

“我有點兒事情,也想和您談一談。”福什勒旺內心卻七上八下的鼓起勇氣說道。

院長凝視著他:“啊!哦,您有何事兒要向我匯報。”

“有一個請求。”

“好吧,您先說。”

福什勒旺有堅定意誌又有幾分圓滑而又。在這裏的兩年裏,福什勒旺給大家留下的印象很好。他除了忙於園藝以外,沒什麽事可做,不由得滋長了好奇心。他從遠處注視著那些蒙著黑色麵紗的婦女。他留意凝視並深入觀察。他細心辨別各種各樣的鍾聲所表示的含義,終於全部掌握了,最後這座修院,已經什麽事情都瞞不過他了。福什勒旺什麽都知道,但是什麽都不說,這就是他的聰明之處。整個修院的人都認為他是一個白癡。參議嬤嬤們都十分重視福什勒旺。因為他是一個罕見的啞巴,所以能博得大家的信任。除此之外,他很懂規矩,除了果園菜地上有非辦不可事情之外,他從不出大門。他這種小心翼翼的作風很值得重視。不過他還能從修院裏的門房那了解招待室裏的一些特別情形,從墓地裏的埋葬工人了解墓地裏的一些獨特的事情。但是,他從來都不胡來。因此,這裏的人都很重視他。年老,腿瘸,視力不好,耳朵也有點兒聾,他有著數不盡的優點!再也尋找不到能夠代替他的人。

老頭兒很清楚這一點,於是便胸有成竹地對那位院長大談他的年齡和身體的缺陷,談到年齡的威脅,此後工作會成倍的不停地增加,園地又十分寬闊,有時晚上還需要在園裏過夜,最後他說出這句話:他有一個兄弟——院長不經意地稍稍挪動了一下——那兄弟也上歲數了——院長又一次動了一下,但這表示著安心——如果院長同意的話,他那兄弟可以來幫助他工作,和他住在一塊,他兄弟是一個很優秀的園藝工人,幹的活兒比他好多了。要不然的話,如果修院不同意他兄弟來,他當大哥的,覺得自己的身體也已經不中用了,隻能很抱歉地,不得不請求離職了——他兄弟身旁還帶著一個小姑娘,也想把她領到修院裏教育她信仰上帝,也許有朝一日,誰能知道呢。她也會做修女的。

等他說完的時候,院長就停了下來,對他說:

“今晚以前,您能找來一根很粗的鐵棍嗎?”

“幹什麽用?”

“當撬棍。”

“好的,崇高的嬤嬤。”福什勒旺答道。

院長沒有再說別的話,到旁邊的會議室去了,參議嬤嬤們也許都已經到齊了。福什勒旺則呆在招待室裏。

純潔修女

大概十五分鍾過去了,院長走進屋子,又坐在那把椅子上。

這兩個談話者仿佛各懷心事。我們盡可能逐字逐句地把他們兩個人的對話記錄下來。

“割伯。”

“可敬的嬤嬤。”

“您對禮拜堂很熟悉吧?”

“我有間小隔扇,可以聽彌撒和日課。”

“您去唱詩室裏工作過,對吧?”

“去過幾次。”

“這次我們要撬起一塊大石頭。”

“重嗎?”

“就是在祭壇一旁的那塊鋪地石板。”

“是不是地窖上麵的那塊石板?”,

“是的。”

“那最好有兩個男人一起工作。”

“升天嬤嬤會前來幫助您,她像男人一樣結實。”

“一個女人無論怎麽都頂不了一個男人。”

“我們隻有一個女人能幫助您,您就盡力吧。堂馬畢雍發表了聖貝爾納的四百一十七篇論文,而梅洛努斯-荷爾梯烏斯卻隻發表了三百六十七篇,我不能由於這個便輕視梅洛努斯·荷爾梯烏斯。”

“我也不會。”

“可貴的是竭盡全力。一座修院並不是一座工場。”

“一個女人怎麽能與一個男人相提並論呢。我那個兄弟氣力很大!”

“另外,您必須還要準備好一根撬棍。”

“好的。”

“石板上有一個鐵環。”

“我把撬棍套到裏麵去。”

“要知道那塊石板能夠轉動。”

“好極了,我肯定能把那個地窖打開。”

“除此之外,還有四個唱詩嬤嬤會來幫助您。”

“地窖弄開以後怎麽做呢?”

“再把它重新合上。”

“這樣就可以了嗎?”

“還不行。”

“請極為崇高的嬤嬤告訴我該怎麽做。”

“割伯,您是值得信任的。”

“您吩咐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而且什麽都不會說出去。”

“是的。”

“等地窖打開後……”

“我就再重新合上。”

“可是,在合上以前……”

“我該怎麽做呢,崇高的嬤嬤?”

“要將一件東西放到裏麵。”

這時,兩個人都沉寂了下來。院長咬著唇,仿佛在躊躇不決,最後還是打破了沉默。

“割伯?”

“崇高的嬤嬤?”

“您知道,今天早上有個嬤嬤今天早上死了。”

“我沒聽說。”

“難道您沒有聽到鍾響嗎?”

“我在園子深處,沒聽到。”

“真的嗎?”

“叫我的鍾聲,我都是勉勉強強才聽到。”

“她是在天蒙蒙亮的時候離開人世的。”

“怪不得,今天早上的風不是向我那兒刮的。”

“是那個受難嬤嬤。她是一個有福分的人。”

院長的雙唇頻頻啟閉了片刻,好像是在默念禱文,接著她說:“三年前,一個叫德·貝圖納夫人的冉森派[冉森派是十七世紀荷蘭天主教反正統派的一支,被羅馬教皇英諾森十世斥為異端,下諭禁絕,但各國仍有不少人信從。]教徒,隻因看到受難嬤嬤在祈禱,便皈依了正宗。”

“真是,我聽到報喪的鍾聲了,崇高的嬤嬤。”

“嬤嬤們已經將屍體運到太平間裏了。”

“我知道了。”

“除了您之外,任何一個男人都不準許邁進那個房間一步。如果在太平間裏發現男人,那就會鬧出大笑話!”

“那是很平常的事兒了!”

“什麽?”

“很平常的事兒了!”

“您說的是什麽?”

“我說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兒了。”

“與什麽相比?”

“崇高的嬤嬤,我說的是再平常不過了。”

“我不懂您為什麽要這麽說?”

“根據您的說法說的,崇高的嬤嬤。”

“但我並沒有這樣說啊。”

“您沒有說出來,但我說出來了,是跟著您的意思說了出來。”

此時,已經九點鍾了。

“在早上九點鍾,時時刻刻都要讚歎和崇拜祭壇上最崇高的聖體。”院長說。

“阿門。”福什勒旺說道。

那口鍾響得真是及時,一下停止了這場爭執。否則,院長和福什勒旺很可能一生都弄不清楚這團亂麻。

福什勒旺悄悄地擦拭了一下前額。

院長重新默念了片刻,然後提高嗓子說道:

“受難嬤嬤勸化了許多人,死後肯定會顯靈的。”

“她絕對會顯靈的!”福什勒旺動了一下瘸腿,稍稍運了一下勁兒,以免過後站不穩。

“割伯,幸虧有受難嬤嬤,整個修院才獲得了神的恩寵。當然,並不是每一個人都像貝呂勒樞機主教一樣,靈魂升入天堂。但是,盡管受難嬤嬤沒有得到那樣大的幸福,她的去世同樣是十分可貴的。直到最後一刻,她的神智還很清楚。最終,她將自己的遺囑留給了我們。如果您平時更心誠一些,如果您能到她的修室裏去,她隻需要摸一下您那條腿就能把您的病治好。她一直都笑容滿麵,她的死裏有天堂的影子。”

福什勒旺感覺到那是一段悼詞的結尾,便說了一聲:“阿門。”

“割伯,我們應該使死者如願以償。”

院長撥弄了幾粒念珠。福什勒旺默沒有出聲。她繼續說:

“為了這件事情,我請教過很多位忠於耶穌一基督,杜撰教士生平,而且都擁有輝煌的建樹的神職人員”

“崇高的嬤嬤,在這兒聽報喪的鍾聲,比在園子裏要清晰得多。”

“再說,她不僅僅是一個死者,更重要的還是一位聖徒。”

“就和您一樣,崇高的嬤嬤。”

“在我們的聖父庇七世恩準下,她在屬於她的棺材裏沉睡了二十年。”

“正是他替皇……布奧拿巴特加冕的。”

福什勒旺此時回想這件事情是不合時宜的。幸虧院長一心隻想著自己的事情,沒注意。她接著說:“割伯?”

“崇高的嬤嬤?”

“大主教聖第奧多爾,要求在他的墓上隻寫:Acarus。這個詞的含義是蚯蚓。後來大家就是那麽做的。這都是真的嗎?”

“確實如此,崇高的嬤嬤。”

“阿奎拉修道院院長梅佐卡納,請求人們將他埋葬在絞刑架下麵。後來這件事情也就那麽做了。”

“的確是。”

“台伯河入海處的港口的主教聖特倫梯烏斯,請求大家在他的墓碑雕刻上弑君犯墳上的那種標記,結果同樣也是那麽做的。大家應該按照死者的遺命去辦。”

“希望是這樣的。”

“貝納爾·吉道尼,在西班牙的圖伊做主教,但是大家不顧卡斯蒂利亞國王的反對,依照他本人的遺願,還是將他的屍體運回了多明我會教堂。這難道錯了嗎?”

“當然不是,崇高的嬤嬤。”

“普朗塔維·德-拉弗斯已經證明這件事了。”

院長又悄悄地撥弄了幾粒念珠,繼續說道:“割伯,應該把受難嬤嬤在那口棺材裏,她已經在那裏沉睡了二十年。”

“這是應當的。”

“在那兒繼續沉睡。”

“那麽是由將由我來將她釘在那口棺材裏嗎?”

“是的。”

“把殯儀館的棺材放在旁邊?”

“的確是那樣。”

“我遵從極其崇高的修院的命令辦事。”

“四個唱詩嬤嬤會來幫助您的。”

“釘棺材嗎?用不著她們幫忙。”

“不,她們是要幫助您將棺材抬下去。”

“拾到哪去?”

“抬到地窖裏。”

“哪個地窖?”

“祭壇底下的。”

福什勒旺忍不住跳起身來。

“抬到祭壇底下的地窖!”

“抬到祭壇底下的地窖。”

“可是……”

“您找來一根鐵棍。”

“行,可是……”

“您把鐵杠套進那個鐵環裏,然後旋起石板。”

“但是……”

“我們必須按照死者的意旨辦事。這便是受難嬤嬤臨死時的遺命。”

“可是這是不允許的。”

“但這是上帝的命令。”

“萬一被人們知道了那怎麽辦?”

“我們相信您啊。”

“嗬,我呀,我是你們牆上的一塊石頭。”

“會議已經召開過了,我剛才還征求了參議嬤嬤們的意見。她們決議按照受難嬤嬤的遺言辦事。您想一下,割伯,這兒是否會出現奇跡?這對我們修院將是多麽偉大的神恩啊!”

“但是,崇高的嬤嬤,萬一衛生委員會的職員……”

“聖伯努瓦二世,就曾在有關喪葬問題上違抗了君士坦丁·波戈納圖斯[君士坦丁·波戈納圖斯(Constantin Pogonat),七世紀東羅馬帝國的皇帝。]。”

“但是,那警察分局的局長……”

“科諾德麥爾,確定修士葬有按照宗教儀式舉行的權利,也就是說可以埋葬在祭壇底下。”

“可是,警察局的探長……”

“在十字架跟前,世界上的一切算不了什麽。”’

“阿門。”福什勒旺每當聽見人們說拉丁語[ “在十字架跟前,世界上的一切算不了什麽。”原文是拉丁文。]時,就用這個方法來為自己解圍。

人如果緘默太久了,都想大發一頓脾氣,無論碰到什麽樣的談話對象。古代雄辯術大師吉姆納托拉斯從監獄裏出來時,就曾對著一棵參天古樹誇誇其談,竭力勸說那棵大樹。同樣的,院長平日受到緘默堤壩的控製,站起身喋喋不休地說了起來。

“我的右邊是伯努瓦,左邊是貝爾納。貝爾納是克菜爾伏修道院的第一任院長。勃艮第地區的方丹因他降臨人世而變成了一個有福的地方。他去西托開創自己的事業,到克萊爾伏發展,由紀堯姆·德·香波擔任修院院長一職。他曾經擁有七百個初修生,建立了一百六十座修院;他壓倒了阿貝拉爾[阿貝拉爾(PierreAbélard,1079—1142),中世紀法國經院哲學家、神學家。]和另外一些別的派別;他反駁得阿爾諾·德·勃雷斯[阿爾諾·德·勃雷斯(Arbayd de Bresce,約1100—1155),羅馬人民起義領袖,阿伯拉爾的弟子。一一四三年回意大利起義,建立羅馬共和政權,一一五五年失敗後被絞死。]無話可說;一一四八年,他提議判處了主教吉勒貝爾·德·拉波雷,要求懲治了艾翁·德·萊圖瓦勒;他一輩子顯過二百五十次奇跡。伯努瓦是誰呢?他是蒙迦散的一個長老,是聖修院的第二個建立者,是西方的巴西勒[巴西勒(Basile Magnus,約330—379),古代基督教希臘教父。]。他培養出四十位教皇、二百位樞機主教、五十位長老、一千六百位大主教、四千六百位主教、四個皇帝、十二位皇後、四十六個國王和四十一位王後以及三千六百名受到敕封的聖徒。這個修會已經有一千四百年的曆史了。什麽衛生委員會的人員!什麽路政檢查員!難道我們要理會那一套?無論誰看到他們怎樣對待我們,都會感到憤慨的。那個衛生委員會,是革命黨建立的。上帝難道還得受到警官的管轄。不要說了,割伯!”

福什勒旺受到這陣傾盆大雨的淋澆,很不痛快。院長接著又往下說:

“修院有解決喪葬問題的權利,誰也不允許猜疑。這個思想混亂的時代。那些應該知道的東西不知道,不應該知道的事情又全都知道。今天,很多人居然不知道有兩個貝爾納[還有一個貝爾納,應指克昌尼的伯爾納(Bernard de Cluny),據考證此伯爾納約生於十二世紀上半葉。]。還有一些人,竟然把路易十六的斷頭台和耶穌一基督的十字架拿來一起談論。伏爾泰這個名字人人皆知,凱撒·德·布斯[凱撒·德·布斯(CésardeBus,1544—1607),起初在軍隊和宮廷裏供職,不得誌,三十歲上出家修行,創立兄弟會。]這個名字大家全然不曉。然而凱撒·德·布斯卻獲得了幸福,伏爾泰成了一個不幸的人。前任大主教,居然不知道夏爾·德·孔德朗是貝呂勒的繼承者,和弗朗索瓦·布爾果安是孔德朗的繼承者。人們都知道戈東[戈東(Coton),法王亨利四世和路易十三的懺悔神甫。亨利四世原是法國新教徒的首領,為了平息內戰並奪取王位,便改奉舊教(天主教),並準許新舊兩教並存。他罵人時常說“我否認天主”,後來接受戈東的建議,改說“我否認戈東”。戈東因而出了名。]神父並不是因為他是奧拉托力會的三個倡議人之一,而是由於他的姓名成了國王亨利四世罵人的字眼兒。還有人抨擊宗教。什麽原因呢?因為曾經出現過一些壞的神甫。那又能怎樣呢?圖爾的馬爾丹還不照樣變成了一個聖徒?有人對聖徒不利。他們對真理閉上雙眼。黑暗已司空見慣了。誰都不願意好好想一想地獄。噢!那些喪盡天良的可憐的人啊!國王的命令,今天的解釋就是革命的命令。如今,大家統統都忘了對死人擔負的職責,居然不允許聖體清淨地死去。喪葬變成了公家事務。這真讓人寒心!聖列翁二世曾經專門針對死者的問題,訓斥並回絕總督的大權和皇帝的獨斷。當年,甚至在涉及世俗事情上,我們同樣都有發言權。西托修道院院長,是勃艮第高級法院裏的當然顧問。盡管聖伯努瓦在五四三年三月二十一日星期六,在意大利的蒙迦散去世,可是,他的屍體不是照樣被運回法國,埋葬在弗勒裏修院嗎?我厭惡裝模作樣高唱聖詩的人,憎恨那些修院院長,可是我最厭惡那些同我意見相悖的人。隻消讀幾本阿爾努·維翁、迦伯裏埃爾·布斯蘭寫的書[這些都是本篤會體係的神學家。],就都知道了。”

院長好不容易舒了一口氣,然後轉過頭來,對福什勒旺說道:“割伯,談妥了吧?”

“談妥了,崇高的嬤嬤。”

“能依靠您嗎?”

“我服從您的安排。”

“很好。”

“我會真心實意對待修院的。”

“您把棺材釘上釘子後。幾個嬤嬤會先把棺材抬到禮拜堂舉行追悼彌撒。然後再返回修院。在夜晚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您拿著鐵棍過來。禮拜堂裏隻剩下四個唱詩嬤嬤、升天嬤嬤,和您。”

“可還有那個伏在柱子跟前行大贖禮的修女呢。”‘

“她不會轉過頭的。”

“但是她能聽到。”

“她不可能聽到的。修院裏的事情,是不會傳到外麵去的。”

談話又中斷了片刻。院長又說:

“到時您把鈴鐺取下來。”

“崇高的嬤嬤?”

“有什麽事兒嗎,割伯?”

“驗屍醫生來查看過了嗎?”

“今天四點鍾他已經來檢查過屍體了。我們已敲過一次鍾,難道您沒有聽到?”

“我隻注意叫我的鍾聲。”

“這樣非常好,割伯。”

“崇高的嬤嬤,那鐵棍至少得有六尺長才行。”

“您到哪去找呢?”

“在我的園子後麵,有很多廢鐵,那兒應該能找到。”

“在午夜以前三刻鍾的樣子,別忘了。”

“崇高的嬤嬤?”

“有什麽事兒嗎?”

“如果以後再有這樣的工作,就叫我那個力大無比的兄弟吧!”

“您要盡可能快地將這件事情完成。”‘

“再快能快到哪兒,我是一個殘疾人。我需要協助我。我的腿有毛病。”

“腿有毛病不算是缺點,也許還是一種福相。皇帝亨利二世,就擁有聖徒與瘸子兩個外號。”

“那多麽好,還有兩件外衣。”福什勒旺嘟囔道,實際上,他的耳朵有點兒聾。

“割伯,還是準備花一個小時吧。十一點鍾時,您帶著鐵棍來到主祭壇那兒。在追悼祭禮舉行前全都準備妥當,祭禮在夜間十二點舉行,你一定要在開始前十五分鍾全部準備好。

“我盡力用行動來表明我自己對修院的忠誠。十一點鍾整,我會來到禮拜堂的。如果來了兩個男人會更好。我拿著我的撬棍把地窖打開,將棺材抬下去,不會留下一點點蛛絲馬跡。政府也絕對不會起疑心。崇高的嬤嬤,事情您看這樣辦行嗎?”

“不行。”

“還有什麽事兒呢?”

“可是那口空棺材怎麽處理呢。”

談到這兒,兩個人一時間變得沉默了。兩人都琢磨起來。

“割伯,那口棺材怎麽處理呢?”

“可以抬出去埋在土裏。”

“難道空埋嗎?”

又是沉寂,福什勒旺擺了擺左手,似乎在驅散一個令人為難的問題。

“將那口棺材擱在那間矮屋子裏,讓我把它釘上釘子用一塊殮布蓋上。除了我,誰都不準進去。”

“可以,但是,那些搬運工可是要把它抬到靈車上,送進墳墓裏。”

“啊!見了……”福什勒旺高聲喊道。

院長馬上開始劃起了十字,望著那個園工,“鬼”字硬是哽在他的嗓子眼裏了。

福什勒旺連忙找來一個方法將他那句褻瀆話掩蓋過去。

“崇高的嬤嬤,我可以找點泥土放到棺材裏麵。”

“有道理。您就這麽處理吧?”’

“我一定能做到。”

院長煩悶、陰鬱的麵孔,現在才總算平靜了點兒。她揮了揮手,福什勒旺就向門外走去,在即將要跨出門外的時候,院長提高了嗓子說道:

“割伯,我對您十分滿意;明天出殯以後,就將您那個兄弟和小姑娘一起帶來。”

冉阿讓似乎讀過奧斯丹·卡斯蒂萊若的作品

福什勒旺心情煩亂。他用了差不多十五分鍾,才返回破屋子裏。現在,科賽特已經醒了。他們坐在火爐旁邊。當福什勒旺走進屋子時,冉阿讓正好用手指著掛在牆壁上的背簍,告訴她:

“認真聽我說,可愛的科賽特。這兒的那位老爺爺會把你放進那裏麵把你帶出去的。你到一位太太那兒去等著我去找你的。你如果不願意讓泰納迪那婆娘把你逮回去,就要乖乖地聽話,什麽都別說!”

科賽特鄭重地點了一下頭。

冉阿讓聽見了福什勒旺開門的聲音,就轉過頭去:“行嗎?”

“似乎全都安排妥了,又好像一點都沒安排好。”福什勒旺說,“我已經獲得允許能把您帶進來;可首先得把您帶到外麵去,這一點讓人不好辦。小姑娘的事情倒沒問題。”

“您答應能把她背出去嗎?”

“她能不吱聲嗎?”

“我可以保證。”

“馬德蘭老爹,您呢?”

在一陣焦急的氛圍裏,兩個人沉寂了一會兒,然後福什勒旺高聲喊道;

“您從什麽地方進來的地方再從什麽地方出去,不就完事了!”

冉阿讓仍然隻回答了一句:“不可能。”

福什勒旺嘟囔著:

“還有一件事情總是使我犯嘀咕。雖然我說過往裏麵放些泥土。但是泥土在裏邊會跑。別人會覺察出來的。您懂嗎,馬德蘭老爹,政府肯定會發覺的。”

冉阿讓直勾勾地望著他,覺得他簡直是在胡言亂語。

福什勒旺接著往下說:“真見鬼,您怎麽才能順利地出去呢?所有的事都必須在明天準備好!明天我就要領您進來您。”

這時,他向冉阿讓解釋,這是他,福什勒旺,替修院辦事情而獲得的報酬。他必須要把棺材釘上釘子,還要去墓地協助埋葬工。但是,今天早上死去的那個修女曾請求,把她埋葬在禮拜堂的祭壇底下。對她那樣一個死者,其他人什麽都不能拒絕,盡管警察條例不允許。他,福什勒旺,必須去太平間把棺材釘上釘子,把那個死人送到地窖裏。院長允許他領著他兄弟到修院裏來當園工,並且帶著侄女來寄讀就是為了報答他這件事。院長告訴他,明天黃昏的時候把他兄弟領來。但是如果馬德蘭先生不先在外邊的話,他就沒辦法把人從外麵領進來。還有一個困難,便是那口空的棺材。

“哪兒來的空棺材?”冉阿讓問。

福什勒旺回答說:“政府部門的那口棺材。”

“什麽棺材?什麽政府部門?”

“一個修女去世了。政府便會送來一個棺材,再安排一輛靈車和幾名掘墓工,把那口棺材運走,抬到墓地去。但是棺材裏麵什麽東西都沒有。”

“往裏麵放點兒東西。”

“裝個死人?我找不到。”

“不是。”

“那麽放什麽東西呢?”

“裝一個活人。”

“哪有活人啊?”

“我呀。”冉阿讓說。

福什勒旺原是坐著的,聽到這話,猛地一下子站起身來。

“您!”

“有問題嗎?”

冉阿讓流露出一種少見的微笑,好像冬天射出的一縷陽光。

“受難嬤嬤不是去世了嗎,我又加了一句說:馬德蘭老爹被埋了。事情就這樣做。”

“啊,太好了,您說著玩呢。”

“是認真的。不是得先離開這兒嗎?”

“當然了。”

“替我找一個背簍和一塊油布。”

“幹什麽用呢?”

“背簍要是鬆木製作的,油布要是黑顏色的。”

“埋葬修女時都用白顏色的殮布。”

“白顏色的殮布也行。”

“您這人就是和別人不一樣,馬德蘭老爹。”

福什勒旺一直被圈在平靜的事物裏。如今他看到這種奇思妙想突然從平靜的環境裏閃現,他的驚訝,就如同一個過路人看到一隻海鷗在聖德尼街溪流裏捉魚。

冉阿讓接著說:“您首先得把所有的情形都告訴我,事情應該會怎樣進行?那個棺材被放在哪?

“是那個空的嗎?”

“是的。”

“在樓底下的太平間中,頂上蓋著一塊殮布。”

“那個棺材有多長?”

“六尺。”

“那個太平間是怎樣的情況?”

“那是位於底層的一個小房間,正對園子有一扇窗子,窗子裝著鐵條,窗板要從外麵開關;有通往修院和通往教堂的兩道門。”

“哪座教堂?”

“街上的那座教堂。”’

“您有那兩道門的鑰匙嗎?”

“沒有。我隻有通往修院那道門的鑰匙,另一把鑰匙由門房看管著。”

“那道門什麽時候開呢?”

“隻有在殯儀館的人進去抬棺材時,他才開那道門。棺材被抬出去了後,門再關上。”

“誰給棺材釘釘子?”

“我釘。”

“由誰來蓋那塊殮布?”

“我蓋。”

“您幹嗎?”

“除去法醫以外,任何男人都不你能邁進太平間一步。”

“今天晚上,等到修院裏人們都上床就寢後,您是否能把我蒙在那個房間裏?”

“不能。您可以躲在通往太平間的一個小黑屋子裏,我的埋葬工具都放在那兒,而且鑰匙歸我管。”

“明天靈車什麽時候來取棺材?”

“大概下午三點鍾。在夜幕降臨的時候,埋葬在很遠的伏吉拉爾公墓。”

“我要在您放工具的那間屋子裏躲一夜加整個半天。那麽吃的東西怎麽辦呢?我會餓的。”

“我給您送來的。”

“在下午兩點鍾時,您就將我釘在棺材中。”

福什勒旺退卻了一步,把兩隻手上的骨節掰得啪啪直響。

“我可做不到!”

“拿一個鐵錘,將釘子釘到木板上!”

我們不得不再講一遍,在冉阿讓眼裏是件很平常的事情,福什勒旺看來卻是件荒唐透頂的事兒。冉阿讓的一生坎坎坷坷,經曆豐富。囚犯想逃命,或生或死,在所不惜。讓別人把自己好像包裹一樣釘在箱子裏運出去,在箱子裏找到空氣,連著幾個鍾頭節約呼吸延長壽命,這是冉阿讓種種慘痛中的一種。

事實上,活人藏在棺材裏,帝王也采用過。查理五世遜位以後,想看卜隆白那女子最後一麵,就是采取的這種方法。

福什勒旺稍稍鎮靜了一會兒,大聲說:“但您怎麽呼吸呢?”

“我會喘息的。”

“就在那個箱子裏嗎?”

“您用螺絲錐在靠著我嘴的地方錐幾個小孔,您在釘蓋板的時候,同樣別釘得太緊。”

“那麽好吧!但是,如果您要咳嗽或打噴嚏怎麽辦?”

“想逃命的人不會那麽做的。”

冉阿讓又加了一句:“福什勒旺伯,現在必須拿定主意:要麽在這兒等著被人捉住,要麽接納由靈車帶出去的方法。”

人們都見到過一種現象,貓總是喜歡在半掩著的門邊踱步。誰也沒有對貓講過:你快進來呀!同樣,有些人在遇到突變的事變時,也會表現出躊躇不定、左思右想的表情,讓突然冒出的阻擋冒險之路的危險給壓在下麵。那些過於小心的人,渾身都有貓性,也正因為這樣,才比大膽的人冒的危險更大。福什勒旺生來就是那種瞻前顧後的人,可是當他看到冉阿讓那麽冷靜時,也就被他爭取了,嘴裏嘟囔了一句說:

“說真的,除此還真沒有別的辦法。”

冉阿讓接著說:

“我隻擔憂等到達墓地了又怎麽辦。”

“這正是我最放心的地方,”福什勒旺大聲說道,“那個埋葬工是一個嗜酒如命的家夥,是我的朋友,名叫麥斯天老爹。我們在夜幕降臨以前,離墳場關門還有三刻鍾的時候抵達墓地。靈車會一直開到墳坑旁邊。我會一直跟隨在後邊。我的衣袋裏裝著鐵錘、鑿子還有一個取釘鉗。殯儀館的人會用繩子將棺材放到裏麵去。神父會念一些悼詞,灑上聖水,便溜之大吉了。最後隻剩下我和麥斯天老爹。結果隻會發生兩件事情:要麽他醉了,要麽他依然清醒。如果他還沒喝醉,我就會叫他趁好木瓜酒館的門還開著,去喝一盅。我把他灌得不省人事,拿了他的工卡自己回來。要是他已經喝醉了,我就會告訴這個活兒讓我來替他幹,讓他先走。隻要他一離開,我就從洞裏把你拖上來。”

冉阿讓將一隻手朝他伸過去,福什勒旺跳過來,使勁兒攥住。

“就這麽定了,福什勒旺伯。”

“希望別發生什麽意外,”福什勒旺思忖道,“萬一出點什麽差錯,那後果真是無法想象!”

五 醉酒尚且不夠

第二天,一輛老式靈車在太陽西下的時候在曼恩大道上行進著,向伏吉拉爾公墓走去,來往行人中屈指可數的幾個摘掉帽子[歐俗,看見靈車走過的人都肅然脫帽。]。靈車上麵畫著恐怖的骷髏、大腿骨和淚珠,裏麵放著一口遮著一塊白色的殮布的棺材——殮布上麵攤著一個黑顏色的極大的十字架。後麵跟著一輛帶著布篷的四輪馬車,裏麵坐著一個穿著白色法袍的神父和一個戴著紅色瓜皮小帽的唱詩童子。兩個殯儀館的人跟隨在靈車兩邊。最後麵跟著一個穿著工裝的跛腳老人。那個老人的口袋裏裝著一把鐵錘子、一根鈍口鋼鑿,和兩個把手。

在巴黎的公墓裏,伏吉拉爾公墓獨具一格,還保存著它特別的習俗。前麵已經談到過,小皮克普斯的聖貝爾納一本篤會修女獲得允許,有一塊獨自的墳地,並且可以在黃昏的時候下葬。那個墓地的埋葬工,無論在夏季的傍晚還是冬季的黑夜隻要還工作的話,就一定要遵守這項特殊的規定。當年,巴黎各個公墓在夕陽西下的時候必須關上大門,伏吉拉爾公墓也不例外。跑馬門和人行門的邊上有一個亭子,墓地的看門人居住在裏麵。一等到太陽西下時,那兩扇鐵柵門便雙雙關上。如果有哪個埋葬工拖延了時間,那他必須憑著殯儀管理處填發的工卡才可以出去。門房的窗板上麵掛著一個木箱子,埋葬工把他那張工卡丟在那個木箱子裏,門房就會拉繩子,打開人行門。如果埋葬工忘記帶工卡了,就要說出自己的名字,門房就算上床就寢了,也得起來,等看清了那個埋葬工,才會把門打開,讓那個埋葬工離開,但是他還得付十五法郎的處罰金。

一八三O年過後這些不合常規的政策就被取消了。帕爾納斯山公墓,代替了伏吉拉爾公墓,並且接管了那家著名的酒館。酒館一邊對著客座,另外一邊對著墳墓,上邊頂著一個木瓜圖案的木板,就是“好木瓜”的牌子。可以說,伏吉拉爾公墓慢慢荒廢不用了,大戶人家都不願意被埋葬在伏吉拉爾。而拉雪茲神父公墓[拉雪茲神甫(PèreALachaise),法王路易十四的懺悔神甫,他在巴黎東郊有塊地,一八○四年改為公墓,並以他的名字命名。],就太好了!被埋葬在那裏,一眼就給人留下豪華的印象。伏吉拉爾公墓的樹木都依照法國古老園林格局培植;林蔭小路,旁邊長著黃楊、側柏和冬青;古老的紫杉蔭下麵一個個墳塚。夜晚一片悲涼的氣象,顯得極其陰森。

那輛靈車,慢慢地走進伏吉拉爾公墓大路時,夕陽還沒有西下。

受難嬤嬤被準確地埋葬到祭壇底下的地窖裏,科賽特被成功地送到了外麵,冉阿讓順利地躲進太平間,一切進行得非常順利。

再補充一句,受難嬤嬤被埋葬在祭壇底下這件事情。修女們這麽做,沒有感到慌亂,反倒很踏實。在修院裏, “政府”,總是使人感到懷疑的一種幹涉。首先遵守教規,而至於法規,那就慢慢再看了。其次給天主的貢獻,隻能有剩餘的時候才給人主。

福什勒旺得意洋洋地跟隨在那輛靈車後邊。他的一個幫助修院,另外一個卻背著修院的秘密,兩個都如願以償了。福什勒旺不再去猜測事情是否能夠成功了,接下來需要做的事情就很簡單了。兩年以來,他把那個埋葬工灌醉過十次。那個臉很胖的老好人,忠厚老實的麥斯天老爹。他使喚麥斯天老爹,隨便給他戴什麽帽子都可以。當車隊轉入那條通往公墓的林蔭路時,福什勒旺得意地望了望靈車,揉搓著大手,喃喃自語道:“這真是一次不小的玩笑啊!”

靈車走到了鐵柵門跟前停了下來,要交出埋葬許可證。殯儀館的人和公墓的看門人會了麵。交談總要耽擱兩分鍾。這時,一個像工人一樣的陌生人來到靈車後麵,站在了福什勒旺身旁。這人,穿著一件有大衣袋的罩衣,胳肢窩裏夾著一把鎬頭。

福什勒旺望了望那個陌生人,問:“您是誰?好陌生。”

那個人答道:“掘墓工。”

如果有個人在胸膛上挨了一發炮彈後而沒有死,那麽他那的模樣肯定和福什勒旺當時的模樣完全一樣。

“您是掘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