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作惡的窮人(2)
“你不管什麽事情,一直比其他人強!而且連幹的壞事都這樣。”
“給我住嘴!”那個男人喊道。-
婦人看到望著她的眼神不對勁,於是就不再說話了。
陋室內刹那間鴉雀無聲。大女兒漫不經心的樣子,正剔除鬥篷下擺上的泥土,小女兒仍在抽抽抽搭搭的哭,母親兩隻手捧住小女兒的頭,不住地親吻,一邊輕聲對她說:“我的小心肝,求你啦,沒事兒了,別哭了,會讓你爸爸發脾氣的。”
“不!”父親喊道,“剛好相反!你快哭吧!你哭吧!哭哭會有好處呀。”
之後,他又對著那個大丫頭說:“這一番鬧騰,怎麽呢,他為什麽還沒有來!假如他不來怎麽辦?我要潑滅爐火,而且捅壞椅子,甚至是撕破襯衣,打爛了玻璃,那麽就白忙活了!”
“還白白割傷了我的小妹呢!”母親嘟囔道。
“你們知道嗎?”父親接著說道,“這一個爛房子,冷得都可以凍死一隻狗!那個人如果不來怎麽辦?哦!我弄懂了!他是故意地叫人等候呀!他想:‘好啊!他們一定會等著我的!這是他們分內的事呀’嗬!我簡直恨死那幫家夥了,真是恨不得將他們全部都捏死,我心裏才痛快,才會覺得高興!那些所說的好人,去看一下彌撒,迷信那些滿嘴蜜糖的賊教士,崇拜那一些弄虛作假的家夥,還自覺得比我們高尚,來羞辱我們,說什麽是來給我們送衣裳,說得倒好聽!都是那些不值四個蘇的破東西,還有這些麵包!這一些混蛋!我要的並不是這些玩意兒,而是錢!哼!錢!不要想!由於他們講什麽我們拿到錢之後就去喝酒,我們是一群醉鬼,是大懶漢!可是他們呢?究竟是些什麽東西,之前是做什麽的呢?是賊!不偷不搶他們為什麽能有那麽多錢!哼!這個社會就應該像提起台布的四角一樣,拋到天空當中,全部完蛋,完全有這個可能,但是至少每個人都成為窮人,這樣也合算。的確,你那行善的牛嘴巴先生,他究竟是做什麽呢?到底來還是不來?那畜生也許把住址忘了!我可以保證,那一個老畜生……”
這時候,有一個人在門上很輕地敲了敲,男人連忙跑過去,把門打開了,一麵深深地鞠躬,滿臉堆起傾心崇拜地笑容,高聲喊道:
“請進來,先生!我的那位尊貴的恩人,還有這一位標致的小姐,屈尊光臨我的陋舍,請進來。”
破房子門口顯現了一個年近高齡的男人以及一位年輕的姑娘。
馬呂斯依舊呆在他原來的地方,這時候他的感受沒法用語言表達。
那就是“她”來了呀。
戀愛過的人都很明白,這很簡單的一個“她”字,蘊含著有多少的光明燦爛的含義。
的確是她。馬呂斯眼中馬上浮起明亮的水蒸氣,看得很模糊,費了很大工夫才能看見那是久別的心上人,是照耀著他半年的那顆明星,是那一雙眼睛、那一個前額、那兩片嘴唇,是走了之後就帶走陽光的美麗的容顏。幻象破滅之後又再次出現在麵前了!
她再次出現在這一片黑暗裏,在這破屋當中,在這不成形的醜惡的破屋子裏麵,在這不是人住的醜陋不堪的地方!
馬呂斯禁不住心驚膽戰起來。為什麽!居然是她!他的心劇烈地跳起來,使得他一雙眼看不真切,感覺自己馬上就快要失聲痛哭起來了。怎麽!找了那麽長的一段時間,總算又和她見麵了!他似乎又找到了失去已久的靈魂。
她依舊是原來那樣,但是麵色稍稍顯得慘白一些,那張秀氣的麵孔鑲在一頂紫色帽子當中,身體則躲藏在黑緞鬥篷當中,隻看見長裙下麵露出裹著緞靴的一雙纖巧的腳。
她依舊由白先生陪著。
她向屋子裏麵走了幾步,把一個特別大的包袱放在桌子上麵。
容德雷特家大姑娘退往屋門後麵,用陰鬱的神情看著那頂絲絨帽、那一件緞鬥篷,還有那一張迷人幸福的臉。‘
九
容德雷特要哭了
這個破房間特別的陰暗,從外麵剛進來,就會覺得進了地下室。兩位剛剛到的客人看不清楚周圍模糊不清的人的模樣,腳步進來的時候不免有一些猶豫,但居住在這破屋裏麵的人,眼睛早已習慣了光線的微弱,看得清清楚楚,自然就細心地觀察他們。
白先生目光慈祥而且抑鬱,走到男當家容德雷特麵前,一邊說:
“先生,這個包袱裏麵放了幾件家常的衣服,是不曾穿過的,還有襪子以及毛毯,請你們收下。”
“我們好像是天使一樣的恩人,您對我們真的太慈善了,”容德雷特說著深深地鞠了一躬,一直到地麵,他又乘兩位客人打量這破舊的室內的時間,趕快彎下腰去,小聲對他大女兒說道:
“沒有錯吧?剛剛我說什麽來著?破的衣服!沒有錢。他們都這個樣子的!還有另外的,給這一個老笨蛋的信上麵簽的什麽名字?”
“法邦杜。”他女兒答道。
“戲劇藝術家,沒有錯!”
容德雷特問得真是太及時了,剛好在這個時候,白先生轉過身來和他說話,那神情仿佛在回憶他的名字:
“看起來……先生,你們的生活情況的確使人憐憫……先生……”
“法邦杜。”容德雷特連忙回答說。
“法邦杜先生,對啊,就是,我想起來了。”
“戲劇藝術家,先生,還有過很多的成績。”
說到這裏,容德雷特覺得,抓住了這個“慈善家”的時候已經來臨了,因此他用兼有集市上耍把戲的那種大言不慚和路旁乞討的那種苦苦哀求的味兒,高聲說道:
“是塔爾馬的弟子,先生!我就是塔爾馬的弟子!之前,我也有一帆風順那時候。唉!現在卻倒了黴。您看一下,我的恩主,沒有麵包吃,沒有火取暖。這兩個苦命的丫頭沒有火!僅僅隻有一把椅子也坐通了!而且那一塊窗玻璃碎了!剛好趕上這樣的天氣!我妻子生著病,倒下了!”
“真是不幸的女人!”白先生感歎道。
“我的孩子現在又受傷了!”容德雷特加上一句。
那個孩子看見來了客人,就一下子分了神,早已不再哭泣了,仔細看起那位“小姐”來。
“你倒是哭一下嘛!快叫啊!”容德雷特偷偷地說道。
他一麵說,一麵捏了一下她那隻受了傷的手,這所有的舉動顯出小偷的巧妙手法。
小姑娘痛得大聲叫喊起來。
那一個年輕的姑娘,也就是馬呂斯私自稱作是的“玉秀兒”,連忙走到她麵前去,說道:“親愛的孩子真的是太可憐了!”
“您看,美麗的小姐,”容德雷特接著說道,“她的手腕現在還在流血呢!為了天天賺六蘇錢,她還在機器下邊工作,最後遇到了意外的事故。再這樣繼續做下去,很有可能胳膊要被鋸掉!”
“這是真的嗎?”老先生驚訝地問道。
小姑娘信了他的話,哭得更加難過了。
“唉!真的是,我的大恩人!”那位父親答道。
這時候,容德雷特注意觀察“慈善家”,神色有點緊張,他一邊談話,一邊細細地端詳對方,就像是在尋找記憶。他乘來客親切慰問那個傷了手腕的小姑娘的時間,突然走向床前,對他那樣子有些癡呆的老婆,用很低的聲音快速地說了一句:“注意觀察那一個老頭兒!”
然後他又轉過身來向白先生繼續訴苦:
“您看,先生!我僅僅隻穿著這樣一件襯衣,這還是我妻子的襯衣!而且全破了!現在又到了冬天裏最寒冷的時候。我沒有衣服,連門都不可以出。如果是有件衣服穿,我就可能會去訪問馬爾斯小姐,她知道我,也十分喜歡我。她不是一直住在聖母院塔街嗎?我們曾經一起到外省排過戲,您知道不,先生?她獲得了桂冠,我也一起分享了。我原想色裏曼娜[色裏曼娜(Célimène),莫裏哀戲劇《厭世者》裏的人物,常用以泛指一般演重頭戲的女演員。]會來救濟我的,先生!以為艾耳密爾[艾耳密爾(Elmire),莫裏哀戲劇《偽君子》裏的人物,常用以泛指一般誠實而不拘小節的婦女。]也會向維利薩裏[維利薩裏(Bélisaire,約494—565),東羅馬帝國的名將,為皇帝所忌,被黜,相傳兩眼被挖,行乞以終。]救濟的。可是沒有,現在什麽都沒有!家裏麵一個銅子都沒有!我妻子現在生病了,甚至一個銅子都沒有!我的女兒現在受傷了,特別的危險,甚至一個銅子都沒有!我的妻子呼吸十分困難,一會兒氣悶,是年齡導致的,神經係統也有一些問題。她需要一些幫助,我女兒也如此!可是,找大夫!可是,去買藥!如何支付呢?甚至連一文錢都沒有!先生,看著一個大錢,我情願下跪!藝術價值貶損到什麽程度啊!我的美麗的小姐,以及您,我的保護人啊,你們代表著美德以及善良,給那一座教堂帶去芳香,你們知不知道道,我苦命的女兒也常常去那兒祈禱。天天都看見你們……因為我是在宗教信仰中培養我兩個女兒,不希望讓她們去演戲。啊!女孩子啊,讓我看著她們胡來!我呀,可不是說著玩兒!我常常向她們灌輸名譽、品德、貞操這樣的觀念!問一下她們就明白了。人應該走正道。她們自己是有父親的,並不是那種不幸的女孩,很早之前就無家可歸了,的確有沒人管的姑娘,變成了“大眾”太太。自然了!法邦杜家絕對不會做出這樣的醜事!我要讓她們學會貞潔,而且誠實做人,應該高雅,要相信上帝!但是,先生,我尊敬的先生,您明白明天會發生什麽事兒嗎?明天,就是二月四日,是一個要命的日期,是房東給我的最後的期限,如果今天晚上我不付房租,那麽明天,我的大女兒、我自己、我發高燒的妻子還有受了傷的小女兒,我們四個人就全部都要從這裏被驅逐出去,趕到街道上,趕到大馬路上,而且冒著大雨大雪,沒有任何一個安身之處。情況就是這個樣子,先生。我欠了四個季度的房租,整整一年的租金!也能夠說是六十法郎。
容德雷特撒謊。四個季度房租也僅僅隻有四十個法郎,而且,他也不會拖欠四個季度。馬呂斯幫他早已付了兩個季度,這件事情剛剛過去還沒有半年。
白先生從衣兜裏麵拿出五法郎,放在桌子上麵。
容德雷特逮住這個時機,又對大女兒悄聲抱怨了一句:
“壞蛋!他僅僅隻給五法郎叫我去做什麽好呢?這一些還不夠賠償我的椅子以及玻璃的錢呢!不得不把本錢討回來!”
這時候,白先生脫下自己拿套著藍色禮服的棕色外套,然後放在椅子背上。
“法邦杜先生,”他說,“我身邊隻有這五法郎;可是,我把女兒送回去,今天夜裏再過來一趟;今天夜裏您必須付款,是嗎?”
容德雷特的臉一下子明亮了,流露出一種奇異的表情。他興奮地回答:“對啊,我尊貴的先生。八點的時候,我就不得不到房東家去。”
“我六點鍾到這裏,給您拿來另外的六十法郎。”
“確實是我的大恩人!”容德雷特瘋了似的高聲喊道。
然後,他又悄聲加了一句:“老婆,留意看一下他!”
白先生挽著那美麗姑娘的胳膊,向屋門走過去,說:“今天夜裏再見,我的朋友們。”
“是六點鍾嗎?”容德雷特問。
“正六點的時候。”
這時候,留在椅背上的外衣惹起了容德雷特大女兒的留意。
“先生,”她說道,“您的大衣忘了拿了。”
容德雷特狠巴巴地瞪了女兒一眼,而且拚命地聳了一下肩。
白先生回過身來,笑容滿麵地回答:“我不是忘記的,是有意留下的。”
“噢,我的保護人啊,”容德雷特說,“我高貴的恩主,我感動得差不多要淚如雨下了!請允許我一直您到車上吧。”
“您如果出去,”白先生接著說道,“就把這一件外套穿上吧。天氣確實很冷。”
容德雷特不待別人說第二次,趕緊穿上了那件棕色外套。
他們三個人一起出去,容德雷特給兩位客人領路。
十
公營馬車定價:一小時兩個法郎
這一經過的開始以及結束,沒有任何一處逃過馬呂斯的眼睛,但是其實卻又什麽都沒看到,眼睛始終緊緊地盯著那一位年輕的姑娘,也正是他的心上人,從姑娘一踏入這間破屋開始,就把她攫住而且整個兒裹住了。在姑娘留在那裏的這段時間裏麵,他完全沉醉了,整個靈魂關注於一點。他仰慕的不再是那位姑娘,而是一團披緞鬥篷戴著絲絨帽的光亮。就算天狼星進這一間屋子,也絕對不會使他感到這樣耀眼。
當姑娘解開包袱,展開衣服以及毛毯,溫柔地詢問那一位母親的病情,憐惜地詢問那個小姑娘的傷勢,那些舉動他都看見了,還仔細聽著她說話的聲音。他已經認識她的雙眼、前額,她的相貌、身材以及姿態,但是還不認識她的聲音。有一次的時候在盧森堡公園裏,他似乎聽到她說了幾句話,可是又沒有,一點都聽不清楚。假如能聽到她的聲音,在自己靈魂上如果能夠遺留下一點兒這樣的音樂,就算減少十年壽命他也心甘情願。可是,她的聲音,全部消失在容德雷特的胡扯以及怪腔怪調中了,讓馬呂斯的心又狂喜又憤怒。他眼睛一直盯著姑娘,不能夠想象在這醜惡的屋子裏麵,在這群醜惡不堪的人中間,他所看見的的確是這個天仙一樣的姑娘。
當那位姑娘走出去的時候,他位於一個想法,跟蹤著她,直到搞明白她的住處才離開她,在這種巧遇之後,絕對不可以再丟了她。他從五鬥櫃上麵跳了下來,拿上自己的帽子,伸出手準備去拉門閂,正打算出去,突然隨即一想,又停下來了。走廊特別長,樓梯又很陡,容德雷特的話又太多,白先生肯定還沒上馬車。假如還在走廊中,或者是在樓梯上,或者是在車門口,白先生轉過頭來,看見他馬呂斯住在這座房屋裏麵,那就會警惕起來,想盡辦法地再次避開他,那樣一來事情就又搞砸了。怎麽辦呢?等一等嗎?可是這時候,馬車可能走了。馬呂斯一時間沒有了主意,到了最後決計冒著風險走出屋子。
走廊沒有一個人。他來到樓梯上,也沒有一個人影,因此急忙跑下樓,來到大路中間,剛好看見一輛馬車在小銀行家街轉彎,朝著巴黎市區駛去。
馬呂斯朝著那個方向跑去,到了大馬路轉彎的地方,又看見那輛馬車沿著穆夫塔爾街下坡路快速行駛,越走越遠,根本沒法追上。如何做呢?跟在馬車後麵追?那不起作用,更何況,從車上肯定能看到有人在後邊使勁兒追,那老人一定會認出是他。唯有一個方法,那就是跳上在大路旁走過的這輛車去追另外的一輛。這麽做特別合適,不僅僅可行而且又沒有危險。
馬呂斯向車夫做手勢停車,對他喊道:“按鍾點包車!”
馬呂斯那時候沒有係領結。穿的是已經丟了扣子的破工作服,襯衫大襟打褶的那個地方還撕爛了一塊。
車夫停下車來,擠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朝馬呂斯伸出左手,緩慢地搓著大拇指與食指。
“做什麽呀?”馬呂斯問道。
“先交錢吧。”車夫說道。
“多少錢?”他又問道。
“四十蘇。”
馬呂斯這時候才記起他的身上隻剩下十六蘇了。
“我一會兒再付。”
車夫用嘴吹起《拉·巴利斯》的曲調,作為唯一的回答,而且朝馬甩了一鞭。
馬呂斯隻得愣頭愣腦地看著馬車朝著遠處駛去。僅僅隻差二十四蘇,他就丟失了快樂、幸福以及愛!他再次落進黑暗當中!剛才重新見到光明,又重新成為瞎子!其實,他深深地後悔,那五法郎,早上真不應該給那一個貧窮的丫頭。如果有那五法郎,他就可以獲救,就能夠重生,就能夠脫離迷惘以及黑夜,擺脫孤寂以及憂鬱,不再過他那單身漢的日子。可是,那一條漂亮的金絲線在他眼前飄**,還沒有等他來得及重新係上,他那一條命運的黑線,就再次斷了。他簡直悲痛欲絕,隻好回到了家裏。
原本他應該想到,白先生許諾黃昏時還來一次,這回好好跟蹤便是了。但是,那時候他正在凝視,幾乎沒有聽到那句話。
馬呂斯正準備上樓,忽然看到容德雷特在大道的盡頭,他身著那位“慈善家”的外套,順著哥白蘭城關街那麵人跡少到的牆根,正在和一個形跡可疑的人談話。那樣的人能夠稱為“便門賊”,相貌可疑,而且言語詭秘,一臉險惡,常常白天睡大覺,黑夜工作。
那兩個人冒著飛旋的雪花,站在那裏說話。那樣一幫人,城區警察看看見了一定會留意,可是馬呂斯卻警惕性不高。’
然而,盡管他正在想著傷心事,也禁不住想到,和容德雷特談話的那個便門賊,似乎是一個名叫邦灼的人。那個人綽號叫做春天,還叫比格納伊。有一次古費拉克用手指著那個人叫他看,說那個人十分可怕,黑夜裏常常在這個地區出沒。這個人的姓名,在前一卷看見過。這個有春天和比格納伊兩個外號的邦灼,後來犯過好幾個刑事案,做的壞事情太多,成為大名鼎鼎的壞蛋。現今,他在盜竊犯裏麵已經成了曆史人物,也許在前朝末期曾創立了一個學派。每當夜幕快要降臨的時候,在拉弗爾斯監獄的獅子溝裏麵,是人們三五成群低聲談話的題材。監獄裏麵有一條糞便溝,穿過圍牆通往外麵,一八四三年那一樁越獄大案,三十名犯人最後逃跑了,就是由糞溝裏逃出去的。那一個蓋糞溝的石板上方能夠看見“邦灼”的姓名,那是有一次他準備越獄的時候,勇敢地刻在圍牆上麵的。在一八三二年的那一年,他還沒有正式開業,就早已有警察開始注意他了。
十一
貧窮請為痛苦效勞
馬呂斯緩慢地爬上老房子的樓梯,正準備回到自己那冷清的房間裏麵去,忽然看見容德雷特家大姑娘在走廊裏麵跟在他身後走過來。他感覺那個姑娘十分可惡,就是她把他的五法郎拿走的,假如再向她討要已經太遲了,要租的那輛馬車早已走了,想要追的那輛車也早已走得很遠了。更何況,她也不願意還錢。而剛剛來的那兩個人的住址,詢問她也不會有任何結果,很顯然她自己不知道,因為簽著法邦杜的那封信上麵寫著:“聖雅克·德·奧·巴教堂行善先生收。”
馬呂斯走到屋子裏麵,反手關門。
但是門卻沒關上,他轉身一看,隻見有一隻手抓住那扇半開著的屋門。
“怎麽弄得?”他問道,“是誰?”
是容德雷特家大姑娘。
“是您呀?”馬律斯幾乎是凶巴巴地問道,“您總是纏著我!有什麽事?”
她似乎在想著什麽,沒有任何回答。早上那副大模大樣的神氣這時候消失了,她站在走廊當中的黑影裏,並沒有走進門,馬呂斯隻能夠從門口望見她。
“噢,為何不回答?”馬呂斯說道,“您來有什麽事情?”
姑娘朝著他抬起陰鬱的眼睛,眼睛當中似乎很模糊地閃現出一點點神采,她說道:“馬呂斯先生。看您不高興的模樣,心裏有什麽事情吧?”
“我!”馬呂斯說道。
“對啊,就是您。”,
“沒有啊。”
“有的!”
“真的沒有什麽事情。”
“我說您一定有!”
“不要找我的任何麻煩!',
馬呂斯又準備把門關上,可是她依然抓著。
“您好好聽我說,”姑娘說,“您不應當這個樣子。您雖然沒有錢,但是今天早晨您做了一個好人。您已經給了我填飽肚子的錢,現在告訴我您有什麽心事。您這樣苦惱,我一下子就可以看出來。我不想看見您苦惱。怎樣做能讓您開心呢?我可以出點兒力嗎?讓我做什麽就盡管吩咐吧。我並不想弄清楚您的什麽秘密,您也不需要告訴我,總之,我或許是有用處的。我完全可以幫助您,既然我可以幫助父親。送信了,還跑什麽人家了,而且挨家挨戶打聽了,打聽哪個人地址了,追蹤某一個人了,這些事情我都幹得了。對嗎?有什麽事盡管放心地跟我說,我能夠把話轉告給那個人。有時候讓人傳個話,他們就會知道了,事情也就全部都辦通了。您就讓我來幫您做點什麽事情吧。”
這時候,馬呂斯忽然腦子一動,有了一個主意。一個人覺得要摔倒的時候,抓緊哪根樹條還能夠輕視呢?
他超前靠近一步,對容德雷特家姑娘說:“你聽好……”
姑娘眼中流露出一點快樂的光芒,連忙打斷了他的話。
“噢!這樣就是了,您對我講話,就稱呼‘你’吧!這樣做我更高興。”
“那麽好吧,”馬律斯接著說,“剛剛是你將那位老先生父女領到這兒來的……”
“是的。”
“你清楚他們住在哪裏嗎?”
“不知道啊。”
“幫我找一下。”
容德雷特姑娘的眼睛,剛剛由抑鬱轉成快樂,這時候又由快樂轉成陰鬱。
“您想要的就是這件事情嗎?”她問道。
“是的。”
“您認識他們嗎?”
“不認識。”‘
“那也就是說,”她立即改口說道,“您不認識她,但是想認識。”
把“他們”變成了“她”,這當中有一種很難言表的苦澀,很耐人尋味。
“到底能不能辦到?”馬呂斯問道。
“幫助您找到那位漂亮小姐的地址嗎?”
“漂亮小姐”這幾個字,又有使馬呂斯不悅的味道。他繼續說道:“怎麽樣說反正都一樣!父親跟女兒的地址。他們的地址,就得了!”
姑娘緊緊地看著他。
“您做什麽報答我呢?”
“你要做什麽全部都可以!”
“我要什麽全部都可以嗎?”
“是的。”
“我肯定能替您找到地址。”
她低下了頭,突然一下子把門帶上了。
馬呂斯這時候又孤孤單單一個人了。
他坐進椅子上,頭跟兩肘則擱在床邊上,沉陷在理不清的思緒當中,這時候暈頭轉向,什麽都不能夠抓住。清早開始不斷發生各種各樣的事情,他的天使突然出現,又突然不見了,這位姑娘剛剛對他講的話,失望當中又閃現著一線希望的光芒,這所有的零亂,沒有頭緒的事充滿了他的腦子。
他正在那裏想入非非的時候,突然又從夢幻中醒過來。
他聽到容德雷特那生硬的響亮的語調說了一句話,使他感到非常奇特,與自己一定有關係:“告訴你,確實是真的,我認清他了,是他。”
容德雷特說的究竟是誰?他究竟認清了誰?認清白先生嗎?他的“玉秀兒”的父親?怎麽呢!莫非容德雷特早就認識他?莫非就這麽突然,事情就要徹底弄清楚了,避免他馬律斯的一生淒清黯淡嗎?莫非他終於要知道他心愛的人是誰?那一位姑娘是誰?她的父親是誰嗎?把他們掩蔽起來的特別濃厚的黑影,已到了消失的時候了嗎?幕布就要撕裂了嗎?我的天哪!
他簡直是迫不及待,並不是爬上,卻是縱身一躍跳到了五鬥櫃上麵,又來到隔著牆窺探的小洞的附近。
他又看見容德雷特那破爛的家了。
十二
白先生五個法郎的用場’
那家的樣子一點兒都沒有變化,僅僅隻是那母女三人分完了包袱裏麵的衣服,穿上了襪子以及毛線衣,把兩條毛毯丟到兩張破**麵。
容德雷特呼吸很急促,很顯然剛從外麵回來。兩個女兒一塊兒坐在壁爐一邊的地板上,姐姐正在為妹妹包紮受傷的手。那個女人好像癱坐在那張靠近壁爐的爛**麵,滿臉驚訝的表情。容德雷特在破舊的屋子裏麵大踏步走動著,一雙眼睛的神色非同尋常。‘
在丈夫麵前,那個女人似乎愣住了,有一些害怕,壯著膽子說道:
“怎麽呢,確實是真的嗎?你看清楚沒有?”
“看清楚了!那已經是八年之前的事情了!可是我認出他來啦!哈哈!我居然認出他來了!我一下子就把他認出來了!怎麽呢,莫非你就沒認出來?”
“沒有啊。”
“我早已提醒過你,要你注意。依舊是那個身材,那一副麵孔,沒老很多,有的人就是不可能變老,不知道他們是怎麽弄的,講話依舊是那個聲音。他穿得比較好一些而已!哼!老東西,真是神秘莫測的鬼家夥,好了,現在落在我的手掌心裏了!”
他停下了腳步,對兩個女兒叫道:“你們兩個,不要呆在這兒!真是奇怪,你居然沒瞧出來。”
兩個女兒特別乖,連忙站了起來。
當母親膽怯地說道:“她的手腕剛剛不是傷著了嗎?”
“冷空氣對她有好處,”容德雷特說,“趕快去吧。”
很顯然,此人在家裏麵不容其他人表示不一樣的意見。兩個女兒就立即走出去了。
正在她們走出房門的時候,父親一把扯住大丫頭的胳膊,用十分異常的聲音說道: “你們五點的時候回到這裏。兩個人全部回來。我要讓你們辦點兒事情。”
馬呂斯更加集中了注意力。
屋子裏隻有容德雷特與他老婆了,他又開始在屋子裏麵踱起步來,兜了兩三圈之後一句話也不說,之後用了幾分鍾,把他那件女人襯衣的下擺往褲腰中塞。
他忽然轉向他的女人,交叉起自己的兩條胳膊,高聲說道:
“有一件事兒讓我告訴你嗎?那位小姐……”
“噢,怎麽了!”他女人繼續說,“那一位小姐怎麽了?”
馬呂斯堅信,他們說的一定是她。他現在心急如焚,把全部的生命力都集中在兩隻耳朵上。
可是,容德雷特卻彎下腰,輕聲對他女人談了幾句話,到了後來站起身來,才高聲說道:“肯定是她!”
“是那個東西?”女人說。
“對,就是那個東西!”丈夫說。
所有的語言都不能表達那位母親一句“那一個東西”的意思,這當中有驚詫、惱怒、憎恨、氣憤,變化成為一種惡毒凶狠的聲音。丈夫在她耳邊說了幾個字,一定說出了什麽人的姓名,那疲軟癡肥的女人就立即從神誌不清的狀態中一下子醒過來,從醜陋轉變為了猙獰。
“絕對不會的!”她叫道,“我的女兒她們光著腳,而且甚至連一件襯衣都穿不上的時候,怎麽!她還是依舊披著緞鬥篷,而且還是戴著絲絨帽,還是穿著緞子靴,全部的行頭!要置齊全得花二百多法郎!差不多像一個貴婦人!絕對不會的,你一定看錯啦!首先從相貌來看,那一個特別的醜,但是這個卻不壞!生得確實不壞!不可能是她!”
“告訴你絕對是她。你就等著瞧吧。”
這樣斬釘截鐵的話,容德雷特婆娘聽到之後,就抬起那一張又紅又白的寬臉,看著天花板,那表情簡直是奇醜無比。這時候在馬呂斯眼裏,她比她的丈夫更加的可怕,那是目光貪婪而且凶狠的一頭母豬。
“什麽!”她又叫道,“那一個不討人喜歡的美麗小姐,用憐憫的神情望著我的丫頭,她竟然是那個小叫花子!哼!我真是恨不得一腳把她的腸子給踢出來!”
她立即從破**跳到地上。隻見她披頭散發,鼻孔鼓起來了,嘴巴掀開,攥緊的那兩個拳頭甩到身體後麵,就那樣站了一會兒,又一仰身躺在破**麵了。那男的來來回回地走動,壓根兒不理睬他的女人。
有一會兒寂靜無聲,容德雷特又來到他女人跟前停住,像剛剛一樣叉起兩條胳膊。
“還讓我再告訴你一件事情嗎?”
“什麽事情呀?”女人問道。
他輕聲而且直截了當地回答:“我現在發了大財。”
婆娘看著他,那目光似乎在想:“和我說話的這人難道瘋了?”
他繼續說道:
“他媽的!在這個‘不挨餓你就必須挨凍,不挨凍你就必須挨餓的教區’中,我當教民的時間已經夠久的了!窮罪也受得夠多了!我真的是活受罪,但是別人也受罪!不願意說笑話了,我不再覺得這好玩了,好話聽得實在是太多了,老天爺呀!不要再這樣戲弄人了,永恒的天父!我要吃個夠,喝個痛快。什麽事情都不做!也該讓我享享清福了!在死之前,我要嚐一下百萬富翁是什麽感覺!”
他在破房間裏麵走了一圈,又說了一句:“和其他人一樣。”
“你究竟是想說什麽?”他老婆問。
他不住地搖頭,眯著一雙眼睛,好像十字路口賣藝人要準備表演一樣大聲說:“我究竟想說什麽?聽好了!”
“輕一些!”容德雷特婆娘悄悄地說道,“別喊!要是那樣的事情,就不能夠叫別人聽到!”
“沒有關係的!誰可以聽到?隔壁那個人?剛剛我看到他出去了。更何況,這一個大傻子,他聽得見嗎?而且,我親眼看到他出去的。”
但是,容德雷特基於本能,還是盡量壓低了聲音,可是馬律斯依舊能聽到,他聽明白了所有的話,還多虧一個有優勢的條件,那就是大道上的積雪減輕了來來往往的車輛的震動聲。
馬呂斯聽到了這段對話:
“你聽我說。已經把他抓住了,那一個闊佬!就相當於抓住了。這件事情不成問題了,全部都布置好了。我約了好幾個人。今天夜裏六點鍾他就會來,給我送那六十法郎,真是老壞蛋! 看看我是怎樣替你們操心的。我那六十法郎、房東、二月四號的日子!這可並不是一個什麽季度的期限!滑稽不滑稽!這樣一來,他六點鍾的時候就會過來。到那時候,鄰居剛好去吃晚飯,布貢媽也剛好到城裏去洗杯盤。這所房屋裏麵就一個人都沒有了。鄰居十二點之前從來不回來。兩個丫頭會給我們把風。你也可以出手幫幫我們。他肯定會屈服的。”·
“如果他不肯屈服怎麽辦?”女人問道。
容德雷特凶惡地做了一個陰森森的手勢,說道:“那就要他的頭。”
然後,他哈哈大笑起來。
這是馬呂斯第一次看見他笑,那笑聲冷漠而平靜,讓人聽之後毛骨悚然。
容德雷特拉開壁爐一麵的壁櫥,拿出一頂舊鴨舌帽,使用袖口擦了一下,就戴在自己的頭上。
“這會兒,我需要出去一下,”他說,“我還得去找幾個幾個好幫手。等著看吧,這事情肯定很順利。我盡量早點趕回來。這真的是一筆好生意。你就待在家裏。”
隨後,他把兩個拳頭插入褲袋裏麵。站在那裏思考了一會兒,又大聲說道:“你知道嗎,幸虧他沒有認出我來!他如果認出我,就絕對不會再來了,就肯定會躲著我們!是我這把胡子拯救了我!我這一把浪漫派的山羊胡!我這美麗的浪漫派山羊胡!”
他又哈哈笑起來。
他來到窗前。雪仍不停地下著,把灰色的天劃成無數的條條。
“天氣真是糟糕!”他說。
一麵說,一麵裹緊了大衣。
“這一件大衣腰太寬了。可是沒有關係。”他又另外加了一句,“那一個老壞蛋,把大衣留下來讓我穿,還真是做了一件大善事!如果沒有它我便出不去,這一筆生意也就做不了!真是巧,天底下的事情簡直是太怪了!”說完之後,他把那個帽舌扯到眼皮上,然後出了門。
他剛剛走出去沒幾步,屋門忽然又打開了,門縫當中又伸進來他那一個險惡狡猾的身影。
“我忘記了一件事情,”他說,“你準備好一爐子煤火。”
接著,他將“慈善家”留給他的那五法郎,丟在那個女人的圍裙中。
“準備一爐子煤火?”婆娘問。
“是的。”
“那麽買多少煤?”
“就滿滿的兩鬥。”
“那要花三十蘇。剩下的錢還夠我買一些東西做頓晚飯。”
“真是見鬼,那不可能。”,
“為何不可能?”
“這些錢不可以花。”
“為什麽不可以花?”
“我還得買一些東西。”
“買什麽東西呢?”
“買一些東西!”
“也許得花多少錢?”
“這周圍有五金店嗎?”
“穆夫達街上有一家。”
“噢,對了,就在和另外的一條街的轉彎的地方,那一家店鋪我記得。”
“你買東西需要花多少錢,總可以告訴我吧?”
“五十蘇到三法郎之間。”
“給晚飯剩下的已經不多了。”
“今天談不上吃什麽飯。還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湊合了,親愛的。”
他的婆娘說完這些話之後,容德雷特又帶上了屋門,這一次,馬呂斯聽見他的腳步聲愈來愈遠了,先是穿過老房子的走廊,很快之後又下了樓。
這時候,聖美達教堂正好敲一點鍾。
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