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小伽弗洛什
一風的惡作劇
從一八二三那一年開始,孟費梅客棧逐漸敗落,雖然沒有跌入傾家**產的深淵,但是卻陷入很多的零星債務的泥潭當中。在這段期限內,德納第夫婦又生下兩個孩子,全都是男孩。這樣一來,一起有五個了,三男兩女,早已夠多了。
兩個最小的還特別小時,德納第婆娘就將他們打發了,心中覺得特別高興。
用“打發”這個詞語特別對。這個女人天性殘缺不全,可是,這種現象也不是僅有這一個例子。德納第婆娘和拉莫特一烏丹古爾元帥夫人一樣,當母親僅限於疼愛自己的女兒。她的母愛在女兒身上就結束了,而她對人類厭惡卻從兒子的身上開始。在兒子的一邊,她的凶狠便陡然高聳,她的心在這裏有道可怕的陡壁。就像我們看見的,她不喜愛大兒子,她更討厭透了另外兩個兒子。什麽理由?沒有理由。最駭人的原因和最無可爭辯的回答,就是:“沒有原因”。
“我可不願意養著一大群牛崽。”這個母親如此說。
德納第夫婦怎樣擺脫兩個最小的兒子,甚至借此找一點點好處,以下來談一談。
在前幾頁當中,我們說起過一個名叫馬儂的姑娘,她從吉諾曼老頭那裏取得了撫養兩個孩子的津貼。那個時候她住在則肋斯定河沿,在那古老的小麝香老街拐角處,那條街想把自己的壞名聲變好,把自己的臭氣變為香氣。我們還記得三十五年之前,塞納河沿岸街區流行白喉,醫學界利用那時候的機會,大規模地試驗明礬噴霧劑的治療作用;現今,那種治療方法被更加有效的外用碘酒所代替。就在傳染病流行的那一段時間裏,馬儂姑娘兩個男孩的年齡特別小,上午一個夜裏一個,一天之內就都死了。這是一個讓人沒法承受的打擊。兩個孩子對母親來說是寶貴的,有他們就會有一個月八十法郎的收入。那八十法郎按時領取,由吉諾曼先生的年息的代理人,在西西裏王街居住的退休公證人巴什先生如數代付。兩個孩子死了之後,津貼也就隨之沒有了。馬儂姑娘必須趕快想辦法。她自己置身於罪惡的黑社會當中,人們知道所有的,但是又彼此保密,而且彼此支援。馬儂姑娘急於得到兩個孩子,德納第婆娘正好有兩個。全部是男孩,年齡又一樣。這一方好交代,那一方也好安排。兩個小德納第於是成了兩個小馬儂。馬儂姑娘從肋斯定河濱路遷到鍾錐街。在巴黎,一個人從一條街搬到另外的一條街,出身之後也就隨著斷絕了。
民政部門沒有收到什麽申報,也沒法幹涉,冒名代替就毫不費力地獲得了成功。隻有德納第提出一個要求,向外借孩子一個月需要十法郎費用,馬儂姑娘同意了,而且如期照付。不需要說,吉諾曼先生依舊承擔撫養義務,每六個月來看望孩子一次,沒發現什麽破綻。“先生,他們長得跟您真的是太像了!”馬儂每次都這樣說。
德納第也很容易改名換姓,他趁著這個機會轉眼一變,成了容德雷特。至於他的兩個女兒與小伽弗洛什,差不多沒有時間關心自己還有兩個小弟弟。人貧窮到某一種程度,互相就特別淡漠,把活人當成是遊魂野鬼,而且連自己最親的人,也常常變成模糊不清的黑影,幾乎成了人生中窮途末路中一些若有若無的形象,很容易和鬼魂混在一起。
德納第婆娘本來就打算永遠拋棄兩個小兒子,但是交給馬儂姑娘的當天夜裏,她忽然擔心起來,或是故意假裝擔心。她對她的丈夫說:“這麽做,可是拋棄孩子啊!”德納第卻非常嚴肅,用這種話消除她的擔心:“讓一雅克·盧梭幹得比我們還高明!”當母親的人從擔心變成是心慌,她說:“警察假如來調查怎麽辦?德納第先生,你說一說,我們這麽做,會允許嗎?”德納第答道:“做什麽都允許。誰看這件事情都會覺得和天空一樣通明透亮。而且,對這種貧窮到極點的孩子,沒有人會有興趣跑上前來關心一下。”
馬儂姑娘是一種作惡的美麗人物,特別喜歡裝飾,家裏的擺設考究而且又窮酸,和她住在一塊兒的一位法籍英國姑娘,是個特別有本領的女賊,跟一些有錢人打交道,很受大家尊敬,與圖書館的勳章和馬爾斯小姐的金剛鑽都有特別密切的關係,日後在刑事罪犯案件裏非常有名。人們都把她稱為“密斯姑娘”。
兩個孩子落在馬儂姑娘手裏,卻都沒有可埋怨的。他們有八十法郎擔保,跟別的有油水可榨的東西相同,自然會受到照顧,穿得好,而且吃得也好,幾乎被當成“小先生”,和假母親比跟真母親過的生活好很多。馬儂姑娘也經常裝出貴婦的樣子,在孩子麵前從不說黑話。
他們就是這麽生活了幾年。德納第還果然有先見之明。有一天,馬儂姑娘來交十法郎的月費,他就對她說:“做‘父親的’應當給他們一些教育。”
兩個可憐的孩子,總算一向受到較好的保護,向來吃得很好,沒想到猛地被拋入生活當中,隻能夠自己尋找生路了。
像在容德雷特賊窩一樣進行了一次大規模逮捕,絕對惹出接連不斷的搜查以及拘禁。這是一次真正的不幸,這對於在公開社會底下的醜陋的秘密社會來說,的確是一場災難。好像是一場大風浪,使這陰暗世界的許多的地方崩塌了。德納第的不幸,也關係到了馬儂姑娘。
一天,馬儂姑娘將卜呂梅街的那張紙條交給愛潘妮後,不久,鍾錐街突然來了一批警察,逮捕了馬儂姑娘與密斯姑娘,整座樓中可以懷疑的人也全部被捕。那時候,兩個小男孩剛好在後院玩,一點點沒看見這場突襲;到了回家時候,他們才看見家門被封了,整個樓房都空無一人。對麵鋪子的補鞋匠看見他們,把“他們母親”留給孩子的一個紙條給了他們。紙上有一個地址:“西西裏王街八號,年息代理人巴什先生”。補鞋匠對他們說:“你們不住在這裏了。去那兒吧。路不遠。左側的第一條街便是。把這紙條那好,打聽打聽就知道了。”
兩個孩子手中拿著為他們帶路的那張紙條,大的拉著小的的手走了。天氣很冷,小手凍得僵硬,甚至連紙條也捏不住,到了鍾錐街拐角處,被一陣大風吹走了,夜色早已降臨,沒法找回來了。
他們不得不這樣流浪街頭。
二小伽弗洛什獲益於拿破侖大帝
巴黎的春季總是向來是刮著強勁的冷風,吹到人的身上不僅僅是冷,而且是冰凍。這種冷風可以給晴朗的天氣忽然添加讓人愁苦的氣氛,就好像一直關不嚴的門窗縫當中吹入溫室的冷空氣。冬天那一道可怕的門似乎還半掩著,一股冷風吹了進來。本世紀歐洲第一次大規模的流行病,就是在一八三二年春季突然爆發的,那一年春天天氣十分寒冷,凜冽的寒風格外刺骨。比起平時冬天半掩的門,那一年的門更寒冷,簡直就像一扇墓門。人們感覺那樣的冷風帶著鬼的氣息。
從氣象學的觀點來分析,這種冷風有一個特征,就是壓根兒不排除強電壓。這時候總是有大風暴,而且雷電交加。
一天晚上,這樣的冷風吹得更加的厲害,似乎再次回到了一月,富人再次披上大衣。但小伽弗洛什一直穿著那身爛布片,站在一個理發店門口發著呆,凍得發抖。他當做圍巾圍著的,不清楚是從哪裏撿到的一條女式羊毛披肩。小伽弗洛什那種神氣,似乎在一心觀賞櫥窗中的一個蠟製新娘,那新娘敞著胸脯,頭上麵戴著橘花冠,在兩盞燈當中不停地旋轉,向行人投去微笑。而其實,小東西雙眼看著店鋪,是看是否能由櫃台上“摸走”一塊香皂,接著送到郊區理發店那裏賣一蘇錢。他常常靠一塊香皂吃一頓飯。這種工作他很有兩手,說這就是“給剃頭匠刮胡子”。
他眼睛一邊觀賞新娘,一邊斜看著那一塊香皂,嘴裏還一直嘟囔:“星期二……不是星期二……是不是星期二……也許是星期二……對的,正是星期二。”
從來未曾有什麽人知道這樣的喃喃自語究竟是什麽意思。
這種喃喃自語,也許偶然與他吃上一頓飯的日期有關係,那就表明三天沒有吃飯了由於這天早已是星期五了。
店裏麵有一爐好火,特別暖和。剃頭匠正在為一位顧客刮臉,他不時地轉過頭去,看一下他那個冤家,那一個凍得哆嗦、手插在衣兜當中、心裏很顯然在轉壞念頭的厚臉皮的野孩子。
伽弗洛什正在研究新娘、櫥窗與溫莎香皂時,忽然過來兩個穿得特別整潔的孩子。他們一個高一個矮,全部比他個子都矮,看上去一個七歲,一個是五歲,膽怯地轉著門把手,走進店鋪,不知道請求什麽,也許是請求施舍,講話謹慎小心,不像是請求卻像是哀告。他們兩個人一起說話,話又說不清楚,小的抽噎著不能說話,大的又冷的牙齒發抖,剃頭匠轉過頭,非常生氣,右手中還拿著剃刀,用左手推那個大的孩子,用膝蓋推小的孩子,把兩個孩子一起推到大街上,然後關了店門,說道:
“沒有緣故地進來把別人家的屋子都弄冷了!”
那兩個孩子一邊哭一邊向前走。這時候,天空中飄過一塊烏雲,雨慢慢下了起來。
小伽弗洛什跑上去,對他們說:“你們發生什麽事情了,小鬼?”
“我們不知道可以在哪兒睡覺。”大的回答。
“就由於這個?”伽弗洛什說道,“這可是大事情。難道也值得掉眼淚嗎?真的是兩個傻瓜!”
伽弗洛什一種略帶譏笑的傲慢神態,以同情的命令口氣和溫和愛護的語氣說道:“小娃娃,你們跟著我走。”
“好的,先生。”大的說。
兩個孩子跟隨著他去了,就像是跟著大主教一樣。他們不再哭泣了。
伽弗洛什帶著他們,順著巴士底廣場的方向向聖安東尼街那邊走去。
伽弗洛什一麵走一麵扭頭,狠狠地望了那個理發店一眼。
“那條老白魚,真的是沒良心,”他嘟囔道,“他是一個英國佬。”
伽弗洛什走在最前麵,他們三人一個跟著一個朝前走;一位姑娘看見之後放聲大笑起來,對著三個人失了敬意。
“你好,公共車姐兒[公共車,有屬於眾人的意思。]。”伽弗洛什對她說了一句。
過了一陣,他又想起了那剃頭匠,說道:
“那畜生我叫得不正確,他不是白魚[古代歐洲的男人留長頭發,有錢人還在頭發裏撒上白粉,認為美觀。理發師都這樣修飾自己的頭發,因此人們戲稱理發師為白魚。],簡直是一條蛇。理發匠,等著看,我去找一個鎖匠師傅,在你的尾巴上麵裝一個響鈴。”
他很生氣,看到任何東西都生氣。他穿越一道水溝的時候,遇見一個長著胡子的看門婆,看她拿著掃把的樣子,真有到勃羅肯山[勃羅肯山(Brocken),在德國,相傳是巫女和魔鬼幽會的地方。歌德的《浮士德》中對此有描寫。]去找浮士德的資格,所以,他就叫了一句:“夫人,您這是要騎馬上街呀?”
話還沒有說結束,他就突然一腳陷下去,把汙水濺到一個過路人那鋥亮的皮靴上麵。
“這個小壞蛋!”那過路人怒氣衝衝,大喊了一聲。
伽弗洛什把鼻子從圍巾中抬起來,問:“先生是您是想告狀嗎?”
“要告你!”路人說。
“衙門都關門了,我不會再接案件了。”伽弗洛什回答說。
可是,他沿著這條大街繼續向前走,看見一扇大門洞下麵有一個十三、四歲左右的女叫花子,渾身凍得發抖。衣裙特別短,膝蓋露出來了。小女孩早已長大,腿不應該再露在外邊。年齡增長一直和人開這種玩笑,剛好是在露腿顯得不雅觀的時候,裙子卻變短了。
“真是不幸的姑娘!”伽弗洛什說,“可能連一條褲衩也沒有。快接著,先把這個拿著。”
在他說話的時候,把很暖的圍在脖子上的羊毛圍巾取下來,丟在那個女叫花子冷的發紫的瘦弱的肩頭上麵。因此,圍巾再次變回去,變成了披肩。
女孩癡癡地看著他,收下那一條披肩卻沉默不語,人貧窮到一定地步,總是會心誌沉迷,痛苦的時候不再呻吟,接受好處的時候也不再說一聲謝謝。
這樣一來:
“嚅喟嗝嚅!”伽弗洛什說,顫抖得比聖馬丁[相傳聖馬丁曾以身上的半件衣服讓給一個窮人。]還厲害:聖馬丁起碼還剩下半件鬥篷。
他這一“喟嗝”,陣雨繼續下著,而且下得更大了。這種天氣真是可惡,還懲罰善行。
“真的太壞了!”伽弗洛什喊道,“這是做什麽?居然又下起雨來了!仁慈的上天啊,要是繼續這麽下去,我隻得返回娘胎中去了。”
他接著向前走。
“沒有關係,”他說著,看了一下縮在披肩下麵的女叫花子,“她那一身大衣還挺好。”
他抬眼看了一下烏雲,叫了一聲:“走啦!”
兩個孩子踩著他的腳印跟著走在他背後。
他們經過裝著厚鐵絲網的櫥窗,一看就清楚是麵包鋪,由於麵包與金子一樣,所以用鐵欄來保護,伽弗洛什回過頭:
“哎,小娃娃,吃過晚飯了嗎?”
“先生,”大的孩子答道,“早飯之後,到這時候再也沒有吃東西。”
“你們沒有爸爸媽媽嗎?”伽弗洛什嚴肅地接著問道。
“先生不要這樣說,我們有自己的爸爸媽媽,但是我們不知道他們住在哪裏。”
“有時候,知道倒不如不知道。”伽弗洛什說,表明他很聰明。
“我們走了已經兩個鍾頭了,”大的孩子接著說,“我們找過許多的角落,可是什麽東西都沒找到。”
“我明白,”伽弗洛什接著說,“全都讓狗給吃沒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繼續說道:
“啊!我們把我們的作者弄丟了。我們也不清楚把他們怎麽樣了。這樣做不行啊,孩子們。把前輩弄丟了,這難免太傻了。啊呀。對啊!無論如何也要吃點兒什麽啊。”
此外,他再也沒從他們那裏打聽什麽事情。沒有家可以回,這是再簡單不過了。
兩個孩子當中那個大些的變得特別快,幾乎又徹底恢複了童年那一種沒有憂愁的樣子,他驚詫地感歎道:
“想想真是滑稽。媽媽還說過,到聖枝禮拜日那天,她帶我們去找祝福過的那些黃楊枝。”
“噢。”伽弗洛什回答道。
“媽媽是一位夫人,”大的接著說,“和密斯姑娘住在一塊兒。”
“真是偉大。”伽弗洛什回答道。
這會兒他停了下來,摸索身上襤褸衣服的每個角落,摸了好一會兒。
他終於仰起頭來,那神情原來隻準備表示滿足,但其實卻得意洋洋了。
“不需要擔心了,娃娃,有了,已經夠三人吃頓晚飯了。”
一麵說著,他從一個衣兜當中拿出一蘇硬幣。
他沒有讓兩個孩子表示高興,就立刻推著他們走到了麵包鋪,把一蘇錢放在櫃台上麵,叫道:“夥計!要五生丁麵包。”
麵包師傅自己正是那個店鋪老板,他拿著一塊麵包和一把刀。
“切成三塊,夥計!”伽弗洛什接著說,接著又煞有介事地說了一句: “我們是三個人。”
麵包師看了一下三個吃晚飯的入,就拿著一塊黑麵包。伽弗洛什看到這種情形,就把一個手指深深地插到鼻孔當中,猛地吸一口氣,像是指尖上帶著一小撮弗雷德裏克大帝的鼻煙,朝著麵包師的臉生氣地喊了一句:“克斯克什麽?”
伽弗洛什衝著麵包師喊了這一句,如果有人認為是俄語或波蘭語,或者認為約維斯人和波托古斯人在寂寥的江麵隔岸呼叫的蠻語,我們就應當說明,這不過是他們(我們的讀者)天天說的一句話,也正是:“這是個什麽?”麵包師全部聽明白了,他答道:“什麽!這就是麵包啊,特別好的二級麵包。”
“您是說黑炭團吧,”伽弗洛什鎮靜而高傲地回敬道,“要白麵包,夥計!肥皂洗過的麵包!我請客。”
麵包師禁不住莞爾一笑,他一邊切白麵包,一邊以可憐的目光看著他們,這再次觸犯了伽弗洛什。
“哎,小夥計!”他說,“您做什麽啊,這樣認真看我們?”
其實,他們三個加一起,也不足一丈高。
麵包師切完麵包之後,收下錢伽弗洛什就對著那兩個孩子說:“捅吧。”
兩個小男孩全部呆住了,直看著他。
伽弗洛什笑了起來:“噢!是的,還沒有聽明白,人還太小了一些!”
他繼續改口說:“吃吧。”
他一麵說著,一麵遞給他們一人一片麵包。
他立即想到,這個大些的似乎更配合他談話,應該特殊對待,多吃一點,所以他解除顧慮,挑了其中最大的一片麵包交給他,又加了一句:“這個,塞到你的炮筒中。”
他將最小的那一片留下自己吃。
包括伽弗洛什在內,幾個窮孩子確實餓壞了,狼吞虎咽地吃著麵包。他們既然已經付了錢,再呆在麵包鋪當中就有些礙事,麵包師看起來有一些不耐煩。
“我們回到街上去。”伽弗洛什說道。
他們又向巴士底廣場那一邊走去。
他們間或地從亮著燈的店鋪門前路過,那個小的每一次都會停下來,拿起使用繩子拴在脖子上的鉛表,看一下時間。
“確實是一個小活寶。”伽弗洛什說。
隨後,他沉思一樣地低聲說:
“不管怎樣,假如我有孩子,一定拉扯得比這好得多。”
他們吃過麵包之後,剛來到陰森的芭蕾舞街的拐彎處,可以望到街底拉弗爾斯監獄那扇低矮而可怕的邊門。
“嗨,是你啊,伽弗洛什?”有個人說。
“噢,是你啊,巴納斯山?”伽弗洛什說道。
叫這個流浪兒的是一個男人,戴著一副藍色夾鼻眼鏡,伽弗洛什一下就認了出來,就是化過裝的巴納斯山。
“真是好家夥,”伽弗洛什接著說道,“你披著一身麻籽醬顏色的皮,又好像是大夫那樣戴一副藍眼鏡,說說實話,真的太神氣了!”
“噓,不要這麽大聲!”巴納斯山說。
他趕緊把伽弗洛什拉到店鋪燈光照不到的地方。
兩個小孩互相手牽著手,不由自主地跟隨在後麵。
他們進入一道大車門的黑漆漆的拱頂門洞中,人看不見,雨淋不著。
“你知道我想到哪裏去嗎?”巴納斯山問道。
“到悔不該來修道院去[ “悔不該來修道院”指斷頭台。]。”伽弗洛什說。
“耍貧嘴!”
巴納斯山繼續說道:“我想去找巴伯。”
“啊!,”伽弗洛什說,“那女郎名叫巴伯。”
巴納斯山輕聲說:“不是一個女的,是一個男的。”
“噢!巴伯啊!”
“是的,是巴伯。”
“他不是被關起來了嗎?”
“他又解開了扣著的扣子。”巴納斯山說道。
他趕緊對這流浪兒說了事情的全部經過:那天早晨,巴伯在被押解去附屬監獄的途中,經過“預審走廊”,本應當往右拐,他卻溜到左側逃走了。
伽弗洛什非特別欣賞這種聰明勁兒。
“真不愧是老滑頭!”他讚揚說。
巴納斯山講述巴伯怎樣越獄,又添加了幾個具體情節,後來說了一句:“噢!還有精彩的呢。”
伽弗洛什一麵聽,一麵抓著巴納斯山握著的手杖,十分機械地拔出上半段,顯露出了匕首那鋒利的刀刃。
“噢!”他說著,趕緊推回去,“你還帶了一個便衣警察。”
巴納斯山眨了一下眼睛。
“啊呀!”伽弗洛什接著說,“你想和雷子拚命呀?”
“說不準,”巴納斯山若無其事地說,“身上帶著一根別針總是好的。”
伽弗洛什接著問了一句:“今天夜裏,你到底想幹什麽啊?”
巴納斯山再次放低聲音,很混亂地回答說:“做點兒事。”
他突然變換話題:“對了!”
“出什麽事情了?”
“幾天之前出現的一樁怪事。想一想,我遇見一個有錢人,他給我一番教訓,把他的錢袋給我了。我把錢袋放到口袋當中,過了一陣,我摸了一下口袋,居然什麽都沒有了。”
“僅僅隻有教訓了。”伽弗洛什接著說。
“你呢,”巴納斯山繼續說,“你這是去哪裏?”
伽弗洛什用手指著在他保護下的兩個孩子,說道:
“我領孩子們去睡覺。”
“睡覺,睡在哪裏?”
“睡在我家裏。”
“你家在哪裏?”
“在我家中。”
“你現在有住的地方了?”
“對啊,有了一個地方。”‘
“住在哪兒?”
“大象肚子當中。”伽弗洛什回答說。
巴納斯山生來就不大驚小怪,這一次也不免詫異:
“大象肚子當中!”
“是啊,真是不錯,大象肚子當中!”伽弗洛什接著說道,“克斯克什麽?”
這還是一句任何人都不如此寫,但是每個人都這樣說的話,意義便是:這有什麽?
流浪兒深邃的啟發又將巴納斯山重新拉回平靜的常理上。他對伽弗洛什住的地方,好像有了較好的感情。
“對啊!”他說,“對啊,大象……住在那裏可好?”
“特別好,”伽弗洛什回答說,“在那裏,說實話,真的好,不像在橋洞下麵,沒穿堂風。”
“你如何進去?”
“就那樣進去啊。”
“那裏有洞口嗎?”巴納斯山問。
“這還需要說!這千萬不可以對別人說。是在前腿中間。那些雷子沒有看見。”
“你必須要爬上去嗎?是的,我知道了啊。”
“特別簡單,哢嚓兩下就好了,人影也沒有了。”
伽弗洛什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為這兩個孩子,我要找梯子。”
巴納斯山笑起來:
“真是見鬼,你是從哪裏弄到的小崽子?”
伽弗洛什簡單地說道:
“兩個小孩子。是個剃頭匠很好心地送給我的。”
這時,巴納斯山想起了心事。
“剛才,你一下就看出我來了。”他嘟囔道。
他從衣兜當中拿出兩件小東西,是一個包著棉花的兩個鵝翎管,往鼻孔裏麵分別插了一個,鼻子就全部變樣了。
“你的樣子變化了,”伽弗洛什說,“不那麽醜了,這東西應當常常插在當中。”
巴納斯山是一個漂亮的少年,但是伽弗洛什就喜歡捉弄他。“別開玩笑,”巴納斯山問,“這會兒你覺得我怎麽樣?”
講話的聲音也顯然不同了。轉眼之間,巴納斯山變得讓人認不出來了。
“嗬!演一場波裏希內兒讓我們瞧一瞧!”伽弗洛什喊道。
那兩個小孩子專心致誌用手指挖鼻孔,一直沒注意聽他們談什麽,這時一聽到波裏希內兒,於是連忙走過來,望著巴納斯山那模樣,臉上表現出高興和羨慕的神情。
但現在巴納斯山卻有了戒心。
他把手掌放在伽弗洛什的肩上,語氣很特別重地對他說:
“聽好了,孩子,假如我在廣場上,帶著我的奪格、我的達格和我的狄格,假如你們給我十個蘇,我絕對會耍一套,但是眼下並不是過狂歡節。”
這句奇怪的話,對這個流浪兒產生了預料不到的作用。他連忙轉身,一雙明亮的小眼睛專心致誌地向周圍張望,看見相隔幾步遠的地方有一個警察在那裏。伽弗洛什“啊呀!”一聲剛出口,又立刻憋了回去,他搖著巴納斯山的手,說道:
“那麽好,再見,我帶著小乖乖去找我的大象。假如哪天夜裏你需要我的話,就到那兒去找。我住在一、二樓當中的夾層,沒有門房,你找伽弗洛什先生就可以了。”
“好。”巴納斯山說道。
他們分別之後,巴納斯山向格雷沃廣場那邊走去,伽弗洛什則向巴士底廣場走去。伽弗洛什與大小兄弟兩個,一個拖著另外的一個。五歲的小弟弟止不住地回頭,看那越走越遠的“波裏內兒”。
巴納斯山看見警察,用黑話告訴伽弗洛什,也壓根兒沒什麽巧妙的地方,僅僅隻是用“狄格”的半諧音,想辦法重複五六遍。“狄格”這兩個音並不是那樣孤立地說出來,卻是奇妙地嵌在一句話當中,想要說明:“小心,不要隨意說話”。此外,巴納斯山這句話還帶著一種文學美,超過伽弗洛什的理解:“我的奪格、我的達格與我的狄格”,在神廟街區附近的黑話裏含義是“我的狗、我的刀以及我的女人”;要知道在莫裏哀寫作以及卡洛[卡洛(JacquesCallot,1592—1635),法國十七世紀畫家及版畫家。]繪畫的那個了不起的時代,小醜和紅尾中常常說這種話。
在巴士底廣場的東南角,在運河旁古寨監獄下水道開出來的那個船塢附近,以前有一座奇怪的建築物,二十年之前還可以看見,現今已經從巴黎人的記憶當中抹掉了,不過值得為它留下一些痕跡,因為,那東西出自“科學院院士,埃及遠征軍總司令”的想象。
雖然說不過是個模型,我們依舊稱之為建築物。作為拿破侖某一種意念的雄偉遺體,這個模型本身就是個龐大的物體。經過接二連三的狂風,它越來越遠離我們,變成了曆史的殘跡,但反而使那臨時性構築的形象,有著一種很難言表的永久性。那一頭大象有四丈多高,木架跟灰泥結構,背上麵馱著一個塔,就像是一所房屋,最開始被泥瓦匠塗成綠色,現在已經被風霜雨露變成了黑色。廣場那一個角落空**淒涼,但是那巨獸的寬額、長鼻、巨牙、高塔、寬闊的臀部、像圓柱那樣的四條腿,身影映襯在星光點點的夜空當中,的確特別駭人。大家不知道那是什麽意思。那代表著民眾力量。幽暗、神秘而且宏偉。不明白那是什麽有形有體的大力神,屹立在巴士底廣場看不見的幽靈的一邊。
很少有外麵的人觀看這一個建築物,行人也不看一眼。它漸漸毀壞,一年四季總是有灰泥從腰腹脫落,全是傷痕,特別醜惡。文人談吐中所指的“市容檢察大員”,從一八一四年開始就把它忘記了。它始終呆在那個角落裏麵,滿臉的病態,就要暈倒的樣子,四周的木柵欄也已經腐朽,任何時候都會受到爛醉如泥的車夫的糟蹋。它腹部裂了許多的縫,尾巴上麵露著一根木條,腿間全是雜草。由於大城市的地麵始終在不經意間逐漸上升,而它周圍廣場的地麵,三十年以來也高出特別多,它就似乎陷進凹地裏麵,仿佛在它的下麵往下沉一樣,那模樣子特別汙穢,被人輕蔑和憎惡,但是又莊嚴燦爛。有產者覺得非常醜,思想者看著憂鬱。它像是一堆穢物,又好像一位即將斬首的君王。
上文說到過,黃昏的景色不一樣了。黃昏是全部幽暗東西的真正的歸宿。夜色降臨,那一頭老象就帶著一種神韻,在漆黑的肅靜裏,它換上了一副莊嚴而且又威猛的表情。它屬於以前,因此屬於黑夜,夜色跟它的莊嚴剛好合適。
這個建築粗糙、矮壯、沉重、威猛、嚴峻,形體很怪異,可是一定莊重,威風凜凜帶著幾分肅穆以及狂野,現在早已沒有了,讓位給一個帶著煙囪的巨大火爐,讓它昂然穩坐在那座黑不溜秋的九塔樓堡壘的舊址上,幾乎像資產階級替代封建製度。用隻火爐來代表著鍋爐力量的年代,是特別自然的事情。這一年代就要結束,也早已開始結束。人們逐漸知道,如果說鍋爐可以產出能量,那麽能量也隻會在頭腦當中產生出來,換句話說,隨著人類前進的並不是火車頭,而是思想。把火車頭掛到思想的列車上麵,當然十分好,但是別把馬看做是騎手。
言歸正傳,不管怎樣,在巴士底廣場上麵,使用灰泥建大象的建築師,表現出一種偉大,但是造火爐煙囪的建築師,卻是使用青銅來表現渺小。
這一隻火爐煙囪還獲得了個偉大的名稱,叫七月紀念碑[路易-菲力浦的政府為了紀念七月革命,在巴士底廣場上建立了一座高五十米的紫銅紀念碑,方形底座上安一根圓柱,柱上立一個自由神像。],這就是那失敗的一次革命的紀念碑,一直到一八三二年,讓人惋惜的是,依舊被無比高大的構架罩著,圍繞著一大圈木板柵欄,徹底孤立了那頭大象。
流浪兒帶著兩個孩子,正是朝遠處那一盞路燈的微光照到的廣場的角落走過去。
請允許我們在這一個地方打斷一下並且提醒一句,並講述一件簡單的事實,二十年之前,輕罪法庭按照禁止流浪跟損壞公共建築的命令,逮捕並且判處一個在巴士底廣場大象當中住宿的小孩子。
交代過這件事情之後,我們繼續說下去。
走到大象跟前,伽弗洛什意識到無窮大對無窮小產生的效果,因此說道:“小乖乖!不要怕。”
談話間,他從一個缺口處跳到大象的柵欄的裏麵,又幫助兩個孩子跨過去。兩個孩子有些害怕,跟著伽弗洛什一言不發,特別相信這個衣衫襤褸的小小的保護人,隻由於他給過他們麵包吃,又承諾過給他們住的地方。
有一部梯子沿著木柵欄放在地上麵,那是離這裏很近的工地的工人在白天使用的。伽弗洛什以不常見的體力扶起梯子,靠著大象的一條前腿上。梯子頂上剛好挨近巨獸腹部的一個黑洞。
伽弗洛什用手指著梯子與洞口,對兩位客人說:“請您爬上去,請進去。”
兩個小男孩恐怖地你看看我,我望著你。
“你們覺得恐怖啊,小乖乖!”伽弗洛什大聲說。
接著他又加了一句:“你們看著我啊。”
他不使用梯子,兩隻手抱著粗糙的象腿,轉轉眼間爬到破裂的洞口邊,就好像遊蛇那樣的鑽到裏麵去。特別快,兩個孩子隱約之間看見他把頭從黑咕隆咚的洞口伸了出來,似乎某個蒼白模糊的東西。
“哎,”他喊道,“小家夥,爬進來啊!上來一看就知道,這兒有多麽好!”他又對著那個大的說:“趕快上來,你!我用手使勁兒拉你一把。”
兩個孩子用肩頭互相推著,流浪兒不僅僅恐嚇而且又鼓勵,更何況,雨也下得非常大。大的冒著危險朝上爬。小的看見哥哥朝上爬,一個人待在巨獸的大腿當中,想哭但是沒有膽量哭。
大的搖來晃去的那樣子,沿著梯子朝上爬。伽弗洛什一路為他加油,就像是武術教練教徒弟,或者老騾夫趕騾子一般嚷著:“不用怕!”
“就是這個樣子!”
“接著上!”
“腳踩在那兒!”
“趕快把手伸給我!”
“勇敢一點點!”
當他夠著了的時候,就忽然一下抓住,抓住胳膊,使勁兒把孩子拖到自己身旁。
“真是好!”他叫道。
那一個孩子越過裂縫。
“這時候,等一下我,”伽弗洛什說,“請你們坐吧,先生。”
他像剛剛鑽到裏麵去那樣,重新從洞口鑽出來。順著象腿滑下去,像獼猴那樣敏捷,剛站在草地上麵,就攔腰抱住那個五歲的孩子,送到梯子中間,跟在後麵朝上爬。一邊叫那個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