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 科林斯(2)
過了一段時間,卸下來的那兩匹馬,從蒙德都街口溜走了,公共馬車被弄翻到了在街上,堵住了整條街道。
於什魯大媽嚇得慌亂起來,藏到了二樓。
她眼睛很模糊,也看不見東西,想大聲驚呼卻又不能叫出來,聲音完全卡在嗓子眼裏。
“真的像是世界末日到來了。”她嘟囔道。
若李吻了一下於什魯大媽粗紅的脖子,然後對格朗泰爾說:
“啊,親愛的,我一直覺得,女人的脖子特別的細膩呢。”
但這時候,格朗泰爾正處在酒神頌歌的**期,他看到馬特洛特又回到樓上來,就把她攔腰樓主了,對著窗子一直大笑。
“馬特洛特真難看呀!”他叫道“你甚至連做夢都不會想象到馬特洛特是多麽難看!馬特洛特就是一頭怪獸。看,她的秘密出生其實是這樣的:一個哥特人為一個大教堂鑄造屋頂水溝的魔頭像,忽然有一天早上,他和皮格馬利翁[據希臘神話,皮格馬利翁(Pygmalion)對自己所塑造的一座美女像發生愛情,愛神維納斯使那塑像成為活人。]那樣,喜愛上了這裏裏邊恐怖的一尊塑像,祈求愛神賜給它生命,因此就變成了皮格馬利翁。大家看一下她的模樣。她的頭發簡直和提香[提香(Titien,1477—1576),意大利畫家,他有一張畫題名是《提香的情婦》。]的情婦一模一樣,是那種鉻酸鹽的鉛灰色。她是一位心腸很好的姑娘,我可以保證,她絕對能勇敢作戰。所有心腸好的姑娘都有一個英雄一般的靈魂。甚至連於什魯大媽,也是一個英勇的老太婆,瞧一瞧她嘴邊的胡子!那是從她從她丈夫那兒繼承的。是一個絕對的巾幗騎兵!她肯定會勇敢作戰。她們兩個人,就一定能夠震撼整個巴黎城市。所有的朋友們,我們一定能推倒現在這個政府,一定可靠,就如同十七烷酸同甲酸二者之間,還有十五種酸那樣準確無誤。其實這和我無關。先生們,我父親一直嫌棄我,因為我不懂得數學。我僅僅隻是懂得愛還有自由。我是聽話的孩子格朗泰爾!我一直不曾有過錢,因此也沒有養成找錢的好習慣:所以從不少錢花;然而,假如我有錢了,那麽世界上就不再有窮苦人了:這是每個人都能夠看到的事兒!啊!假如心地善良的人都可以有個大錢包!那麽世界上所有的都會變得美好!我常常想象耶穌一基督像路特希爾德[路特希爾德(Rothschild,1743—1812),德國籍猶太銀行家,巨富,這裏代表最富有者。]一樣闊氣!他會做很多的好事!馬特洛特,擁抱我!您不僅癡情而且還靦腆!您的雙頰贏得姐妹的親吻,您的雙唇吸引著情人的親吻!”
“住嘴,大酒桶!”古費拉克說道。
格朗泰爾回答說:
“我是一個花花公子!”‘
安灼拉握著步槍,朝天仰著他那俊美的臉,站立在街壘頂上。我們要明白,安灼拉那模樣很像斯巴達人以及清教徒,他能夠和萊翁尼達斯一起在溫泉關[溫泉關,在希臘。公元前四八○年,三百名斯巴達人在國王萊翁尼達斯率領下,在此奮戰波斯大軍,全部陣亡。]戰亡,也能夠同克倫威爾一起燒死在德羅赫達[德羅赫達(Drogheda),愛爾蘭城市。]。
“格朗泰爾!”安灼拉叫道,“快點走開。到別處酗酒去。這是出生入死的地點,不是醉生夢死的地方。不要在此地丟街壘的臉!”
這句批評格朗泰爾的話產生了奇妙的效果,就好像臉上被人家潑了一杯涼水,突然之間把他澆醒了。他挨著窗口坐著,胳膊肘靠在桌上,用說不清楚的和氣神色看著安灼拉,對他說道:
“你知道我相信你。”
“到一邊去。”
“叫我在這兒休息一會兒吧。”
“到別的地方睡去。”安灼拉喊道。
可是,格朗泰爾那兩雙溫和而且尷尬的眼睛一直緊緊地盯著他,回答道:
“我要一直睡到這兒,一直到我死去。”
安灼拉帶著藐視他的意味估量著他:
“格朗泰爾,你做什麽都做不好,信仰,思索,誌願,生與死,所有的都不會。”
格朗泰爾十分嚴肅地回答說:
“你等著瞧吧。”
他還說了幾句,但是聽不清楚,便一頭栽了在桌子上,進入一種酣醉的狀態的第二個階段,是常有現象,他是被安灼拉忽然粗魯地推進那個階段的,不久之後就睡熟了。
四安慰於什魯寡婦的企圖
巴阿雷望著街壘,十分欣喜地叫喊道:
“這條街袒胸露背上陣了!好得很!”
古費拉克一邊損壞酒樓裏的東西,一一邊嚐試著撫慰那當酒店女主人的寡婦。
“於什魯大媽,那天您不是抱怨,隻因為吉布洛特在您窗前抖動了一下床毯,您難道收到了違單罰款嗎?”
“是的,我的好古費拉克先生。啊,我的天主啊您難道還想讓我把這張桌子丟到那對垃圾上麵嗎?為了那床毯,還為了從頂樓掉到街上的一盆花,政府便已罰了我一百法郎,你們還要這樣來對待我的東西嗎?太不像話了!”
“是啊!於什魯大媽,我們這麽做是替你報仇呢。”
於什魯大媽似乎不太明白,她在這種的補償中間到底能獲得什麽好處。從前有個阿拉伯女人被她的丈夫打了一巴掌,於是跑到父親那裏去申訴,要她父親為她報仇:“爸,我丈夫辱罵你,你必須報仇才是。”她的父親說:“他打了你的臉嗎?哪一邊?”“左邊。”接著她父親突然打了一下她的右邊的臉,說:“現在你應當高興了。去跟你丈夫說,他打了我女兒,我便打了他的老婆。”於什魯大媽所獲得的滿足也就是這樣而已。
雨停了,來了些新戰士。有些工人把一些有用的東西,藏在布衫下帶了來,一大桶火藥、一大籃瓶硫酸還有兩三個狂歡節所需要的火炬、一筐三王節用後剩下的紙燈籠。三王節是在五月一日,剛剛才過去。所有這些打仗物資,據說是由聖安東尼城郊大街,一個名叫貝班的食品小賣店的老板供應的。麻廠街僅僅存在的一盞路燈、和聖德尼街的那一盞路燈遙遙相望,還有蒙德都街、天鵝街、布道修士街、大小化子窩街這些附近街上的路燈,全部被打掉了。
安灼拉、公白飛還有古費拉克指揮一切。這個時候,兩座街壘一起建造起來,都背朝著科林斯,成為曲尺狀。大街的壘堵死那條麻廠街,小街壘堵塞住了靠天鵝街一邊的蒙德都街。小街壘特別的狹窄,隻是用酒桶和街道的石頭形成。那裏差不多有五十個工人,其中三十多人全部手裏拿著步槍,他們在前進的路上,把一個武器店的武器全部借來了。
沒有什麽比這種隊伍更奇特和光怪陸離的了。有個人外麵穿著短外衣,手裏帶著一把馬刀還有兩把手槍;另一個人僅僅隻是穿著一件襯衣,他的頭上戴著一頂圓邊的帽子,身邊掛著一個火藥壺;第三個人穿著用九層灰皮紙製作的護胸甲,用一支馬具匠使用的大鐵錐做成的武器。其中一個人大喊:“讓我們把敵人全部滅掉,一個都不剩,讓我們死在我們的刺刀尖上!”但是這人卻沒有帶刺刀。另外一個在禮服外麵係了一副國民衛隊那樣的寬寬的皮帶還有子彈盒,盒子上麵寫著“治安”幾個字。大部分步槍上麵都有部隊統一的編號,有好幾隻長矛。戴著帽子的人不多,肯定沒有人係領帶,大部分人都是光著胳膊。另外,老少都有,麵色蒼白的小青年以及紫銅色臉色的碼頭工。大家你追我趕的,互相幫助,一麵做事一麵談論形勢的變化:早上三點的時候援兵就會到達,肯定會來一大隊人馬,全部巴黎城就會發生動亂。盡管話題這麽的驚險,但是說起來卻是輕鬆無比。他們之間沒有見過麵,而且也沒有通報過姓名,走到一塊兒就像是親兄弟一樣。在巨大的災難麵前,即使陌生人之間也會顯現出博愛的精神。
廚房爐子裏的火燃起來了,酒樓中的水罐、匙子還有叉子全部錫器都拿出來,被當做子彈來用。酒瓶封皮、大顆鉛彈和玻璃杯子亂七八糟地堆在桌子上麵,他們一邊工作一邊喝著酒。於什魯大媽、馬特洛特以及吉布洛特都嚇得魂飛魄散,但是情形不一樣:一個呆住了,一個喘不過氣來,還有一個被嚇得緩不過神來;她們坐在餐廳中,那個餐廳中有球台,扯破布製繃帶;還有三個留著長發和胡子參加起義的人做助手,他們的手指就像洗衣女工的手指一樣,在那裏揀起並抻開那些布條。
之前在劈柴街轉角的地方,古費拉克、公白飛和安灼拉加入隊伍的時候發現的那個大個子,這時候參與建造小街壘,特別的賣力。但是另外的一個青年,也就是之前在古費拉克家門口等待,並且向他打探馬呂斯先生的那個青年,或許在掀翻公共馬車的時候就找不到了。
伽弗洛什歡天喜地,振奮得要飛起來似的,他自己一個人提出去做著加油打氣的工作,一直走來走去的,還爬上爬下的到處嚷嚷。他在這裏,就像是鼓勵所有的人。他有沒有指揮棒嗎?有,那就是他的貧困。他有翅膀嗎?一定有,他的歡樂。伽弗洛什像一陣旋風隨時隨地都能夠見到他的影子,無論哪裏都能聽到他的聲音。他在世界各的各個角落,就像是無處不在的神靈一樣,跟隨著他就不可能停下來。龐大的街壘感覺他就在它屁股上。他使閑散的人感到局促不安,刺激懶惰的人,振奮疲倦的人,激勵思前想後的人,讓這一夥高興起來,讓那一夥緊張起來,讓另一夥激動起來,讓每個人都行動起來,對一個大學生戳一下,對一個工人咬一口,這裏待一會,那裏停一會,繼又轉到別處,在人聲鼎沸、幹勁衝天之上飛翔,從這一群人跳到那一群人,叨嘮著,嗡嗡地飛著,駕馭著那整隊人馬,正像巨大的革命馬車上的一隻蒼蠅。
不停的喧嘩來自他那弱小的肺腔,那永久的活動從他那瘦弱的胳膊發出來了:
“努力做!還需要石子!還需要大桶!還需要那玩意兒!哪兒有啊?給我弄一筐石灰碴,堵上這個窟窿。你們這一座街壘,好像太小了,所以還需要再壘高一些。把所有的東西全部都弄到上麵去。拆掉那所房屋。一座街壘,也就是吉布大媽的一次茶會。看,還有一扇玻璃門在那裏了”
工人們接著都叫了起來。
“一扇玻璃門有什麽作用呢??”
“你們這幫大塊頭!”伽弗洛什反駁道,“一扇玻璃門用處可大著了。盡管他不能夠避免敵人攻擊,但是可以擋住敵人攻擊。你們難道一直沒有爬過插了玻璃片兒的圍牆偷蘋果嗎?如果國民衛隊要登上那扇玻璃門上去,那麽他們的腳底的老繭子肯定會被磨破。老天!你們沒有想象到,玻璃可是非常厲害的東西了!”
此外,他特別惱怒自己的手槍沒有扳機,看到人就說:“一杆步槍!我需要一杆步槍!為何不給我一杆步槍呢?”
“那我給你一杆步槍!”公白飛說。
“是的!”伽弗洛什反駁道,“為何不行?一八三○年,和查理十世翻臉的時候,我就有過一杆!”
安灼拉聳了聳肩膀。
“等每個成人都有了的時候,才分給孩子們。”
伽弗洛什趾高氣揚地轉回身子,對他說了一句:
“如果你死在我前頭,我就要接你的槍。”
“野小鬼!”安灼拉說。
“毛頭小夥子!”伽弗洛什反駁道。
一個在街頭閑逛的花花公子轉移了他們的注意力。
伽弗洛什對那人叫道:
“年輕人,到我這裏來吧!怎麽,對這曆史悠久的祖國,你難道就不準備盡一份力嗎?”
花花公子急忙溜走了。
五 準備
根據當時的一些報道,麻廠街的街壘被稱作是兩層樓差不多高,“就好像是一座很難攻下的建築”,這些說法都不對,平均高度其實也沒有六七尺高。這樣設計這座街壘,其實是為了給戰士提供便利:他們能夠藏起來,也能夠從裏邊壘起的四級,爬上牆脊而且占領所有的街壘,或者是越出去。街壘外邊是試試用石塊還有木桶堆築起來的,又用木柱還有木板插在昂索的那輛平板車以及公共馬車的輪子上麵,二者結合到一起,從外表看縱橫交叉,紊亂錯雜。這座大街壘距酒樓很近,一頭以及樓房的牆之間留著一個缺口,隻能夠容納一人走過。公共馬車的轅木很直地豎立起來,捆住繩索,一麵紅旗掛在頂端,豎立在街壘上方隨風飄動。
蒙德都街的小街壘,藏在酒樓的後麵,是看不見的。兩座街壘這時候連起來,這一條街道就成了真正的堡壘了。安灼拉和古費拉克以為,經過了布道修士街通向菜市場的那一段蒙德都街,不需要再建造街壘,很顯然是要留一條能夠通向外邊的路,但是布道修士街特別的窄,而且又非常的危險,受到敵人進攻的可能性不大。
還有一條沒有被阻塞通道,可能就是福拉爾[福拉爾(Folard,1669—1752),法國軍事學家。]兵法中所說的那種交通小道,如果這條街道和麻廠街的那個缺口一樣不算在一類的話,在街壘的裏邊,除了酒樓的突角之外,一個全部封起來的不規則四邊形就凸現出來。大街壘以及街底那座的高樓,隻有二十多步的距離相隔,所以差不多能夠說街壘背對著那座高樓,但是樓裏都有人居住,但是從上到下門窗都緊緊地關上了。
這些工程進展的很快,隻花了一個小時的功夫;但是在這一會兒,這一小夥膽大氣壯的人一頂皮帽[十九世紀初,法國近衛軍頭戴高大的毛皮帽,此處泛指政府軍。]或者一把槍刺甚至都沒有看到。僅僅隻是偶爾之間有幾個資產階級,在暴動的時候,還很冒失地走到聖德尼街,向麻廠街四處看了一下,看到街壘之後,馬上離開了。
兩座街壘都全部完成了,紅旗也全部豎起來了,他們於是就從酒樓中拖出一張桌子,古費拉克登上桌子,把安灼拉拿來的方箱子打開。箱子中間放滿了子彈。大家一看到子彈,甚至連膽子最大的人也情不自禁地一陣戰栗,大家於是立即靜了下來。
古費拉克麵帶笑容,開始發槍彈。
每個人被分到了三十枚子彈。很多人有火藥,便開始用熔好的子彈頭做更多的槍彈。但是那一大桶火藥,就被保藏起來了,放到了酒樓門一邊的另外的一張桌上。
軍隊集合的鼓角的聲響遍巴黎的各個角落,起伏不定,到了最後完全成了一種乏味的聲音,他們不再去關注了。那聲音時而由近及遠,時而由遠及近,來回飄**,慘不忍聞。
他們神情很嚴厲,很鎮靜地為步槍和卡賓槍裝好子彈。安灼拉向街壘外邊派遣了三個崗哨:其中的一個在麻廠街,另外的一個在布道修士街,另一個到小化子窩街的轉角處。
街壘建造完成之後,人人都有了自己的崗位,子彈進了膛,哨兵也且全部上了崗,之後,他們帶在大街上,行人很少,整條街這時候全都安靜下來。夜幕降臨之後,暮色漸漸加深,把他們遮住了,他們在夜色以及死寂中間,有一種很難表達的悲慘和恐怖,他們跟外麵隔絕了,像是有什麽事物在向他們逼近。他們很牢地握著手裏的武器,堅決,很從容地在那裏等待著。’
六 等候
等待的時候,他們在做什麽呢?
我們應該談論一下,因為這是曆史。
男人做槍彈,而女人做繃帶;一口大鍋中盛滿彈頭模子的熔錫和熔鉛放在一鐵爐的烈火上,熱熱的正在冒氣;街壘上,前哨拿著武器正在守衛,安灼拉全神貫注地望著前哨,而公白飛、古費拉克、讓·勃魯維爾、弗以伊、博須埃、若李、巴阿雷,還有另外的幾個人,全部都聚在一起,就像是在很平靜的日子中同學之間促膝交談一樣,他們建起的堡壘僅僅隻有兩步路遠的距離,在一個由掩護所的酒樓的一個角落裏麵,槍支已經上好了子彈,這時候立在椅背上,在這緊急時刻,青年們開始朗誦詩歌。
那樣的時刻,那樣的環境,追憶青年時期的種種的往事,好幾顆星星在天空中閃爍,周圍街巷荒涼死寂,籠罩著十分陰慘慘的氣氛,但是在這緊急的時刻,基本上是凶多吉少,都為讓·勃魯維爾這個溫柔悱惻的詩人低聲吟誦著的這些詩句,增添了一層淒迷的魅力。
這時候,一盞彩色的紙燈籠在小街壘那邊點燃了;大街壘裏麵也點起一支澆了蠟的火炬,前文曾經提到過的,火炬來自聖安東尼郊區。這種火炬在封齋節前星期二[按天主教教規,每年在三月前後的四十天中,教徒不吃肉不喝酒,是為封齋期。封齋期在一個星期三開始。齋期開始前舉行狂歡節,大吃大喝大樂若幹天,到封齋期前夕星期二晚,進入最**,是為油葷星期二。拉古爾第區在巴黎東郊,是狂歡活動最集中的地方。]的狂歡節上常常見到,舉在戴著麵具的人朝拉古爾地區前進的馬車前邊。
那一隻火炬放在三邊避風的石塊建造起來的籠子中間,亮光集中照射在那一麵紅旗上麵。這樣一來的話,街道以及街壘依然處在黑暗裏麵,隻能看到那麵紅旗,像是由很大的暗燈照射,特別的壯麗。
火炬的光在旗子的朱紅色上增添一種說不出多麽駭人的紫紅顏色。
七 在皮埃特街入隊的男子
夜幕降臨,沒有發生任何的事情,隻是聽到隱隱約約的喧嘩聲,還有零散傳過來的槍聲從遠遠的地方傳過來。這種沉寂情形特別的漫長,表明政府在十分鎮靜地集結力量。這五十個人在剛好在等待六萬個人。
安灼拉和每一個意誌頑強的人一樣,麵對著險境絲毫不覺得害怕,僅僅隻是有些急躁,他去尋找伽弗洛什。伽弗洛什在樓下大廳中間做子彈。桌子上麵撒滿了火藥,以防安全起見,隻在櫃台上放兩支蠟燭,燭光十分的微弱,不可能照到外邊。那些起義的人還特別囑咐,不要在樓上麵點燈。
伽弗洛什這時心神不定,並不完全是為那些槍彈。在皮埃特街投身於隊伍裏麵的那個漢子方才走到樓下大廳裏麵,在光線最微弱的一張桌子附近坐了下來,他所得到的一支大型步槍夾在腿中間。伽弗洛什一心想著“有意思”的事,而且連沒有注意到這個人。
伽弗洛什看見他走進來,眼光情不自禁地落之前,有個人假如偵察那個人的一言一行,就會看見他在街壘中和起義的人中間,很奇怪的是看到了一切;可是,當他走到大廳的時候,他思考了起來,似乎對四周發生的事情一點都不注意。流浪兒靠近他,繞來繞去,好像是,擔心會把他吵醒那樣。伽弗洛什那張幼稚的麵孔,這時候既嚴肅又頑皮,這時候既快樂又憂傷。就像是老年人的麵孔一樣做出種種的奇形醜態,意思依次是:“哦,怎麽樣!……”“不會吧!………我眼花了!……”“我是在夢裏吧!……”“難道這就是?……”“哎,他不會的!……”“錯了,肯定是!……”“錯了,肯定不是!”像是這樣的,有很多種。伽弗洛什身體左右搖晃,一雙小手緊緊地攥成拳頭插在衣袋裏麵,就好像是小鳥兒一樣轉動著頭,下嘴唇的機敏樣子全部用在奇醜無比的一個撇嘴醜態上。他覺得特別的驚訝,不僅拿不準,還有一些懷疑,而且又堅信不疑,簡直是高興不已。他那心滿意足的神情,就好像是太監總管在奴隸市場的一幫大肚皮女人裏看見了一個維納斯,又好像是一個鑒賞家在一大堆劣等畫中認出了拉斐爾的一幅真跡。他一下子活躍起來。他全部的嗅覺和運籌的才智都活躍起來了。很顯然,伽弗洛什遇見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安灼拉來找他的時候,他正全神貫注,剛好處在一種緊張狀態的極點。
“你個子不怎麽大,絕對不會被人發覺,”安灼拉說,“你到街壘的外麵,順著房屋的牆壁走,好幾條大街都瞧一瞧,回來的時候再跟我講一講外麵的情況。”
伽弗洛什什把兩手叉在胯上,挺起胸膛。
“個兒小還有好處!真的是太好了了!我立刻就去。可是,您信任小個子,可是要防著高個子……”加夫羅什把頭抬起來,把聲音放低了,眼睛瞥著皮埃特街的那個人,然後說:
“您注意到那個高個子了嗎?”
“如何?”
“他是一位密探。”
“你能夠拿得準嗎?”
“還不到半個月,我在王家橋石欄杆上乘涼,揪我耳朵把我從欄杆頂上提下來的便是他。”·
安灼拉立刻從那個流浪兒旁邊走開了,放低聲音對恰好在身邊的一個酒碼頭工人說了幾句話。那一個工人離開了大廳之後,接著立即又帶著三個工人返回來了。這四個寬肩大漢就像是沒有發生什麽事情那樣,來到皮埃特街那個人胳膊肘支著的桌子的後麵,有引起他的一點兒留意。他們很顯然擺出姿勢要衝向他。
這時,皮埃特街來到那個人麵前,說道:
“您是哪位?”
這樣很突然的一問,那個人忽然一顫,他的眼神一直射擊到到皮埃特街那坦率的眼睛的深處,並顯出他已猜出對方的思想,他就輕輕地微笑,那微笑很驕傲,非常的堅定,這個時候以倨傲的聲音回答說:
“我明白是什麽原因……啊,是的!”’
“您是否是密探?”
“我是一位公職人員。”
“您叫什麽名字?”
“沙威。”
安灼拉和那四個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還沒有等到沙威轉身,那四位人就拿住了他的領子,轉眼之間就將他摁倒在地上之後,接著綁了起來,搜遍了整個身子。
從他的身體的上麵搜到一張貼在兩片玻璃二者之間的小圓形卡片,一邊印著銅版的法蘭西國徽以及銘文:“視察還有警惕”;另一邊記著:沙威,警探,五十二歲,並且有那時候的警察總監的吉斯凱先生的簽名。
另外,還搜到一塊懷表以及裝著好幾個金幣的一個錢袋。懷表同錢包那時候就還給他了。然而,在他懷表下麵的口袋中還搜到許多個信封,安灼拉由信封中間拿出了一張紙來打開一瞧,還有警察總監親手寫的那幾行的文字:
“沙威警探政治任務結束之後,前往耶拿橋附近調查是否確有匪群在塞納河右岸岸邊進行活動。”
搜尋完之後,他們又接著把沙威拖起來,把他反捆在柱子上麵。那時候酒樓的字號,就是來源於那根很有名的柱子。
伽弗洛什從始到終目擊這一事情的經過,安靜地點頭顯現讚成,這時他走近沙威說道:
“小耗子終於逮著老貓了。”
這件事情做得很快,結束之後,酒樓附近的人才注意到,沙威一聲都沒有喊。發現到沙威被捆在柱子上之後,古費拉克、博須埃、若李、公白飛以及散在兩個街壘那裏的人,全部都跑過來了。
沙維被綁在了柱子上麵,幫著了很多條繩子,身子不能動彈,帶著從不說謊的人那種無畏而泰然自若的神氣,無畏地揚著頭。
“他是一位密探。”安灼拉說。
他然後轉過去麵向沙威:
“這個街壘被攻陷之前的兩分鍾時間之內,就要槍斃您。”
沙威語調特別迫切地回答道:
“為何不立刻動手?”
“我們需要節約使用子彈。”
“那麽就給我一刀子罷了。”
“密探,”漂亮的安灼拉說,“我們自己是審判官,但並不是凶手。”
之後,他叫伽弗洛什。
“你趕快去做你的事情!聽從我剛才對你講的事情去做。”
“立刻就去。”伽弗洛什大聲喊道。
他正準備走開,又停下來了:
“另外,把他那一隻步槍送給我吧!”他另外又加了一句,“我把這一位音樂家送給你們,但是我需要那個單簧管。”
那一個流浪兒敬了一個禮,十分快樂地從大街壘的缺口走過去了。
八 也許並非勒·卡布克的人的幾個問號
伽弗洛什離開以後,之後就有一個凶殘事件發生了,不僅僅隻是一種驚心動魄的舉動,假如這裏放棄不講,那麽我們所設計的壯觀景象就不全麵了,但是如果讀者看不到確切的部分,他就很難認識到革命在驚厥中間產生的社會痛苦的莊嚴時刻。
我們都理解,聚眾鬧事就像是滾雪球那樣,大家聚集到一起,他們並不打聽彼此的來曆。在安灼拉、公白飛和古費拉克率領行人聚集的隊伍,中間有一個人很蠻橫,像一個醉漢一樣。他身上穿著搬運工的衣服,講話很粗聲粗氣,名字或者外號叫勒·卡布克,但是那一些自己說認識他的人也一點都不認識他。他還有幾個人把一張桌子搬出了酒樓,坐在外麵,或者是喝醉了,或者是裝醉的樣子。這個勒·卡布克一邊跟他交談的人舉杯,一邊似乎是在運用心機,關注著在街壘裏麵對著聖德尼街的那一所淩駕於整條街上的六層的高樓,他忽然之間喊道:
“夥計們,你們是否知道應當從那座樓裏麵向外開槍。如果我們一直在房子裏麵守著窗子,如果誰可以在街上走一步,那才奇怪呢!”
“是,可是是樓門關起來了。”這裏邊有一個酒客說。
“過去敲門!”
“沒有可能有人給你開門。”
“那麽就撬開!”
勒·卡布克立刻奔到樓門口,拿起了大門錘就敲了一下。樓門沒有什麽人來開。他於是又敲了一下。依舊沒有人回答。敲了道第三次的時候。仍然沒有人理睬。
“樓裏麵有沒有人呢?”勒·卡布克叫道。
沒有動靜。
隨後,他抓住一杆步槍,立刻用槍托捅門。那是一扇古老的甬道大門,圓頂、矮窄、堅固,全部是櫟木做的,裏麵還包了一層鐵皮,裝了整套鐵件,是一扇真正的牢門。槍托的衝撞把那房子震得一片響,但是那扇門紋絲不動。
但是,或許是什麽聲音驚動了裏麵的,小窗子裏麵終於露出了一點光線,並且伸出來了一個人頭,那個人一臉的驚慌,正是門房。
那個敲門的人停下來了。
“先生們,”門房問,“你們想要做什麽?”
“快開門!”勒·卡布克喊道。
“先生們,不可以開呀。”
“叫你開就不得不開!''。
“不可以啊,先生們!”
勒·卡克布拿起了那支步槍,對準著門房;可是,他站在下麵,四周特別的黑,門房什麽也沒有看到。
“到底開不開呢?”
“不開,先生們。”
“你是說的不開門嗎?”
“我說不開,我的好……”
門房這話還沒有說完,槍早就已經響起來了。槍彈從他的下巴穿過去了,經過了喉頭。從脖子後邊出去。老人一聲不響地就倒在地上了,甚至連蠟燭也掉在下邊滅了,隻聽到窗口邊兒上垂著一個一動不動的頭還有一縷升向房頂的白煙。’
“真是活該!”勒·卡布克說道,重新把他的槍托放在地上。
他剛說完了這句話,就覺得一隻手像鷹爪一樣,緊緊地揪住他的肩頭,並且聽到一個人的聲音對他說:
“跪下來。”
殺人犯轉過頭,看見安灼拉那張慘白嚴峻的臉。安灼拉拿著一支手槍。
他聽到了槍聲之後,就立刻跑下來了。
他使用左手抓住勒·卡布克的領子、工作服、襯衫還有背帶。
“快跪下!”他又重複說了一遍。
這個青年二十多歲,很瘦弱,被壓迫著跪倒了水泥地上。勒·卡布克還嚐試著反抗,但是他感到自己已被一隻超人的巨掌抓住了。
安灼拉衣領敞開著,臉色十分慘白,頭發很亂,一張就像是女性的麵孔,這時候很難形容多麽如同古時候的忒彌斯[忒彌斯(Thémis),希臘神話中的司法女神。]。那鼓起來的鼻孔以及垂著的眼睛,賜給他那無動於衷的希臘式側影這種很憤懣的表情、這一種鎮靜的神情,但是從古代風尚的觀點看來,這剛好很適合司法。
街壘中的所有人都趕過來了,他們在很遠的地方圍成一個圈子,心裏都感到自己對那即將見到的事無法進一言。
勒·卡布克這時候屈服了,停止了他的反抗,一隻渾身發抖。安灼拉鬆開他,拿出懷表。
“集中注意力,”昂若爾拉說,“或者是祈禱,或者思考。你僅僅隻有一分鍾的時間。”
“請開開恩。”凶手嚷了一句,然後垂下頭,含糊其辭地詛咒了幾句。
安灼拉的眼睛緊緊地盯著表,一分鍾之後,就把表放回坎肩口袋裏麵,接著一下子抓住勒·卡布克的頭發,在他的耳朵上抵住手槍;勒·卡布克用一種很奇怪的音調大聲喊著,一邊抱著兩條腿。這一些勇敢的人看著這件害人聽人的事情發生,一動不動。
一聲槍響之後,殺人凶手一下子倒在大街上。安灼拉抬起了頭,用自信並且嚴厲的眼睛望著周圍。
之後他用腳踢了一下屍首,說:
“搬到外麵去。”
那個無賴已經死去了,屍首到了最後還在無意識地**。三個漢子把屍首抬起來,從小街壘上丟到蒙德都街上去了。
安灼拉站在那裏思考著。誰也不知道在他那駭人的寧靜中展開一幅什麽樣的五光十色的陰森景象。突然,他把嗓門提高。大家安靜了下來。
“公民們,”安灼拉說,“那件事情是非常的殘酷的,但是我做的事情是很醜陋的。他殺了別人,所以我就殺了他。我應當這麽做,由於起義需要有它的紀律。在這裏殺死人,比在其餘的地方罪過還更加的嚴重;我遭受到了革命的照射,那是因為共和的傳教士,需要責任去死,絕對不可以留給人借口來詆毀我們自己的戰爭。因此,我做審判的時候而且殺死了這個人。但是我呢,被迫不得不這麽做,但又感到討厭,我也給自己審判了一下,一會兒你們就會看見,我怎樣判處了自己。”
聽到這話的人都毛骨悚然。
“我們的命運和你們一起。”
公白飛高聲喊起來。
“那好!”安灼拉接著說,“我另外再說幾句。我處死了那個人,是因為服從的驅使,而驅使性就是舊世界的一個怪物;驅使性也可以叫做因果報複。然而,進步的法律,要求怪物消失在天使麵前,因果報應讓位於博愛。這會兒說出‘愛’字,確實不恰當。但是沒有關係,反正我講出來了,並且要稱頌愛。死,我要利用你,但是我痛恨你。公民們,在將來不會有黑暗,不會有雷擊,不會有酷刑。魔鬼既不存在,也就不用除魔天使了。在將來,大家再也不會互相殘殺了。大地上陽光明媚,人類之間充滿著愛。公民們,我們相信這一天一定會到來的,到了那時候,處處都是友愛、融洽、明亮、歡樂和生機,這一天一定會來到。我們就是為了這一天去犧牲的。”
安灼拉不再講話了。他那處女般的嘴唇合上了,在流過血的地方停留了好一陣子,就像是一個塑像很久地站在那裏不動彈。他凝思注視的神情使他周圍的人都低聲議論起來。
讓·勃魯維爾同公白飛站在街壘的角上,手握手,肩靠肩,懷著無限憐憫之情以及敬意,安靜地看著這個既當行刑者又當神父,不僅像是水晶一樣的純潔,而且又好像岩石一樣堅決的青年。
讓我們這時候就談一下後麵看到的情形。戰爭結束之後,屍首都送到停屍房,搜查之後發現,有一個警察證在勒·卡布克的身上。這本書的作者在一八四八年,還有另外一份一八三二年郊給警察總監的專案調查的報告。
還必須補充一點,那時候有種說法,也許有依據,按照警方習慣用的奇怪方法,勒·卡布克是鐵牙的化名。其實也是如此,勒·卡布克死了之後,就再也沒人提到過鐵牙了。鐵牙失蹤了,沒有任何的線索,就好像是瞬間蒸發了一樣。他的身世很不清楚,他的結局更是沒有著落。
全體起義者對這件處理得如此迅速、結束得也如此迅速的慘案都還驚魂未定時,古費拉克在街壘中,又注意到早上去他住處打探馬呂斯的那個小青年。
這個小夥子好像毫不畏懼,又毫無顧忌,他在夜裏的時候跑來投身於起義行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