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冉阿讓
卷一 四麵牆中間的戰爭
一聖安東尼城郊區的漩渦神廟郊區的暗礁
關注社會疾苦的人可以提到的最讓人難以忘記的兩個街壘,但是並不是書本中說的那個故事發生的時間。一八四八年六月那一次沒有辦法避免的起義,是迄今為止規模最大的以此巷戰,那時候那兩個街壘幾乎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雖然以是以兩種不一樣的方式出現的,但是卻都是局勢驚險的一種標誌。
許多的下層群眾全部都走投無路,陷進了深深的苦惱、頹喪、貧窮、焦慮、痛苦、病痛、愚蠢還有黑暗當中,有時候奮力反抗擺脫這種絕望,而且還反抗道德標準,甚至是反抗自由、平等還有博愛,而且還反抗普選,以及人民所擁護的政府;亂民,群氓有時候會朝著人民發起戰爭。
窮鬼攻擊普通的法律;暴民起來反抗民主的政府。
那一些日子特別的陰暗,由於,就算是在那種很凶猛的暴亂當中,總還是存在某一種程度的法律,在這一種決鬥的過程當中還帶著自殺的性質;並且,不幸的是,窮光蛋、亂民、群氓以及賤民等這一類謾罵性的詞語,表明過失主要在於統治階層身上而並不是在受難者身上,錯誤主要在於特權階級而並不是在於貧困階級。
但是我們,我們總是帶著敬意,說出這一些字眼兒;要明白的是,如果從哲學方麵去觀察和這些字眼有關的種種事實,人們便常常能發現苦難中有不少偉大之處。雅典以前是暴民政治;窮光蛋建造起了荷蘭;賤民很多次拯救羅馬;亂民則是跟隨著耶穌基督。
那些思想家全部都是下層社會所景仰的奇怪景象。
“城市的惡俗,世界的法典”[ “城市的惡俗,世界的法典”,原文為拉丁文 Fex urbis,lex orbis。],聖熱羅姆說這一句神秘的沒有辦法理解的話的時候,心裏思考的也許是這一類的群氓,很明顯是產生了殉道者的不幸的人。
這一些不幸、流淌著鮮血的群眾怒發衝冠,於是就很放肆,違背那些所謂的生命原則,還侵犯了人權,這樣的暴行正是民眾站起來搞政變,應當是遏止的。那些正直的人因為這個而犧牲,就是由於擁護群眾,才跟他們一起戰鬥。然而,在跟他們的對抗當中,又覺得他們情有可原!反抗他們的時候,他又認為佩服他們!那樣的時刻確實是少有的,人在努力盡自己的本分的時候又感覺到很為難,而且甚至想不要再往前麵走;你如果繼續走下去,也是一種理所當然的行為,但是良心收獲了滿足反而卻又不高興,盡到了自己的責任又很痛苦。
讓我們趕緊說吧,一八四八年的那一個事件非常的獨特,簡直不會列入曆史哲學的範圍中間去。在涉及這次非常的暴動時,我們前麵提到的那些字眼,應當一概撇開;在這次暴動中,我們感到了勞工要求權利的義憤。應當鎮壓暴動,那是一種責任,因為它攻擊共和。然而,總而言之,一八四八年六月到底是怎麽一回事?那是民眾反對自己所發動的暴亂。
如果沒有改變話題,就肯定不會說到別地方去,因此,請允許我們把讀者帶到那兩座街壘那邊去,停留一會兒,但是我們提到過,那兩座很獨特的街壘,是那一次起義的象征。
一座堵塞住了聖安東尼城郊大街的入口地方,另外一座阻擋通到神廟城郊大街的一條通道。在六月晴朗的天空下麵,那兩座內戰的十分嚇人的傑作巍峨直立著,哪個人親眼看到,就會永遠難以忘記。
聖安東尼街壘是簡直是一個龐然大物,高度有四層樓那麽高的距離,寬度大約有有七百尺,從其中一個轉彎的地方到另一個轉彎的地方,堵塞了這條城郊街道的岔路的地方,換言之,堵塞了三條街道。那些街壘高低不平,而且斷斷續續,錯綜複雜的犬牙交叉,一排雉堞建了一個大缺口上,用用來當做是鞏固的大土堆,原本就是一群棱堡,很多地方朝前探出突角,後邊則很穩定一樣像是岬角的插入街口的那兩幢樓房,就好像是一道巨大的堤岸一樣,顯現在親眼看到的七月十四目的廣場的底端。在這一座母壘後邊的幾條街上麵,還有十九座街壘依次排列著。隻需要看見這一座母壘,就會知道這城郊街區到處都是疾苦,差不多已經接近絕望的地步,看形勢像是一觸即發,每種疾苦都需要轉轉變成為一次災難。這一座街壘使用什麽建築起來的呢?有有的說法是特意拆毀了三幢七層樓房,用那些廢料建成的。也有的說法是憤怒所所帶來的奇跡建造起來的。他外表看起來有一種憎恨的表情——也就是廢墟的那種讓人很痛心的神態。人們可以這樣說:“這是哪個人築成的?”也可以這樣說:“這是哪個人破壞的?”它是由於**迸發的傑作。噢!這一道門!這一道鐵柵!這一個屋簷!這一個門框!這一隻裂縫兒的鐵鍋!所有的都能夠拿來!一所有的都能夠扔上去!推啊,滾啊,掘啊,拆啊,砸啊,把所有的全部都翻到這真的是一場大家一起齊心協力的作品:破磚頭、木樁、爛布片、碎石子、鐵條、鋪路石、白菜根、破破爛爛的衣裳、坐墊爛掉的椅子,以及咒罵聲,全部摻雜到一起,有點微小但是又有點偉大。
那是在地獄的舊址上翻修的混沌世界。原子旁邊的龐然大物;一邊是斷垣還有一個破湯碗;所有的殘骸都有著一種很觸目驚心的結合;西緒福斯[據希臘神話,西緒福斯(Sisyphe)原是科林斯王,為人殘忍苛刻,死後在地獄中被罰推一巨石上山,到了山頂,巨石滾回山腳,還要再推上山。]推上他的岩石,約伯拋上他的瓦片。總之,十分的恐怖。這是一座赤腳漢的神廟。有一些打翻的小車擺在路邊的斜坡上麵;一輛很大的平板貨車車軸衝向天空,橫擺在街壘淩亂的正邊,就好像圓臉上的一道疤痕一樣;興高采烈的人們把那一輛公共馬車拖到了壘堆,就好像這一種蠻橫的建築師準備要給恐怖增加一些趣味,但是那朝著天空的轅木,似乎是在迎接從空中飛馳而過的天馬。這一龐然大物,是暴亂的結晶,讓人聯想到了曆次革命,就像是把奧沙堆在貝利翁[奧沙(Ossa)和貝利翁(Pélion)是希臘的兩座山,神話中的巨人想上天,就把奧沙堆在貝利翁上麵。]高原上,熱月九日堆在八月十日上[熱月九日即一七九四年七月二十七日,吉倫特派與王黨勾結,組織反革命叛亂,處死羅伯斯庇爾等二十二人。八月十日指一七九二年八月十日巴黎人民起義,君主政體被推翻。],霧月十八日堆在一月二十一日上[霧月十八日即一七九九年十一月九日,拿破侖由埃及返法,推翻督政府。一月二十一日即一七九三年一月二十一日,法王路易十六被處死刑。],葡月堆在牧月上[萄月十三日指一七九五年十月五日,保王黨暴動分子進攻國民公會,拿破侖指揮共和軍擊敗了保王黨人。牧月一日指一七九五年五月二十日,人民起義反對國民公會,要求肅清自熱月九日後一直存在的反動勢力。],一八四八年堆在一八三○年上[一八三○年七月革命,推翻了波旁王朝。一八四八年巴黎二月革命,宣布成立第二共和國。],一七九三年堆在一七八九年上[九三指一七九三年,這一年法國資產階級大革命達到**。八九指一七八九年,法國資產階級大革命開始。]。
這一片廣場無愧於承擔這個任務,但是這一座街壘,顯現在巴士底獄的原址上麵,也是很理所當然的。如果海洋需要修建堤岸,就應應當那樣修建。狂怒的波濤在這畸形的雜物堆上留下了痕跡。什麽樣子的波浪?群眾。人們就像是看到石化了的喧囂,猶如聽見一群激進而又隱蔽的大蜜蜂,在它們這蜂窩似的街壘上嗡嗡低鳴。這是一簇荊棘嗎? 這是一座堡壘嗎?這難道是一個酒神狂歡節嗎?這似乎是由振翅欲飛築成的。這棱堡有醜陋的一麵,而在雜亂無章之中也有威嚴之處。
在這充斥著沮喪的雜亂之物中間,可以看到屋頂人字架有裱了印花紙的閣樓的天花板、插入磚瓦堆裏麵等候著大炮的帶玻璃的窗子的框架以及拆毀的爐子煙囪,還有衣櫃、桌子、長凳,以及甚至連乞丐都不願意看一下的亂七八糟的那些破爛貨,中間還包含著憤怒以及空虛。看到這個情形,就像聖安東尼城郊大街民眾拿一把大的掃帚,把自己所有的廢物:破鍋爛鐵、朽木斷柱以及殘磚碎瓦,全部都掃出門來,用它們的苦難建造起了街壘。就像是斷頭台的一條條鐵鏈、大木板、就像是絞刑架上帶著托座的木架以及那些破爛堆裏麵出來的平放著的那些車輪,那些東拚西湊混合組成的無政府主義的建築物,具有一副那種折磨百姓的古老刑具的樣子。
聖安東尼街街壘把所有都當做是武器;內戰當中能夠用來射擊社會的事物,全部都出來了;這不僅僅是一場戰爭,而是一種控製不住的憤恨;保衛這一座棱堡的卡賓槍中間,有些大口徑的槍發射出碎的陶器片、小骨頭、衣服紐扣、直至床頭櫃腳上的小輪盤,這真是危險的發射物,因為同屬銅質。這一座街壘這時候怒氣衝天,沒有辦法形容的叫囂這時候直衝雲霄;有時候,它向軍隊挑戰,上麵充滿了憤怒的人群,就像是聚集的蟻群一樣,隻是看見壘的頂部顯現了一些尖峰,那是高高舉起的那些戰刀、槍支、長矛、棍棒、斧子以及刺刀;另外還有一麵大紅旗,在大風中劈啪作響;出擊的戰歌、嘭嘭的軍鼓聲、婦女的哭泣、指揮員的口號聲以及餓漢的狂笑,到處都可以聽到。街壘又生動又龐大,就好像是一隻帶電的猛獸,從後背上麵發出一種電光火星。革命的精神的戰雲慢慢聚攏起來,民眾在街壘頂上麵的呼叫,就像是上帝的聲音;一種很獨特的威嚴,從這像是一座山的亂石堆中中間流露了出來。能夠說這簡直就是一堆破爛,還能夠說這簡直就是西奈山[西奈(SinaiD),在埃及。《聖經》記載,上帝在西奈向摩西傳授十戒。]。
上麵已經提到了,街壘是以革命為名義進行攻擊,向什麽進攻?革命。它,這一座街壘,是一個偶然,是一種紊亂,是一種驚訝,是一種誤解,還是一種未知,它的反麵就是立憲議會、’ 普選、共和製、人民的主權、祖國;這是《卡瑪尼奧拉》向《馬賽曲》的挑戰。
英勇而又瘋狂的挑戰,由於這個老街區是一位英雄。·
老街區以及棱堡互相支援著。老街區支援著棱堡,棱堡也同樣支援著老街區。這一個龐大的街壘伸展在那裏,就像是一道陡崖,毀壞了從非洲取勝的將軍們的那些戰術。它的疣子腫瘤、駝背、和岩穴,成為一種怪態,似乎在煙霧裏麵全部扮鬼臉兒從而來戲謔冷笑。開花炮彈在這一個怪物的身體當中看不到了;炮彈掉進去之後被吞並,就像是墮入了深淵中間一樣;圓炮彈最多隻是會打一個窟窿;更何況的是,炮轟這樣一堆雜亂的石頭又有什麽樣子的呢?經曆了那些最危險的戰鬥的那一些團隊,卻惶惑不安地望著這隻鬃毛豎得像野豬、巨大如山的猛獸堡壘而束手無策。
距離這兒四分之一法裏,在北塔附近,也正是神廟街以及大馬路的轉彎的地方,假如有人可以從達達爾麻尼商店的角上把頭伸過去,就可以從遠處看見運河那邊,在那座繁華的城上坡街道的最頂端,有一座牆特別奇怪,有三層樓那麽的高,伴著左右兩邊連接起來的大樓,就像是這條街道的上端然後折回來,突然堵塞了去路那樣。那以免牆是使用鋪路石砌成的,筆直、嚴峻、垂直、整齊,在修築的時候無疑使用角尺劃平,用鉛錘碼平,用線拉直。但是很明顯沒用水泥,然而,就像是馬建築的許多的牆那樣,對很堅固的建築物本自己沒有什麽影響。看見它的高度,就等同於看見了它的厚度一樣。頂部以及根基都準確地平行。
在那一麵灰色的牆壁上麵,相互間隔著一段距離就會看見一個槍眼,就好像是一條黑線,幾乎沒有辦法辨別。那一些槍眼都以一樣的距離排列著。一眼望過去,大街上看不見一個人影。每家每戶的門窗全部都關著。在盡頭豎起一塊擋路牌,這一條街就成為死胡同了。牆壁肅立,靜止,不見人影,也聽不見任何聲音,沒有聲音,沒有喘息,也沒有呼喊。簡直就是一座墳墓。
這個很嚇人的怪物,屹立在六月炫目的陽光當中。
這就是神廟城郊大街的那座街壘。
到達了現場,麵臨著這神秘的龐然大物,甚至是最最勇敢的人也恐怕要沉思一會兒。這一座街壘修建的時候進行取齊校準,十分嚴格榫合,呈現出了疊瓦形排列,又對稱又直,而且有些陰慘恐怖,這裏既有科學又有黑暗,讓人想到這一座街壘的頭領是一位幾何學家,或者是一個幽靈。看見到的人都竊竊私語。
有時候來一個人,軍官、士兵或者是民眾的代表,冒著危險穿過這寂靜的街道,就隻是會聽見一聲尖銳而且低微的呼嘯聲音,那些行人就隨即倒下,他們不是死去就是受傷,假如他很幸運地生存下來,那麽就會看見一顆子彈射入緊緊關著的百葉窗內,射進了牆壁的縫隙中或者泥沙當中。有時候則是火銃的實心的炮彈。要明白,街壘當中的人把兩段煤氣的生鐵管做成了兩個火銃,其中的一頭用麻繩以及火泥堵塞著,這樣不浪費一點兒火藥,簡直是百發百中。街上有好幾個地方都躺著死屍,有好幾攤鮮血。我記得這樣一個場景,一隻白色的蝴蝶在大街道上飛來飛去的。夏天依舊留守。
周圍的幾個門道裏麵擠滿了傷員。
人如果到了這裏,就會感覺被一個無形的人盯準了,而且還明白,這一條街全部被人瞄準著。
運河的拱橋在大廟郊區的入口處形成一個駝峰式的地勢,入侵隊伍的軍隊就集合在拱起處的後麵,全部聚精會神的而且有些陰沉,觀察著這一座陰沉的堡壘,這一個靜止不動、臨危不懼的十分巨大的棱堡,知道裏麵可能會產生死亡。有好幾個士兵朝著前麵爬行,一直到橋的高處,十分的小心翼翼,就算連軍帽都不能夠暴露。
英勇的蒙特那上校對這一條街壘十分的驚歎,他曾經跟一位人民代表說道:“修得真是太好了!沒有一塊突出的石頭,就像好像陶瓷那樣的精致。”這時候,一顆子彈打過來了,打碎了他胸口上的那枚十字勳章,他一下子倒下了。
“真是膽小鬼!”有人說道,“有能力就露麵啊!讓人看看啊!他們不敢!隻能躲躲藏藏!”不明白神廟城郊大街街壘,是由八十人防禦著,經過了一萬人的攻擊之後,堅持了三天的時間。在第四天的時候,攻擊部隊使用了侵占紮阿恰以及君士坦丁[紮阿恰(Zaatcha),阿爾及利亞沙漠中的綠洲,君士坦丁(Constantine),阿爾及利亞的城市,兩處都曾被法軍攻占。]的所采用的辦法,也正是在樓房上麵穿孔,從屋頂上麵攻入,最後總算是攻下了街壘。八十個膽小鬼沒有一個打算逃命,除了首領巴特爾米之外全被殺死了。有關首領巴特爾米,在下麵的文章即將提到。
聖安東尼街壘這時候暴跳如雷,神廟街壘這時候卻鴉雀無聲。兩座堡壘有恐怖和陰沉的區別:一個狂暴怒吼,另一個卻以假象欺人。
浩大而又恐怖的六月的起義,如果說是由激憤以及謎結合的話,那麽我們認為第一個街壘中加很有可能會有條龍,第二個街壘的被後麵則是斯芬克司。
兩個人指揮修建了這兩座堡壘,其中一個名字叫庫爾奈,另外一個名字叫巴特爾米。庫爾奈建起聖安東尼街壘,巴特爾米建造起了神廟街壘。這兩座街壘分別顯現出了修建者的形象。
庫爾奈身材魁偉高大,臉色紅潤,虎背熊腰,拳頭結實,天性英勇,為人老實,目光坦誠並且炯炯駭人。他十分的勇敢,而且堅韌不拔,然而脾氣有些急躁,經常就大發雷霆?但是又是一個最誠摯的人,而且是最最勇敢的戰士。搏鬥、戰爭拚殺,全部都是他的家常便飯,一出手之後就會感覺到精神振奮。他以前做過海軍軍官,從他的言行舉止中可以猜得出來,他是從海洋以及風暴那邊來的。在戰鬥中他堅持颶風式的戰鬥作風。除了天才一點,庫爾奈特別像丹東,就好像除去神性,丹東酷特別像拉克勒斯。
巴特爾米身體弱小,寡言少語,麵色慘白,就像是淒慘孤獨的流浪兒一樣。他以前被一個警察打了一耳光,因此就總是伺機報複,終於把這個警察殺死,所以十七歲的時候就進了監獄。從獄中走出來以後,他於是就修建起這一座街壘。
到了後來,這或許是天意,兩個人全部都被放逐到了倫敦,在一場慘痛的決鬥當中,巴特爾米殺了庫爾奈。不久過後,巴特爾米又牽連到了一個很怪異的凶殺案當中,裏麵談及到了愛情,這種災禍根據法國的裁判有可能減罪,而英國的司法則認為該處死刑,因此使其上了絞刑架。黑暗的社會結構就是這樣:這個很不幸的人肯定才智過人,也許堅韌不拔,僅僅隻是由於物質的缺乏還有道德的淪喪。所以就在法國以監獄為開場,在英國以絞刑架作為結局。在這種形勢下,巴特爾米僅僅隻是舉起一麵旗:黑旗。
二深淵中不談又可以幹什麽
暴亂一直進行了十六年的地下教育階段,到了一八四八年,就較之於一八三二年六月的時候要精練多了。因此,比起前文所談論過的兩座龐大的街壘來說,麻廠街的街壘僅僅隻是一個草稿,或者說是一個雛形,但在當時,它已經特別的可怕了。
安灼拉親眼看著那些起義者,他們充分利用夜晚的時間,因為當時馬呂斯對一切都不聞不問,不僅僅築好了街壘,而且擴大增高了兩尺的高度。插進石縫兒中的鐵釺,就像是防護的長矛。破爛廢品從每個地方運過來了,堆積在壘上麵,使得外形更加的混亂複雜。街壘的格局特別的精致:裏麵砌成牆,外麵卻是亂七八糟的。
他們修複了用鋪路石堆砌的台階,借以登上像城堡一樣的牆頂。
街壘裏麵也整理過了,整理出來了樓下的廳堂,把原來的廚房改造成了戰地醫院,替那些傷員包紮傷口,收集那些散在地麵上還有桌子上的炸藥,造成了一些子彈,熔化了一些彈頭,分配了地上的武器,打掃了堡壘的裏麵,又把繃帶整理好,把所有殘餘的東西整理到了一起,甚至也把屍體搬走了。
屍體堆在依舊由他們管理的蒙德都小街上。那裏的地麵上依舊是血跡斑斑,很長時間沒有褪去。有四位死者是城郊國民衛隊的士兵。安灼拉讓人們把那些國民衛隊製服收放在其中一邊。
安灼拉建議睡兩個小時的覺。安灼拉的意見就等同於命令,但是僅僅隻有三四個人聽命。弗以伊利用這兩個小時的時間,在酒樓對麵的牆壁上麵刻了以下的銘文:
人民萬歲!
上麵這四個字是使用鐵釘鑿在石頭牆上麵的,一直到一八四八年還十分的清楚。
三個女人憑借著黑夜的暫時的停火,不知道溜到哪兒去了,這反倒使起義者們一下子舒了一口氣。
她們想盡辦法藏到其餘的屋子裏麵了。
大部分的傷員還能繼續作戰,這也是他們的意願。在改造成為的戰地醫院的廚房當中,有五個重傷員全部躺在床墊還有草薦上,其中的兩個人是兩個保安警察。那個起義者最開始為保安警察包紮了傷口。
樓下廳堂裏麵僅僅隻剩下了用黑布蓋著的馬白夫還有捆在柱子上麵的沙威。
“這裏是停屍間。”安灼拉說。
這個廳堂光線很昏暗,裏邊僅僅隻是燃著一支蠟燭,柱子的後麵停屍台就像是一根橫梁一樣,從外麵看著,站著的沙威以及躺著的馬白夫,剛好是構成了一個大十字架的形狀。
那一輛公共馬車上的轅木,雖然早就已經被炮火炸斷,但是依舊聳立在那兒,可以在上麵懸掛一麵旗幟。
安灼拉言出必行,有頭領的作風,他把已犧牲老人的一件被子彈打穿了的血衣掛在了上麵。
開飯已是不可能了,麵包以及肉全部沒有了。五十個人,在街壘那裏守候了有十六個鍾頭,片刻之間就把酒樓裏僅存的一點食物吃得幹幹淨淨的。到了特定的時候,堅持的所有街壘就變成美杜莎的木排了。大家免不了要忍饑挨餓。六月六日,在斯巴達式這一天的早晨,在聖美裏街壘,讓娜對圍在他身邊討麵包吃的那些起義者說道:
“你們還吃!有什麽用處呢?這會兒是三點鍾,到四點鍾的時候我們就全部已經是死人了。”
由於沒有食物,安灼拉禁止大夥兒喝酒:不可以喝葡萄酒,僅僅隻是限量配給一點兒燒酒。
他們在酒窖裏麵發現了完好地封著的十五瓶酒。安灼拉還有公白飛挨著查看了這一些瓶子。公白飛從酒窖裏麵走了上來說道:“這是於什魯老伯的存底,以之前他曾經開過食品雜貨店。”“那一定是純正的而且是上等的葡萄酒。”博須埃插嘴說,“幸好格朗泰爾睡著了。假如他站在這兒,那麽這些酒就肯定要保不住了。”安灼拉不管大家的閑話,下了一條命令,不允許動這十五瓶酒,而並且人擱在馬白夫老人躺著的那張桌子下麵,當做是聖物保留著。
在淩晨兩點鍾左右,大家統計了一下人數,還有三十七個人。
東方漸漸露出了魚肚白。不久之前他們熄滅了再次放置在石凹裏麵的火把。街壘裏邊,這個在大街上麵建起來的小院子,被黑夜籠罩著,通過讓人寒栗的昏暗的晨曦,看著像是一艘殘損航船的甲板。戰士川流如梭,就好像是蠕動的黑影一樣。在這陰森恐怖的黑窩上邊,寂靜的樓房慢慢呈現出一種灰色的輪廓,但是樓房頂上麵的煙囪則變成了一種灰白色。天空呈現出一種悅目的似白近藍的色調。小鳥高興地啼鳴。街壘後邊的那一棟大樓朝著太陽,屋頂上麵映著粉紅色的霞光。在四樓的一個窗口上麵還懸著一顆死人頭,那灰白色的頭發在微風中不停地飄動。
“滅了火把我很高興!”古費拉克對弗以伊說,“這火把在風中那麽恐慌地搖動,我看見它心裏就覺得很煩悶,如果那樣就像是懷著恐懼一樣。那火把的光芒就像懦夫的智慧,它搖曳著,所以才照而不亮。”
鳥群被晨曦喚醒了,而且也喚醒了人民的心靈;人們開始閑談起來。
若李看到貓在屋頂上不停地徘徊,於是開始他的哲學分析。
“貓是什麽東西?”他高聲地說,“貓其實是一種用來校正的藥。恩慈的上帝創造出老鼠,於是就說:哎呦,我真的是做了一件不對的事情。於是他又再次創造了貓。貓其實就是老鼠的勘誤表。老鼠還有貓,正是造物主用來校正的原稿。”
公白飛被幾個學生還有工人團團圍著,在談論已經死去的人,談論到了讓·勃魯維爾、巴阿雷、馬白夫,談到勒·卡布克以及安灼拉深沉的悲痛。他說道:
“阿爾莫迪烏斯和阿利斯托吉通、布魯圖斯[布魯圖斯(Brutus),羅馬共和派領袖,此處指刺殺他的義父愷撒。]、謝列阿[謝列阿(Chéréas),羅馬法官,殺死暴君卡利古拉(Caligula)而被誅。]、史特方紐斯、克倫威爾[克倫威爾(1599—1658),英國革命領袖,處死暴君查理七世。]、夏綠蒂·科爾黛[夏綠蒂·科爾黛(CharlotteCorday,1768—1793),刺死馬拉者。]、桑得[桑得(Sand,1795—1820),德國大學生,因謀殺反動作家科采布(KotzeBbue)而被誅。],之後,他們都有鬱悶的時候。我們的心靈其實很脆弱,但是人的生命旅途是很神秘的,因此,就算是為了解放事業進行暗殺,就算是為了民眾的利益,如果可以有暗殺,那麽那種殺死人後的悔恨的心情,總是會勝過為人類造福的那種欣慰。”
他們一起談論著。常常變換話題,過了一分鍾後,公白飛從讓·勃魯維爾的詩轉到《農事詩》[ 《農事詩》(Géorgiques),古羅馬詩人維吉爾的作品。]的譯文,與羅的譯文還有庫爾南的譯文比較起來了,於是又把庫爾南以及德利勒的譯文相互對比,還談論了馬菲拉特的好幾節的譯文,尤其是關於因愷撒之死而出現的奇跡;一談論到了凱撒,話題又一次轉到了布魯圖斯的身上。
“凱撒滅亡,也是非常公平的。”公白飛說道,“西塞羅對於凱撒特別的嚴厲,他也是沒錯的。那種嚴厲其實並不是辱罵。需要明白的是,佐伊爾謾罵荷馬,馬維烏斯責罵了維吉爾,維澤責罵了莫裏哀,弗雷隆責罵了伏爾泰,全部都是按照一個很古老的規律:忌妒以及憎恨顯現了作用;有才華的人難免招致誹謗,偉人難免要聽見好幾聲狗叫。但是,佐伊勒以及西塞羅,不可以用來相提並論。布魯圖斯則拿劍進行裁判,西賽羅使用思想進行裁判。但是我呢,我反對後麵的那一種,使用劍的裁判方法,但是古代卻允許。凱撒從魯比肯河渡過了,他視人民給予他的高官為自己應該擁有的,甚至在元老們來的時候也不禮貌地站起身來,就像是歐特羅庇厄斯[歐特羅庇厄斯(Eutrope),公元前四世紀拉丁曆史學家。]所說一樣:‘所作所為如帝王,類似暴君,像暴君一樣執政。[ “所作所為如帝王,類似暴君,象暴君一樣執政。”原文為拉丁文poenètyrannica。]’他是一個很偉大的人物,最後得到了這個下場,或者說是遺憾,或者說是太好了。總之,這是一個十分大的教訓。他身上受了二十三處傷,甚至也比不上耶穌一基督臉上被唾沫亂吐讓我那樣的感動。基督被奴仆打了耳光,凱撒被那些元老們刺死,受到特別大的淩辱,才能夠被人稱作上帝。”
博須埃手裏拿著卡賓槍,來到一個石堆上站著,一麵俯視說話的人們,一麵喊道:
“啊,西達特納烏姆,啊,米裏努斯,啊,普羅巴蘭特,啊,漂亮的安蒂德!唉!誰能夠叫我朗讀荷馬的詩歌,就像是拉夫裏翁以及埃達普台翁那裏的希臘人那樣的!”
三明亮以及陰鬱
安灼拉出去巡視了一遍,他順著房子的牆角轉彎抹角的地方,從蒙德都小街走出去。
應當這樣說,起義者充滿了期望,他們把那些夜間的攻擊打退了,差不多是事前就輕視那些淩晨的襲擊。所以就含笑相迎。不論是對自己的事業或者還是對待勝利,他們都全部相信。更何況,肯定還會有援軍來到的。他們盼望著援軍的幫助,這一種預料取得勝利的信心,是法蘭西戰士的其中一部分的力量,他們就要麵對的一天可以分為三個十分明顯的階段:早上六點鍾的時候,他們“嚐試過謀反工作的”一隊就會倒戈;中午的時候,全巴黎開始起義;黃昏的時候,革命開始爆發。
從昨天晚上開始,聖美裏教堂的警鍾一直都沒有停止過,這就證明了另外的一座街壘,那一座大街壘,讓娜他們依舊在那裏堅持著。
這一種希望,從一組人傳到另一組人的,那一種快樂而且恐怖的低語,聽起來就像是一個蜂窩裏作戰的嗡嗡聲。
安灼拉又回來了。剛才他像是一隻老鷹一樣巡視,在外麵黑暗裏麵偵察了一遍,他雙臂交叉,一隻手按在嘴上,聽了一會兒這種高興的談論。然後,在慢慢變白的晨光當中,他精神振奮,臉色發紅,高聲說:
“巴黎的所有的軍隊全部都出動了,大約有三分之一的兵力全部壓在你們的這一條的街壘上麵。另外的還有的國民衛隊。我可以看出來正規軍第六憲兵隊的軍旗、第五團的軍帽。過一個小時之後,你們就要遭受到了攻擊。但是老百姓呢,前一天他們還是那樣的異常激奮,到了今天早晨卻沒有一點動靜了。一切都沒有希望了,什麽都不用期待。望。既沒有一個郊區能相互呼應,也沒有一支聯隊來接應。你們被人遺棄了。”,
所有的這些話,一一全部落在人們的嗡嗡聲上,就像是暴風雨的第一個雨點掉進了蜂群裏一樣。人們全部都一言不發,短時間之內陷入了沒有辦法形容的驚恐當中,就像是聽到死神降臨一樣。
但是這一刻特別的短促。
有一個聲音,響起在人群裏麵最為隱秘的後麵,對安灼拉大聲說道:
“就算情形是這樣的,那麽我們依舊還是把街壘加高了二十尺的高度,大家堅守這裏。公民們,讓我們自己來提出我們的抗議吧。讓我們表明,就算是人民拋棄了共和黨人,共和黨人絕對不會背叛人民。”
這幾句話,從個人的憂心忡忡裏道出了大夥的想法,響起了熱烈的歡呼聲。
一直不知道說這些話的人叫什麽名字。隻知道那是一個陌生人,一個被拋棄的人,一個穿著工作服的無名人士,一個過路英雄,但是這種默默無聞的然而卻是偉大的人物,往往加入人類的危難以及社會的開創工作當中,在最為重要的一刻,以一種最高尚的方式,喊出了決定性的話語,就像是一道閃電,刹那間代表了人民以及上帝,然後就消失在黑暗裏麵。
在一八三二年六月六日的空氣裏麵,彌漫著這樣一種堅不可摧的決心,差不多在同一時候,聖美裏街壘的起義者,也同樣發出了這個具有很重大的意義並且載入史冊的呼聲:“不論是否來支援我們,都沒有關係的!我們始終堅持拚到底,一直到最後的一人!”
從這裏可以看出來,兩座街壘雖然各處兩地,但卻一直氣息相連。
四少了五個但是多了一位
有一位無名人士開始宣布“用屍體來進行反抗”,表達了人們共同的心聲,因此大家一起高呼:
“死亡萬歲!我們大家都堅守在這兒!”
這一聲高呼尤其奇特,內容淒涼,又滿意又恐怖,語氣卻好像在歡呼獲勝一樣。
“為何全部都守在這兒?”安灼拉說。
“都守在這裏!都守在這裏!”
安灼拉接著說:
“街壘十分牢靠,地形也十分的優越,有三十個人守在這裏就已經足夠了,為何要死四十個人呢?”
大家回一起回答說:
“那是因為誰都不肯走。”
“公民們,”安灼拉喊道,洪亮的聲音裏麵帶有一點點的憤怒,“關於人力,共和國特別缺乏,所以不得不節約人力。虛榮就等同於消耗。對某些人來說,如果任務就是離開這裏,那麽如果執行這樣的任務,也應當像執行別的任務那樣的。”
安灼拉是一個堅守原則的人,對同道來說,在他身上具有一種至高無上的權利。然而,不管這種權利有多麽的大,大家依舊小聲談論著。
安灼拉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領袖,他看見大家都在談論,就充滿傲氣、固執己見地問:
“誰擔心隻是留下三十個人,請說站出來!”
談論的聲音越來越大了。
“我們要明白,”人人群裏響起了一個聲音,“如果走,說的倒是很輕鬆,但是街壘已經被圍住了。”
“還有菜市場那裏沒有被圍住,蒙德都街還能夠通行的,而且,從布道修士街能夠走到聖嬰市場那邊。”
“在那兒肯定就會被人家抓住的,”人群裏又響起了一個聲音,“可能會遇上正規軍或者是城郊國民衛隊的那些前哨。他們看見一個頭戴鴨舌帽、穿著工人衣服的人路過,於是就會問:‘哎,你來自哪裏?你難道是街壘那邊的人嗎?’接著就叫你伸出手來瞧一瞧,嗅到了你手上帶著那種火藥味。就槍決。”
安灼拉拍了拍公白飛的肩頭,他並不急於回答,兩個人一起來到了樓下的廳堂裏麵。
過了一會兒,他們兩個走了出來。安灼拉兩手抓著他讓留下的那四套軍裝,公白飛抓著皮還有軍帽一直跟隨在後麵。
“穿著這種軍裝,”安灼拉說,“就能夠混在隊伍當中然後選擇機會脫身。這裏最少夠四個人穿的。”
他把四身軍服丟在挖了鋪路石的地麵上。
這些聽眾還是一動不動的。公白飛接著說道。
“那麽好了,”他說道,“至少要留意點兒惻隱之心。你們明白目前的問題是什麽嗎?目前最大問題是婦女們。我們來想一想。孩子究竟還存在嗎? 婦女究竟還存在嗎? 身旁還有一群孩子? 是否有母親用腳推著搖籃,你們當中,如果誰沒有看到過一個喂奶的女人,那麽請他舉手。那麽好吧,如果你們都想犧牲的話,其實我也是這樣的,但是我不忍心聽到身邊那些女人們的哭泣。你們覺得死的幹脆,但是千萬不要連累身邊的人。
自殺是高貴的,但是自殺應該有一個限度;如果連累了其餘的人,那麽就是謀殺了。想一下滿頭白發的老人,再想一下那些長著金發的孩子。你們聽我說,剛才安灼拉告訴了我一件事兒,他在天鵝街的轉彎的地方,發現一個窗裏亮著光亮,那是六層樓的一戶貧困人家的一扇窗子開著,一支蠟燭燃著,一個哆哆嗦嗦的老太婆的影子映出來了,她就像是在等人,整夜不眠。她或許就是你們其中的哪一位的母親。那麽請這個人趕快離開,回家跟母親說:‘媽,我現在回來了!’他大可以放心地走,這兒的事情有我負責。假如一個人用勞動撫養你們的親人,他就沒了戰死的權利,否則他就算得上是背離家庭的。那一些有女兒的人以及有姐妹的人,你們有沒有想過這一點?你們如果犧牲了,我們的明天怎麽辦呢? 男人可以去討飯,女人可就要賣身了,女孩子吃不到麵包,那多麽恐怖。
還需要我對你們說些什麽呢?那邊有一個人肉市場,但是你們卻變成了幽靈,僅僅隻是憑顫抖的手,是沒有辦法阻止她們進來的!你們想一下那些街道,想一下擁擠的馬路,想一下那些商店吧,還有袒胸露臂以及掉進泥坑裏的女人,在商店前麵徘徊,她們曾經也是貞潔的。你們當中有姐妹的人,來替你們的姐妹著想一下。貧困、賣**、保安警察、聖拉紮爾監獄,這就是那些可愛的女孩墮落後可能會有的境況,那一些脆弱的人,靦腆、賢惠、漂亮,甚至比五月的丁香還要清秀。如果你們無謂地犧牲了,盡管你們要把人民救出王權,但是你們卻把你們自己的女兒交給了警察。朋友們,請注意,我們應該有惻隱之心的。我知道從這裏走出去會有很多困難;但是困難越大,我們就應該更加有勇氣。到時候大家都會知道你們是誰,都會知道你們全都很勇敢,當然了!誰都明白你們在為偉大事業犧牲自己的生命,心裏感到快樂和光榮,誰都知道你們自己感到已被選定要去作有益而莊嚴的獻身,要為勝利盡自己的一份力量。這是最好的了。但是,你們活在世上並不是單身漢,還要應該別人著想,不要自私。”
大家沉鬱地低下了頭。
在最激烈的那一刻,人的內心會產生多麽奇特的矛盾?雖然公白飛這麽說,但是他自己也並不是孤兒。他在為其他人的母親著想,但是卻不為自己的母親著想。他打算犧牲,因為他是一個“自私的人”。
馬呂斯心情異常狂熱,這時候感覺很餓,全部的希望接一次又一次的破滅,遭受到了最殘酷的也是最痛苦的折磨,感情遭受到了激烈的震動,感覺末日就像是要來臨了,慢慢地陷入癡呆的幻境當中,這是那些自願犧牲者在臨死之前往往會表現出來的情形。
假如一位生理學家去分析他表現出來的反映,那麽就會看到那種已經被科學家所歸類的狂熱性癡迷,此這種症狀越來越嚴重,而但是這種由於極端的痛苦導致的癡呆,卻特別像是由歡樂帶來的快感一樣。絕望像是也能夠使人心醉神迷。馬呂斯就屬於這種情況,他看見了一切,卻像是一個局外人一樣,就像是我們剛剛說的那樣,現在所發生的事情,他覺得是那麽的遙遠,可以知道大體的情形,但是卻不明白細節。他在一片火光當中看見川流不息的人群,聽見人們的說話聲像是從深淵裏傳過來一樣。
但是,這種情形卻刺激了他。這一情形中有一點兒特別富有穿透力,深深觸動了他的心靈,讓他驚醒過來了。原本他就是在那裏打算等著死亡,但是在淒涼的夢境當中,他似乎看到了,他死並不妨礙他去拯救別人。
他提高聲音說:
“安灼拉和公白飛說得很有道理,不要做那種無謂的犧牲。我讚同他們的看法,要趕快行動。他們剛才說的那些話都是很重要的。你們中間,有家室的、有母親的、有姐妹的,有妻兒的人全部都站出來。”
大家都沒有動。
“已經結婚的男子和有家庭負擔的人,全部都站出來!”馬呂斯重申了一遍。
他很有威信。安灼拉當然是街壘的頭領,可是馬呂斯卻是救命的人。
“我現在命令你們!”安灼拉說。
“或者說是我懇求你們。”馬呂斯說。
這些英勇的人,大家被公白飛的話深深感動,為安灼拉的命令而因此而動搖,也為馬呂斯的懇求因此而被打動,於所以慢慢開始彼此揭發。其中有一個青年對另外的一個中年人說:“是啊,你快走吧,你是家裏的骨幹。”那個人說:“你還得撫養兩個妹妹呢,要走的是你。”大家愛開始爭辯起來。最後人們爭先恐後地把別的人逐出墓門。
“趕緊,”古費拉克說:“再耽擱一會兒那麽就晚了。”
“公民們,”安灼拉又說,“這裏是共和製,應該由民主進行表決。你們自己推選出來的應該離開的人吧。”
大夥兒答應了。大概過了五分鍾,大家一起指出的五個人然後站了出來。
“五個人!”馬呂斯叫道。
但是軍服一起隻有四套。
“這樣說,需要有其中一個人留下來。”五個人說。
因此,再一次進行了一場十分慷慨的爭辯,判斷到底哪個應當留下來,大家都找理由說其他的人不可以留下。
“你有一個深愛你的老婆,你啊。”“你有一個老母親,你啊。”“你父母雙亡,你三個小兄弟該如何是好啊?”“你呢,你是難道不是那五個孩子的父親呀。”“但是你,你應當活下去,才剛剛十七歲,太小了。”
這這樣子的壯觀的革命街壘,是英雄們的聚在一起的地方。不可思議的事在這裏是極其普遍的。他們彼此之間都不以為奇。
“趕緊決定。”古費拉克又說。
人群中間有人對馬呂斯喊道:
“就由那麽就讓您指出來誰應該留在這裏吧。”
“對啊,”五個人一起齊聲說道,“讓您來決定,我們完全服從。”
馬呂斯擔心自己的感情會有所衝動。但是,每當想到得選出一個人需要去送死,他渾身的熱血就全部向心頭湧了上來。假如他的臉還可以變白的話,現在肯定會刹那間變白。
他走到那五個人的麵前停下來;對他們一一微笑,每個人的眼裏都噴射出火焰,就好像曆史上溫泉關英雄們的目光一樣,大家都對他喊:
“是我!是我!是我!”
馬呂斯怔怔地數了一下:他們的確實是五個人!接著,他垂下眼睛,望了望四套製服。‘
就在這個時候,從天降下第五套製服,落在那堆衣服上麵。
那第五個人這時候獲救了。
馬呂斯抬頭望了望,發現是福什勒旺先生。
冉阿讓剛剛進入街壘。
也許已早就已經經打聽到了情形,或許是受到本能的促使,或許隻是碰巧。他從蒙德都小街到達這裏,他可以輕易通過,也是慶幸有那套國民衛隊製服。
那些起義者沒有為了一個國民衛隊員就發出警報信號,設在蒙德都街的前哨。哨兵允許他走到了街道,暗自想:或許是前來支援的,或許是一個囚犯。這會兒特別的重要,哨兵絕對不可能不盡職盡責。
冉阿讓走進街壘的時候,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們的目光全部都投在了五個人以及四套製服上麵。冉阿讓把這所有的看在眼裏,也同時聽在耳朵裏,因此他偷偷地脫下自己的製服,然後丟在了那堆製服上麵。
興奮的情緒無法形容。
“他是哪個?”博須埃問。
“他是就是來拯救人民的人。”公白飛說道。
馬呂斯莊重地加了一句:
“我認識他。”
得到了這個保證之後,大家全部都放心了。
安灼拉轉過身去對冉阿讓說:
“公民,我們十分歡迎您。”
他又繼續說道:
“您明白大家都是要去死的。”
冉阿讓不說話,僅僅隻是幫助他救下來的那個起義者穿上了他剛才脫掉的製服。
五 街壘頂上所看見的情形
在這個十分關鍵的時刻,在這個絕望的處境當中,安灼拉無比憂鬱,是因為們的處境導致的,而且同時也是最高的表現。
安灼拉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革命者;可但是,他是不完美的,就像是絕對或許不完美一樣;他特別像聖鞠斯特,但是卻不太像阿納卡爾西·克洛斯[阿納卡爾西·克洛斯(Anacharsis Clootz,1755—1794),法國大革命時革命者,推崇理性,後和雅各賓左派一起被處死。此處指安灼拉缺乏克羅茨的理智。]。然而,在ABC朋友聚會時候,他的思緒在某一種程度上,總是會受到公白飛思想的注意;這段時間,他漸漸擺脫了狹窄的信念,不知不覺之間走上人類進步的大道,他慢慢承認,法蘭西共和國。在經過了浩浩****的進步之後,到後來一定成為全人類的共和國。而關於現在所應該想到的辦法,既然已經形勢險惡殘酷,那麽他也就讚成主張動用暴力;關於這個,他會一直堅持,一直都是信仰那像史詩一樣的可恐怖的學派,總的一句話概括為:九三年[即一七九三年,當時法國大革命,路易十六上斷頭台。]。
安灼拉站在用著堆成的台階上麵,兩隻肘支著他手裏的槍簡,開始沉思起來,偶爾的時候會顫抖一下子,就像是有穿堂風吹過一樣。死亡所在的每一個場合,開始總是讓人感到像坐在三腳祭台[指古希臘祭台上的三腳凳,女祭司坐在上麵宣述神諭。]上麵。他那種洞察心靈的眼睛,射出受到壓製的烈焰。突然之間,他抬起頭,
瞳孔閃射出受到壓抑的光芒。突然他抬起頭來,把金黃的頭發朝後一甩,就像披發天神駕著一輛由星星組成的黑色四馬戰車,又像是一隻受驚的獅子把它的鬃毛散成光環。這會兒,安灼拉大聲說:
“朋友們,你們是否想象過以後的生活?城市的接到上麵燈光燦爛,各家各戶的門前樹木蒼翠,所有的人民都像兄弟那樣親密團結,每個人都很無私,老年人為兒童祝福,平常也喜愛今朝,思想家那麽自由地地思索,信徒們全部都平等,上帝就是宗教,上帝直接作為教士,人的心靈做祭台,沒有怨恨,工廠以及學校全部都友善相處,名譽高低取代了賞罰,人人有工作,個個有權利,人人享受和平,不再流血,沒有戰爭,母親們歡天喜地。必須不得不掌握物質,這是最基礎的;接著就是實現願望,這是第二步。大家思考一下,現在已經有了這麽大的進步。在原始時代,人類驚恐地看到七頭蛇興風作浪,火龍噴火,天上飛著鷹翼虎爪的怪物,人們處在猛獸威脅之下;可是人們設下陷阱,神聖的智慧陷阱,終於俘獲了這些怪物。
“我們訓練了九頭蛇妖,那就是輪船,馴服了怪鳥,已經捉住了,那便是氣球,訓練了惡龍,那就是火車頭。普羅米修斯初期開創的事業,將來有一天,人類完成之後,可以任意駕馭著那隻九頭蛇、惡龍以及怪鳥這三種曆史悠很久遠的怪物,換句話說,主人類可以主宰著水、火還有空氣,這樣,人在其餘的生物裏的地位,就像是古代的天神在人心中的地位一樣。英勇地向前進吧!公民們,我們向何處前進?向科學,它將成為政府;向物質的力量,它將成為社會唯一的力量;向自然法則,它本身就具有賞與罰,它的頒布是事實的必然性決定的;向真理,它的顯現猶如旭日東升。
我們朝著向著各民族的團結進步而前進,實現人類的和平統一。不會再有空想,不會再有寄生蟲。讓真理來說明事實,這就是我們的奮鬥目標。文化就會在歐洲巔峰上召開會議,之後在每個大陸的中心,將要舉行智力大議會。這種類似的事情已經發生過的了。古希臘所召開的近鄰同盟會議,每一年要召開兩次會議,其中一次是在各神之地德爾法,另外的一次是在英雄之地就是溫泉關。在以後,歐洲將會舉行近鄰之間的會議,全世界也會舉行近鄰之間的會議。
這便是十九世紀的懷胎期,法蘭西就孕育著這一崇高的未來。古希臘的開對這個的開創,應當由法蘭西來兌現。大家聽我說,弗以伊,你是勇敢的工人,是民眾的兒子,也是全球人民的兒子:我崇敬你。對的,你的確很清楚地看到了以後的世界,對的,你是正確的。弗以伊,你沒有父親母親,那麽就把人類當做是母親,把公理當做是父親。你在這裏死去,也就是在這裏取得勝利。朋友們,不管今天將發生什麽事情,不管成敗,我們所舉行的都是一次革命。烈火能可以把整個城市全部照亮,同相同的是,革命就可以把整個人類照亮。
我們舉行的是一場什麽樣子的革命呢?就像是我剛才所講的,一場正義的而莊嚴革命。政治方麵,隻有一個原則,那麽就是人對自己的權力。就是所謂的對自己的權力,就稱作是自由。有這種主權的兩個或兩個以上的人組織起來就出現了政府。但在這種組織中並不放棄任何東西。自主權,每個人都主動地讓出一部分,便成為公法。每個人主動讓出來的部分都是相同分量的,這種等量就稱作是平等。所說的公法,僅僅隻是保護每個人,照耀大家的權利。大家一起保護一個人就稱作是博愛。各種各樣的自主的集合點就稱作是社會。這這一個集合是一種結合,關於這一點也就是樞紐。所說的社會關係正是從這兒誕生出來的。有人稱作是社會公約,這是一回事,公約這個詞語原本就含有聯係的意思,我們要弄清楚平等的意義,由於,如果說自由是峰巔,那麽平等就應該是基礎。朋友們,平等,並不代表所有的植物都長得相同的高,一些高大的青草和矮小的橡樹結為社會,鄰居之間的忌妒要相互製止,關於公民,每一種技能都能夠一樣的發揮;關於政治,每個人投票有著一樣的分量;關於宗教,所有信仰都全部的平等。平等是作為一種工具:是一種免費義務教育。享受教育的權利,應當由這一方麵開始。讓人們應當接受初級階段的教育,但是中等階段的教育為大家打開大門,這就是法律。
一樣的學曆產生社會的平等。正是,教育!光明!光明!一切由光明產生,又回到光明。朋友們,十九世紀是很偉大的,但是二十世紀就會是幸福的。等到了那個時候,再也不會存在像陳舊的曆史之類的東西了;人們就再也不會像現在這樣的懼怕征服、侵略以及竊國篡權,再就再也不會害怕國家之間的武力戰爭了,以及王室之間的通婚終止文化。世襲專製的製度導致一個暴君,再也不會擔心由於議會的矛盾而使民族產生分裂,由於王朝的瓦解而使得國土被外國瓜分,不會擔心兩種宗教正麵產生矛盾,就像是兩隻黑暗當中的山羊在太空當中的獨木橋上撞到;人們不用害怕斷頭台、殺戮、戰爭,還有數不勝數的強暴,再也不用擔心災荒、剝削、因為貧困而賣身、因為失業而貧困。以及無其數的事變中所遭到的意外情況。到那時,人們都將特別的幸福,人類將跟地球那樣,全部都是自己的法則,心靈以及天體二者再次恢複融洽。精神就將會圍繞真理旋轉,就像是群星圍繞太陽轉動一樣。
公民們,我們現在這時候,我跟你們說話的時候,剛好處於黑暗的邊緣,但是這是為了以後得到未來的付出來的驚人代價。每一次革命其實都是一種通行稅。啊!人類就要被拯救,大家站起來,並且會重獲慰藉!我們一起站到街壘中間去,給人類做出這樣的結論。如不是身處於戰死的頂峰,我們有可能會哪裏發出這種博愛的呼喚呢?朋友們啊,這裏就是思索以及受苦受難的人所聚集的地方;這一座街壘不僅不是由鋪路石、柱子,而且也不是由破銅爛鐵建造起來的,反而是兩個大堆,也正是由一堆思想以及一堆苦難一起結合修建起來的。在這裏,痛苦以及願望相逢,在這裏,光明擁抱著黑夜,並且對黑暗說:‘我跟你一起去死,而但是你將和我一起複重生。’在一切失望的擁抱裏迸發出信念。痛苦在此垂死掙紮,理想將會永生。這種掙紮和永生的融合使我們為之而死。朋友們,誰在這裏死去,那麽就是死在未來的光明當中,我們要進到一個晨光普照的墳墓裏麵。”
安灼拉不說話了,他像是沒有結束,而是結束了發言,隻是看見他嘴唇顫動,仿佛繼續在喃喃自語,因而,那些人全部都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還想聽他接著往下說。沒有掌聲,可是竊竊私語了良久。這番話好比一陣微風,其中智慧在閃爍發光,就像是樹葉在簌簌作響。
六 馬呂斯驚恐沙威幹脆
現在來說一說馬呂斯的思想活動。
回想一下他那會兒的心態。剛才我們就已經談論過了,對他來說,所有的全部都成了幻影。他的辨別能力早就已經紊亂。我們再一次重述一遍,馬呂斯處在罩著臨終者的龐大而且幽暗的翅膀的黑影當中,感覺到自己已經進入了墳墓裏麵,處在墓壁之中,現在他徹底用一種死人的眼神看著活人的臉。
福什勒旺先生為什麽會到這裏來了?他為何要到這兒來?來幹什麽?所有的這些疑問,馬呂斯一點都沒有想過。更何況,失望有這樣一個特點,它就好像是包圍我們那樣包圍其他的人;馬裏於斯覺得,大家一定都會死。
可是,他這時候在思念著科賽特,心裏邊像刀割一樣。
更何況,福什勒旺先生不跟他談話,而且也不看他,那表情就像是壓根兒沒聽到馬呂斯高聲說出的話:“我認認識他。”
要說馬呂斯,他看見福什勒旺的這樣的態度,反倒是舒了一口氣,而且可以說特別高興,如果能夠用這個詞語來描述那樣的心情的話。他一直感到,這一位高深莫測的人不僅僅曖昧而且十分莊重,絕對不可以跟他談話。而且又有特別長的一段時間沒有看到他了,馬呂斯天生羞澀並且很審慎,所以就更加不會和他交談了。
那五個已經指定的人特別像國民衛隊員一樣,臨別之前挨著擁抱了留下來所有的人,他們由蒙德都小街離開了街壘,他們中間有一個人還一邊走一邊哭泣。‘
目送活路上的人離開之後,安灼拉想到了應當處死的那個人。他來到樓下的廳堂裏麵,看見被捆綁在柱子上的沙威依舊還在那裏思考著什麽:
“你想要怎麽樣?”安灼拉向他問道。
沙威回答說:
“你們何時處決我?”
“再等一會兒。現在,我們全部的子彈都能夠派上用場。”
“那就給我點兒水喝吧。”
安灼拉親自倒了一杯水,由於沙威的手腳全部被綁著,於是就送到他的嘴邊給他喝下。
“不需要其他的什麽了?”安灼拉接著問。
“我感覺綁在這根柱子上非常不舒服,”沙威回答說,“你們讓我這樣睡覺,心也太狠毒了。如何捆綁隨你們的便,但起碼讓我躺到那一個桌子上麵去啊。”
他邊一邊說著就一邊向馬白夫先生的屍體點了一下頭。
我們明白,廳堂的盡頭有一張特別長的大桌子,以前在上邊使用熔化的彈頭煉製子彈,火藥用完之後,子彈全部製造好以後,桌子就變成空的了。
四位起義者按照安灼拉的命令,替沙威解開了繩子,並且把他從柱子上麵鬆綁下來,但是第五個人則拿著刺刀用力頂著他的前胸。他們把他的手反綁在背後,接著用一根十分結實的鞭子把他的腳踝捆起來,使他僅僅能夠邁一尺半的小步子的近距離,就跟上了斷頭台的犯人那樣子,讓他走到廳盡頭的長桌旁邊,然後放上去,接著攔腰狠狠地捆住。
為了預防萬一,按照獄中所謂的馬頷韁,又拿起繩子把他的脖子套住了,一直從脖子捆到肚子上麵,接著叉開從兩腿一直穿到背後,然後反綁的手上麵,這一種捆紮方法的確是萬無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