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冉阿讓(3)
“我十分尊敬安灼拉,”波舒哀說道,“他那樣子鎮定英勇,正是讓我大為驚歎。他過生活的是孤獨的日子,或許是因此有一些抑鬱;安灼拉抱怨這一項偉大的事業讓他束身鰥居。可我們這幫人呢,或多或少有些人使我們瘋狂,即讓我們英勇的情婦。一個人熱戀的時候如猛虎,那麽戰鬥的時候起碼要像獅子;這是我們的一個報複的方法,報複那些給我們顏色看的女人們。羅蘭[指意大利詩人阿裏歐斯托(Arioste,1474—1533)的長詩《瘋狂的羅蘭》中的主人公,他熱戀著安傑麗嘉。]犧牲,就是要使安琪莉嘉苦惱。我們的大無畏精神,都是我們的女人給的。假如一個男人沒有女人,就好像是一支手槍沒有了扳機;那麽是女人使男人有為的。安灼拉沒有女人,而且也不戀愛,但是卻有英勇的精神。真的是空前絕後,一個人可以那樣子的冷如冰霜:卻又可以凶猛如火。”
波舒哀仍然在談笑,庫費拉克突然嚷道:安灼拉仿佛沒聽到他說話,可是,如果有人陪在他身旁,就會聽到他自言自語:“祖國”[ “祖國”原文是拉丁文patria。]。
“又有新玩意兒過來了!”
他又模仿著執達吏通報的語氣,另外加了一句:“我叫八磅炮。”
確實,一個新角色來到了,就是第二尊火炮。
炮兵動作很迅速,用力地操縱著,把第二尊大炮放置在第一尊的旁邊。這是來收場的。不久,兩尊炮都立刻裝上炮彈,一起向堡壘轟擊,同時,一隊正規軍和城郊國民衛隊用火力協助炮兵。
別的地方也傳來了一陣炮聲。就是在兩尊炮攻擊麻廠街街壘那時候,另外的兩尊炮,一尊看準了聖德尼街,一尊瞄準了歐伯裏屠戶街,聖梅裏街壘被子彈打得彈痕累累。有四尊大炮互相之間呼應。悲慘的哀怨在天空當中回響。
恐怖的戰犬吠聲答複。此刻,兩尊大炮攻擊麻廠街街壘,一尊使用霰彈,一尊使用實心彈。
實心彈的炮口對準的高一點兒,瞄準了街壘的頂層,這樣便於把它削平,於是把壘頂的石塊大打碎了,就像是霰彈一樣去擊傷那一些起義者。這樣炮擊意在
把壘頂上的戰士驅逐下去,逼他們退到街壘裏去;這就說明總攻已經迫在眉睫了。
實心彈把那些戰士轟下街壘,接著霰彈把起義者從酒樓窗戶前麵驅散開,這樣一來,進攻部隊就可以毫無顧忌地跑到街上,不致遭受射擊,或許還不至於被人發覺,像昨晚一樣,忽然爬上街壘,有誰知道呢?也許突襲獲勝,攻下堡壘。
“不管如何也要壓製壓製那兩尊炮的幹擾,”安灼拉說道,然後喊道“朝著炮兵發射!”
人們都已經準備好了。街壘沉寂了這麽久的時間,這時候就猛烈射擊,連續射出七八排槍彈,這樣以圖一時之快;隻看見街上濃煙彌漫,讓人覺得睜不開眼。
幾分鍾以後,在大火彌漫的煙霧中,模模糊糊地看到三分之二的炮兵躲在了炮輪之下。還站著的幾個炮兵鎮定自若,仍然在安炮彈轟擊,但火力減弱了。
“做得真的是太好了!”波舒哀對安灼拉說道,“我們大獲全勝。”
安灼拉搖了一下頭,回答道:“這樣的成功再過一刻鍾,街壘中連十顆子彈都沒有了。”
伽弗洛什好像聽到了這句話。
十五伽弗洛什出走
庫費拉克忽然看見,有一個人在街壘外牆的下邊,在街道上麵,在火線上麵。那是伽弗洛什,他從酒樓取了一個盛酒瓶的籃子,從街壘的缺口裏走出去,一個個訪問倒在街壘斜坡上的國民衛隊員,安閑自在地把他們放滿彈盒的子彈倒進籃子中。
“你在那兒做什麽?”庫費拉克問道。
伽弗洛什翹了一下鼻子:“公民,我得把籃子盛滿。”
“莫非你看不見打過來霰彈了嗎?”
伽弗洛什回答道:“
對啊,正在下彈雨。那又如何?”
庫費拉克大聲吼道:“快點進來!”
“立刻。”伽弗洛答道。
突然一縱身,一下子跳到了大街上。
我們應當還記得,法尼科連在他後退的時候,留下了許多的屍體。
一共有二十多具屍體,全部都橫七豎八地躺在這一條街的路上麵:對於伽弗洛什來說是二十隻子彈盒,對街壘來說是很多的子彈。
街上的濃煙猶如迷霧。煙霧慢慢升騰,卻又不停地得到補充,逐漸遮住了陽光,白天也變得昏暗起來。盡管這條街不怎麽長,但是守住兩頭的交戰雙方,相互幾乎望不見。誰看見過一朵烏雲墜入高山峽穀當中的深淵裏麵,就可以想象到這一片濃煙,彌漫在兩排陰森的大樓當中,似乎濃化了。這種煙霧,或許是進攻街壘的指揮官故意籌劃的,可是也為伽弗洛什帶來了方便。
伽弗洛什個頭兒特別的小,又有煙霧擋住了,能夠在街上麵走出特別遠卻不被人覺察,他七八隻子彈盒全部倒空了,也沒有遇見什麽危險。他緊貼在地麵上,用牙咬著籃子,身體迅速地向前匍匐前進,身體像蛇一樣搖晃,從這一具死屍爬到那具死屍,把彈盒以及子彈夾一一倒空,就像是一隻剝核桃的猴子。
街壘中的人看到他離得特別遠,擔心引起對方的留意,又不膽敢叫他回頭。他從一個士兵的屍首上,找到了一個火藥壺。
“有那種派上用場的時候。”他一邊說著一邊塞在了衣兜裏麵。他不斷向前挪動,終於爬到煙霧稀少的地方。
這樣一來,埋伏在石堆後麵的部隊射手,以及聚集在街道拐彎那個地方的城郊國民衛隊的狙擊手,都突然之間相互指點,發現煙霧當中有個活動的東西。伽弗洛什正由躺在石樁一邊的一個中士的子彈盒中倒子彈,突然一顆子彈擊中了屍體。
“真是好家夥!”伽弗洛什說道,“他們還想要殺死我的這一些死屍。” 第二顆子彈打在他身旁的石地上,冒出火星。第三顆子彈把他的籃子打翻了。
伽弗洛什仔細地打量了一下,發覺槍是從城郊國民衛隊那裏射來的。
他幹脆就站了起來,身體站的那樣筆直,頭發伴隨著風一起飄動,兩隻手一起叉在腰間,眼睛凝視著那些開槍的國民衛隊員,他扶正籃子,把掉出來的子彈全部拾了回去,又接著向射擊的地方走去,去取另一隻子彈盒。此時,射過來第四顆子彈,依舊沒有打中他。
這樣的情形又持續了一會兒。
每射擊一次,他就用一段唱詞作為回答。射手不住地對準他,可是始終打不著。國民衛隊員和部隊士兵一麵瞄準,一麵捧腹大笑。這景象又恐怖又動人。伽弗洛什變成了別人射擊的目標,但是卻譏笑射擊的人。他那神情像是非常高興,就像是小麻雀追逐獵人起義者一直緊緊地盯著他,人人都害怕的屏息凝氣。他一會兒伏下身,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藏到門角裏,一會兒跳出來,若隱若現,一會兒跑開,一會兒返回來,對槍彈扮鬼臉,而且還撈取子彈,掏空子彈盒,使他的籃子得以充實。全部的街壘都為他顫抖。但是他依舊在唱歌。他並不是孩子,並不是大人,而是像一個精靈一般的奇怪的流浪兒,就好像是戰鬥當中一個無懈可擊的侏儒。他比伴隨著他的槍彈更加的敏捷,不明白和死神玩著如何可怕的捉迷藏的遊戲;每次靈魂的鬼臉來到近前,這一個流浪兒的手就“啪”一下把它彈出去。可是,有一顆子彈比別的更準,或者說比別的更奸詐,終於擊中了這個磷火般的孩子。隻見伽弗洛什搖晃了幾下,接著癱軟下來。
街壘當中的人都慘叫一聲;可是,這一個小小的身體當中有安泰的神力,這一個孩剛剛倒下去,就像是那一個巨人觸到了大地,一旦倒下去,十分迅速地直起身子,坐到以前的地方,麵頰上麵淌下了一道鮮血,他高高舉著兩臂,看著槍射出的方向。第二顆子彈,仍然是原先那個槍手發射的,使他的歌聲一下停了下來。這一次他趴在地下,再也不能動彈了。這個孩子偉大的靈魂飛逝了。
十六哥哥為什麽變成父親“我很餓。
大的已經多少帶一些保護人的神態,左手拉著弟弟,右手抓著一根棍棒。公園中除了他們兩個人以外,空無一人,因為在起義期間,警方已經下了命令。公園關閉。在裏麵宿營的部隊已經去迎戰了。
這倆孩子是如何進到那當中的呢?很有可能是從某一個欄杆的寬縫裏麵鑽進來的;很有可能是從周圍,地獄城關或者是天文台廣場,以及門楣的裝飾上麵所掛著“今拾到繈褓包裹的一個嬰兒”[原文為拉丁文Invenerunt parvulum pannis involutum。]牌子上麵的十字路口,還有可能是從賣藝的木棚中溜出來的;也許是昨晚公園關門的時候,他們乘看門人沒留意跑進來,在閱報亭中度過一夜?事實上他們在流浪,似乎無拘無束。如果人流浪並且顯得無拘無束,那麽肯定就是沒有歸宿了。這兩個讓人同情的孩子,確實是無家可歸了。讀者應該沒忘記,他們就是伽弗洛什擔心的那兩個孩子,就是泰納迪的孩子,還是馬尼翁借來當吉勒諾曼先生的兒子的那倆孩子,現在已經成了無根的斷枝上飄下的落葉,在風中的地上亂滾了。
在馬尼翁家住的那會兒,他們的衣服幹淨而且整齊,這樣便於對吉勒諾曼先生可以交代得過去,現在已經襤褸不堪了。這兩個孩子從那以後被警方列進“棄兒”的名單中,被收留,又走丟,在巴黎的街道上又被人找到了。
這些可憐的孩子,也就是遇上這個混亂時期,才能呆在公園中。其實應該想一下,他們身為孩子,也有觀賞花兒的權力啊。
如果被看門人發現了,就一定會將小叫花子們攆走,要知道窮苦的孩子是禁止進入公園的。
這倆孩子能呆在公園裏麵,也幸好鐵柵門早已關上。他們違規溜入公園,還在公園裏呆著不走。鐵柵門雖然已關閉,但是檢查人還沒有休息。照規定,還得接著檢查,可是執行的時候懈怠了,經常休息,巴黎人心不安,檢查人員的心情也受到了影響,對於園外的關心遠超過了對園裏的關心,他們再也不搜查公園,因此沒注意到兩個輕罪小孩。
昨天夜裏下了雨,早晨的雨點還一直在滴滴答答。但是,六月驟雨根本算不了什麽。陣雨之後一個鍾頭,人們就難以察覺到明媚的豔陽天還流過淚。夏天的地麵就像孩子的麵頰,淚水一會兒就幹了。
夏至這一個時節,中午的太陽簡直是毒辣的,它掌握了所有的一切,陽光那麽緊地伏在大地上吮吸。太陽像是很渴,一陣驟雨就相當於一杯水,立刻被喝盡。早晨的雨水四下橫流,下午塵土反而卻升騰起來。
花園和草地,根須喝飽了雨露,花朵裏灑滿陽光,便成了散發著氤氳的香爐,各自獻出芳香。青草綠葉去阿奴被雨淋濕,接著被陽光擦幹,比其他的都怡人眼目,這正是酷夏裏的清新。所有的事物都在微笑,而且歡唱,全部都在貢獻。哪個人都會感到陶醉。春天正是一個暫時天堂,太陽讓人變得十分的堅韌有力。
有些人不再苛求,隻是需要擁有湛藍的天空,他們就會說:“這已經足夠了!”他們幻想著宇宙,而且超世拔俗,對人徹底地心不在焉,頭腦冷靜而且駭人,僅僅隻是求稱心如意而且殘忍無情;他們沉湎於奇思遐想中,崇拜大自然,反而對善與惡漠然處之。他們真的不知道,人既然能夠在樹底下麵遐想自娛,為什麽還得關懷冬天衣不遮體的貧困的人、因為淋巴體質而背脊彎曲的孩子呢?為什麽還要擔心什麽陋榻、閣樓、地牢和冷得哆嗦的衣衫破爛的姑娘呢?為何還要關心這樣一群人的餓以及那群人的渴呢?奇怪,擁有無限的天空,他們就心滿意足了,可是人的需要,包含博愛的這類有限的事物,他們卻毫不關心。可以進步,可以完成這一項高貴任務的有限,他們卻並不考慮。而且這種不定限,正是無限以及有限的神人相結合因此而產生的他們也是一點也不知道。隻要麵對無垠的蒼穹,他們就微笑起來,總是那麽心醉神迷,卻從來不感到歡樂。沉湎於其中,這就是他們的生活。在他們看來,人類的曆史僅僅隻是斷篇殘簡,這一個環節不可能包羅萬象;確實是萬有在外界,人為何要為了這一個斷篇殘簡而擔憂呢?
人既然有痛苦,這十分的可能,那麽就看一下那顆升起的明星[明星(Aldebaran),金牛座中最亮的一顆星。]吧!母親如果沒有奶,那麽新生的嬰兒就即將死亡,他們這一點我根本不清楚,還是看了一下顯微鏡下杉木斷麵那些精致的圓花形圖案吧!使用最精致的花邊比較看一下!思想家們把那些愛拋諸腦後。的眼睛看到了黃道十二宮,卻看不到哭泣的孩子。上帝擋住了他們的靈魂。這種思想家,又偉大又渺小。賀拉斯是這樣,歌德是這樣,可能拉封丹也是這樣。崇拜無限的不同尋常的利己者,對人間疾苦無動於衷,隻要天晴氣爽就看不到暴君尼祿,太陽遮掩了火刑台,可他們看著斷頭台施刑的時候,還在尋覓著光線的效果,壓根兒聽不見呼叫,哭泣以及咽氣的喘息聲,也聽不見警鍾;對他們來說,需要存在五月這一個季節,那麽萬物就盡善盡美,隻需要頭上還浮動著紫紅以及金黃的雲朵,那麽他們就會感覺到知足,而且享樂,一直到星光隱沒,小鳥再也不鳴囀為止。他們是光明中的黑暗,竟沒猜想到自己多麽可憐。
不用懷疑,他們正是這樣的。沒有任何同情的淚水,眼睛就什麽都看不見。我們應當讚美並憐憫他們,正如我們既憐憫又讚美一個同時是黑夜又是白晝的人,在他們的眉毛下麵沒有眼睛,隻有一顆星星在額上。
大自然中這種欠缺無窮無盡。誰知道太陽就不是盲人呢?在某些人眼裏,思想家的冷酷,是一種深奧的哲學。即便如此,但是,這種深奧中卻存在著欠缺。一個人能不朽又是瘸子;伏爾甘[伏爾甘(Vulcain),希臘神話中的跛足火神。]就是一個明證。一個人既可以勝人一籌,又可以低人一等。
這麽說來,即使是某些天才,某些出色的人,某些神人,也會出錯?那個至高無上者,在頂端、峰巔、天頂者,給大地送出無限的光明,可它看到的極少,看不清楚還是完全看不到呢?這麽說來,應當信任誰呢?“哪個人敢說太陽是假的?[ “誰敢說太陽虛假呢?”原文為拉丁文,語出維吉爾之《農事詩》“Solem quisdicere falsum audeat?”]”這莫非不令人沮喪嗎?那倒未必。那太陽上邊到底還存在著什麽呢?正是上帝。
一八三二年六月六日那天上午十一時左右的時候,盧森堡公園裏麵杳無人跡,景色特別的迷人。排成梅花形的林木、各個花壇,在陽光下發出芳香的氣息,爭相鬥豔。正午烈日明亮異常,樹枝狂喜,好像彼此擁抱。埃及無花果樹叢當中,鶯群啁啾陣陣,麻雀歡唱著凱歌,但是啄木鳥則爬栗樹,啄窟窿。花壇擁護那些百合花為王;還有最尊貴的芬芳,自然是來自純白。以及康乃馨芬芳濃鬱。還有瑪麗?德?梅迪契的白嘴老鴉,在大樹林當中談情說愛。在太陽的照射下,鬱金香飛金貼紫,好像在發出火光,而五光十色的火光化成花朵。蜜蜂在鬱金香花壇四周翩翩起舞,就是這些火花進出的火星。
這兒的萬物都沉浸於幸福之中,生命是何等美妙;自然界的萬物煥發著真誠、幫助、支援、慈愛、溫存、晨曦。從天而降的思想就像我們吻著孩子的小手那樣溫柔。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樣的美妙而且喜氣洋洋,甚至包括就要到來的驟雨;驟雨反複侵犯也不用害怕,鈴蘭以及忍冬正可以獲利;燕子低飛著,好像來勢凶猛,姿勢是那麽的優雅[燕子低飛,表示即將下雨,這是種威脅,但由於它飛翔姿態優美,故仍覺得可愛。]。
大水池周圍的地麵已經幹裂,甚至快烤焦了。風仍然很猛,從幾個地方卷起一點兒塵土。去年晚秋殘存的幾片枯葉,愉快地互相追趕,就像流浪兒在嬉鬧。樹下邊的石像**而且很潔白,樹蔭給它們穿上了一件光線明暗不一樣的長袍;這一些女神每一個披著破爛的陽光衣衫,隻是看見道道光線射在她們的身上。
陽光十分明媚,使人感受到了一種不可名狀的慰藉。生命、樹枝、酷熱以及芳香全部都在湧溢;我們感受到了萬象中的巨大的源泉。在充滿愛的這些氣息中,在反射和反響的這種往返中,在對陽光的這種縱情揮霍中,在金色流體的這種無窮盡的傾瀉中,我們覺得揮灑著取之不盡的東西;而在這燦爛的後麵,就好像是在火焰的帷幕後麵,我十分模糊地瞥見了主宰億萬星辰的上帝。
幸福的大自然的無窮靜謐遮蓋著花園。天上的幽靜,和千萬種音樂,和鳥窩裏的咕咕聲、蜂群的嚶嚶聲以及風的颯颯聲相互呼應。這時節一切都和諧融洽,結合成了一個完美的整體,春天的物候井然有序;向細沙表示感謝,地麵上沒有一點點的汙泥;也向雨露表示感謝,天上沒有任何一粒的塵土。花剛剛被洗滌過,從地下麵冒出來的所有的絲絨、所有的綾緞、所有的彩釉和所有的黃金,全部都是花的形狀,沒有一點的瑕疵。這種華麗是完美的。將近兵營的一個老兵在鐵柵外邊欣賞,稱讚道:“真不愧是一個披堅執銳的春天!”丁香花凋謝,茉莉花相迎;有的花開得晚,有的昆蟲早來;六月紅蝶的先鋒,和五月白蝶的後衛隊如兄弟般親密。梧桐穿上了新衣。微風使高大挺拔的華美栗樹叢起伏不定,氣勢非常雄偉
上帝供天地萬物就餐。所有的大自然在聚餐,所有的都已經就席,應該開筵了。空中掛著很大的藍帷幕,地麵上鋪陳著很大的綠桌布,陽光十分的明媚。它們自己都有食物以及糕點。野鴿尋覓到的是大麻籽。知更鳥覓到了蟲子,蒼蠅覓到了纖毛蟲,燕雀覓到了粟籽,金翅鳥覓到了繁縷,蜜蜂覓到了花朵,翠雀則是覓到了蒼蠅。它們互相之間難免彼此吞噬,這是善和惡相混淆的神奇的現象,但是它們無一挨餓。這兩個被遺棄的孩子走到大水池旁邊,被明朗的太陽一照不禁昏昏沉沉,他們便設法藏起來,轉到天鵝亭的後邊。
這正是窮人和弱者的本能,看見華麗壯觀,也就是看見了大自然的華麗壯觀,也可能會畏畏縮縮。順風不時送來模模糊糊的呼喊、喧嘩、雜亂的槍聲和轟隆沉悶的炮聲。菜市場那邊屋頂上煙霧彌漫。遠方傳來類似召喚的鍾聲。
兩個孩子好像沒聽到那些響聲。那個小的不時低聲說一句:“我很餓。”
還有另外的兩個人,差不多同兩個孩子一塊兒來到了大水池旁邊。那正是一位五十歲的老人,手裏麵牽著一個六歲的孩子,很有可能是父子倆,六歲的孩子手中拿著一大塊奶油蛋糕。
當時,夫人街和地獄街的一些沿河的房屋,居民掌管著盧森堡公園的鑰匙,當公園關閉以後也可以進入。後來這種特許便消除了。這父子倆可能就是從那種房子裏出來的。
那兩位窮苦的孩子看見那位“先生”走來,便躲得更加隱秘了。
那正是一個有產者,也許就是馬呂斯在戀愛的時候,在大池邊聽見教育自己兒子“凡事不可以太過分”的那一個人。那一個人態度不僅親切而且傲慢,還有他的嘴唇合不上,總是一直在笑。這樣機械的微笑,是因為小嘴唇不能包住太大的牙床,但是露出來的是牙而不是心靈。孩子像是已經吃飽,手裏拿著吃剩的蛋糕。兒子因為動亂而穿著一套國民衛隊服,而父親為小心起見則依舊是一身市民裝束。
父子倆在兩隻天鵝戲水的大池邊停了下來。這個有產者似乎非常喜歡天鵝,走起路來都和天鵝很相像。
這時候,天鵝在那邊遊水,這是它們所擅長的,那姿勢簡直是優雅極了。
兩個窮孩子如果認真聽,而且已經到了懂事的年齡,他們就會聽見一個道貌岸然的人所說的話。父親對兒子說:“賢者有一些東西,生活就可能會知足。看著我,還有我的兒子。我就不喜好奢華。別人根本看不見我穿金戴銀,或者是珠光寶氣;這樣虛偽的光榮,我讓那一些頭腦有缺陷的人擁有。”
此刻,菜市場那邊,鍾聲和嘈雜聲加劇了,遠遠地傳到了這兒。“那是什麽?”孩子問。
父親答道:“那是在瞎胡鬧。
忽然,他發現在綠色天鵝亭的後邊,紋絲不動地站著兩個衣衫破爛的孩子。“這不就來了。”他說。
他停了一陣,然後加了一句:
“無政府勢力到達了公園裏麵。”
這時候,兒子咬下一口那個蛋糕,然後吐了出來,忽然之間哭起來。
“你怎麽哭啊?”父親問。
“因為我不餓。”孩子答道。
父親那帶著微笑的嘴很顯然的咧大了。
“不用非得等到餓了再吃蛋糕。”
“這一個蛋糕我不想要吃,它現在已經不新鮮了。”
“難道不要了嗎?”
“就是不要。”
父親指了一下天鵝。
“那麽就丟給那一些長蹼的鳥吧。”
孩子猶豫不決。不願意要這塊蛋糕了,但是這又不是送掉的借口。
父親接著說道:
“要仁慈一點。應當同情動物。”
因此,他從兒子手裏麵接過蛋糕,然後丟進池裏。
蛋糕掉在了離岸很近的水中。天鵝處於池中心,離岸很遠,正在急著捕獲食物,既沒看到這個有產者,也沒看到蛋糕。
這個人認為蛋糕有一些白白丟掉的危險,難免為白白損失而覺得十分的痛心,因此他揮動手臂,發出一種著急的信號,到最後引起了天鵝的關注。天鵝看到水麵上漂浮著一個什麽東西,就仿佛帆船轉舵似的,慢慢地向蛋糕遊來,那得意的高貴氣派,就是這種白色珍禽所獨有的。
“天鵝應該會領會到這個手勢”[在法語中“天鵝”(cygne)與手勢(signe)同音,故也可理解為“天鵝理解天鵝”。]這一個有產者說,他由於說出了這一句俏皮話所以而自鳴得意。
這時候,遠遠的市中心嘈雜聲突然之間又增強了,這一次變得更加淒厲。好幾陣風送來的聲音越來越清晰,而現在一陣風更清楚地送來了戰鼓聲、叫囂聲、一齊射擊的槍聲,同時警鍾和大炮沉鬱地相互呼應。正在這時,一團烏雲突然遮掩了太陽。
天鵝依舊沒有遊到蛋糕那裏。
“我們走吧,”父親說,“他們在進攻第勒裏宮。”
他抓緊兒子的手,接著說:“從第勒裏宮到盧森堡宮,也就有從王位到元老的距離,隔得很近。槍彈會如同驟雨般落下來。”
他瞧了一眼烏雲。
“也許確實是要下雨了,上帝也參加了;王朝的旁支[指路易-菲力浦。]快要完了。我們回去吧。”
“我想要看著天鵝吃蛋糕。”孩子說道。
父親答道:
“這特別危險。”
說完之後,他將小有產者帶走了。孩子依依不舍,還不住地回頭看一眼池中的天鵝,直到梅花形林蔭道的一個轉彎處擋住了他的視線。
這時候,兩個流浪兒以及天鵝一起向蛋糕走去。蛋糕始終漂浮在水麵上。那一個小的盯著蛋糕,大的則盯著離開的那些有產者。父子倆走上蜿蜒的林蔭道,那條路通往夫人街那個樹叢茂密的梯級。
當他們消失以後,大孩子就立刻趴到圓形的水池旁,左手抓著邊緣,身體俯在水麵上,即將落水,用右手拿著棍子去撥蛋糕。天鵝看到來了對手,速度便快起來,動作一加快,前胸激起波紋,反倒幫助了小漁夫,隻見**漾的一層層波紋,把蛋糕緩緩地向孩子的那根棍棒推來。
當天鵝遊到的時候,棍子也接觸到蛋糕了。孩子使用棍子用力地一撥,不僅僅嚇跑了天鵝,而且又夠到了蛋糕,一下子抓住,於是就站起來。蛋糕被浸濕了,可是他們饑渴難忍。大孩子把蛋糕分成兩半,大小各一,小的給自己,大的送給弟弟,對他說:
“去填飽你的肚子吧。”
十七 死去的父親等待著將死的兒子[ 為拉丁文mortuus pater filium mo-riturum expectat。]
馬呂斯從街壘跑出去了,公白飛也跟著追了出去。可是太晚了。
伽弗洛什已經死了。公白飛捧回了那一籃子彈藥,馬呂斯抱著孩子。噢!他心中暗自想道,這一個孩子的父親為他父親所做的全部。他隻有報答在這個孩子身上了;可是,泰納迪活著挽救了他父親,可是他僅僅隻是抱回來一個死去的孩子。當馬呂斯抱著伽弗洛什進入堡壘的時候,臉上和孩子一樣鮮血淋淋。
剛才在他彎腰去抱伽弗洛什的那時候,頭蓋骨被其中一顆子彈無意間擦傷了,但是他卻一點都沒有察覺到。庫費拉克取下自己的領帶,替馬呂斯包紮好了額頭。
大家把伽弗洛什放到了馬白夫躺著的那張桌子上麵,並使用同一塊黑紗巾蒙上去,剛剛夠蓋好這一老一少兩具屍首。
公白飛把籃子裏麵的子彈給大家分了。這樣每個人得到了十五發子彈。冉阿讓始終呆在老地方。在公白飛遞給他那十五發子彈的時候,他卻搖了搖頭。
“這個奇怪的人,真是罕見!”公白飛悄聲對安灼拉說道,“他來到了街壘,竟然不戰鬥。”
“這無所謂,他同樣保衛街壘。”安灼拉答道。
“但是一個有英雄氣概的人,總是有一些奇怪。”公白飛說道。
庫費拉克聽了這一句話之後,就接著添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