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失落(3)
九新創
出獄時,冉阿讓聽別人在耳旁說了一句奇怪的話:“你得到自由了!” 他從未聽到過這樣的話。那似乎不是真實的一瞬間。一道強烈而真實的陽光,驀地射進他的心裏。不過就一會兒,這道陽光便沒有了光彩。冉阿讓剛開始想到自由、覺得將開始新生活時油然而生欣喜,不久就消失了,一張黃紙通行證,又究竟能通往怎樣的自由呢?圍繞這件事,還有很多有苦說不出的隱情。他計算了算自己所有的儲蓄,如果按照服苦役的時間算,應該有一百七十一法郎。但是我們應當說明,他忘了十九年以來星期天和節日都是被強製休息的,也都給算到裏麵去了,大概會少賺二十四法郎。總之,這些儲蓄經過七折八扣以後,隻剩下了一百零九法郎十五蘇,就是他離開監獄的時候拿到的數。當然,他對這裏麵的道理是根本不了解的,他隻覺得自己吃了虧,說白了,就是遭人剝削。
離開監獄後的第二天,他來到了格拉斯,看到一家橙花香精提煉廠門口有人正在那兒卸貨,於是他就走上前去請求工作。也是碰巧工作趕得緊,他被雇傭了,動手幹起來。他不但身體強壯,又機靈,工作還很賣力,看上去一切令老板非常滿意。然而,就在他工作的時候,被一個路過的警察看見了,警察讓他出示證件。他隻好取出黃紙通行證,之後再繼續工作。開始他曾向一名工人打聽,做這樣的活兒每天能賺多少錢,那個人告訴他:“三十蘇”。可當他晚上去找老板要工錢,以便於第二天早上他繼續上路的時候,老板什麽話也沒說,給了他二十五蘇。他要求老板支付全額,老板說:“給你這麽多就夠好的了。”見他不依不饒。老板一瞪眼,盯著他說:“當心進局子。”
這回,冉阿讓覺得自己又被剝削了。
社會、政府,一個勁地減少他的儲蓄,就等於大大地剝削他。如今,又給了那家夥剝削他的機會。
釋放絕不是自由,他終於明白了。他離開了牢獄,卻仍沒脫離罪名。
這正是他在格拉斯碰到的事。到了迪涅呢?大家怎樣對待他,我們就可以想到了。
十那人的蘇醒
當大教堂裏的鍾敲響淩晨兩點時,冉阿讓醒了。
他這麽早就醒來,是因為床鋪太舒適了。快二十年了,他沒在**睡過覺,這次盡管沒脫衣服,但感覺還是很奇怪,反倒影響了睡眠。他睡了大約有四個鍾頭,已經不覺得疲乏了。在休息上,他早就習慣了不多浪費時間。他睜開雙眼,在黑暗裏往周圍看了看,然後閉上眼睛,想再睡一會兒。
雖然白晝感觸太複雜,心事重重,以至於隻能入睡,不過睡醒的人就很難再重新入睡了。起初睡覺很容易,再睡就很困難。冉阿讓正是如此。既然再也睡不著,他就開始想心事。他的腦海裏思緒紛雜。思想紊亂,陳年舊事與不久前的經曆一齊湧到心頭,淩**錯,沒有條理,全失去了各自的樣子,然後無盡地擴大,又突然不見了,好像隱入洶湧澎湃的濁流中。他想起了很多事,其中有一個念頭總是顯現,揮之不去,擠跑了其餘的想法。這個念頭,我們馬上就能說出來:他注意到了馬格盧瓦爾太太放在餐桌上的六副銀餐具與大湯勺。
六副銀餐具令他思緒繁雜——東西就擱在那裏——就在幾步之外——他經過旁邊的屋子來這房裏睡覺時,看到老女仆把餐具放到床前的小壁櫥中——他特別留心望了望那個壁櫥靠右邊的古銀器和大湯勺,至少能夠賣二百法郎——那是他十九年來所賺的錢的兩倍——當然如果官府沒剝削,他原可以多賺一點兒。他心情激**,遲疑不定,鬥爭了整整一小時。三點鍾敲過了。他重新睜開雙眼,忽地坐起身來,伸出手去摸了一下他丟在屋子角落裏的旅行袋。然後,他耷拉著兩腿,雙腳踏著地,無意識中就這麽坐在床邊了。他保持著那樣的姿態,愣了一會兒。此刻整座房屋都在昏昏欲睡,隻有他一個人醒著,坐在黑暗裏。如果有人看到這樣的情景,必定會大吃一驚。突然,他俯下身,脫去鞋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邊的席子上,然後又恢複了先前發愣的樣子,一動不動了。
在這種可怕的鬥爭中,那些的想法,不住地在他的腦子裏翻攪,進去出來,給他無形的壓力。同時,不知道出於什麽緣故,他還想到某個人。這個想法如同夢想一般穩固而又執著。他想起的這個人是一個叫布列衛的苦役犯,在監獄裏認識的。他穿的褲子僅有一條用線繩織成的背帶。那上麵的棋盤圖案,不停地在冉阿讓的腦海中顯現。
他繼續保持著那樣的姿態,一直呆著。要不是那隻掛鍾敲了一下——報一刻或是半點,可能他會呆到第二天。一聲鍾響好像告訴他:走吧!
他猶豫著站起身來,豎起耳朵聽了一會,確定房子中沒有任何聲音。然後,他邁著小步朝模糊可辨的窗子走去。正值望月的夜晚並不是太暗,風吹過大塊大塊烏雲,不時地遮住。月亮在其間若隱若現。窗子外麵也就忽暗忽明,但房間內也有些微光,足以為房間裏的人照明行走。它們時明時暗,似乎是依靠氣窗透光的地下室,隨著路人經過而明暗變換。冉阿讓來到窗前,審視著窗子。窗子麵向園子,沒裝鐵閂,用了一個小插銷扣住。他打開窗子。一陣寒冷的空氣忽然鑽進屋子,他又立刻關上。他炯炯有神的目光瞧著園子,不像在觀看,倒更像是研究。園子裏有一堵白色的圍牆,牆頭非常低,不難越過。在那一端,清晰可見距離相等排列的樹冠,估計圍牆外麵是一條林蔭路或是栽著樹木的小徑。’
他似乎拿定主意了,轉身回來,拾起他的旅行袋,把手伸進去摸索了一會兒,拿出來一個東西放在**。然後他把自己的鞋裝進袋裏的一個隔兜內,將口袋扣好,放在肩膀上。又齊眉戴好他的鴨舌帽,伸手摸起自己的棍子,放到窗子的一角。返回床前時,他堅決地拿起先前放到**的東西。那似乎是一根一頭磨尖的短鐵棍,就像標槍一樣。
黑暗裏分辨不清,很難確定鐵棍磨成那個樣子是做什麽用的。可能是根撬杠吧?也可能是把鐵杵吧?
如果在白天的話,就可以看出那隻是一根礦工使用的燭扡。礦工燭扡是用粗鐵條製成的,下麵的一端是尖錐狀,能夠插到岩石縫裏。
他右手拿著燭扡,屏息凝氣,朝旁邊房間的門口走去。那是主教的屋子。到了門前,他發現房門半掩著。主教並沒上鎖。
十一他的行為
冉阿讓悄悄地聽著。不發出任何聲音。
於是他推門,用指尖慢慢地地推,如同想進屋門一般。
門開始在動,悄無聲息,幾乎難以察覺地開大了一點點兒縫隙。
他等了等,然後再次去推門。這回用力大點兒了。
房門悄然無聲地繼續在開大,直到足以讓他的身體過去了。門邊放著一個小桌子,構成了妨礙他通過的角度,堵住了去路。冉阿讓不管怎樣還得把門開大一點兒。他下定決心,第三次推門,用力更大一些。突然,一個潤滑油幹了的門合頁,在黑暗裏忽然傳出一聲沙啞持久的聲響。冉阿讓全身一顫。門合頁的聲音似乎非常洪亮,傳進他耳裏,就像末日審判的號角。也許是因為幻想的擴大,他簡直認為這門忽然具有無限的活力,像狗一般的狂叫著,把睡著的人們叫醒。他停了手,全身哆嗦著,手足無措,踮起來行走的腳跟也落在了地上。他聽到太陽穴的脈搏不停在敲打著,猶如打鐵的兩個大錘,隻感到胸中呼出來的氣好像山洞裏的風聲。這種門合頁發怒的聲音,就像地震一樣。他覺得一定會驚醒這家人;發出叫喊;那兩個老太婆會大叫;鄰居會前來救助;很快會弄得滿城騷亂,警察也將出動。他覺得自己徹底完了。
他站在原來的地方,絲毫不動。
幾分鍾後,房門被大大地敞開了。他鼓著膽子往屋裏瞧了瞧,什麽動靜都沒有。這座房子也沒有聲音。門合頁的聲音沒有驚醒一個人。
第一次的危險消除了,但是他心底深處依舊驚恐難受。可是,他並沒有後退。就算一切都要完蛋時,他都不後退。他隻想快點兒了結。他向前走進隔壁那個房間。
屋內一片寂靜,紊亂的有點兒模模糊糊的形體。那是一些零亂的紙張、攤開的本書、一些堆在圓凳上的書籍和放著衣裳的安樂椅以及一張祈禱凳,然而在這個時候,這些東西全變成了模糊難辨的物體。冉阿讓謹慎地向前走,他聽到主教均勻安靜的呼吸聲。
他突然停住了,已經到了床邊。
大自然有時配合著我們的行動,產生出深刻而又機智的效果,就似乎有意敦促我們思考一樣。半個小時以前,天空還被一大塊烏雲遮著;而此時,烏雲突然散去了,似乎故意讓一線月光穿過長窗,照在主教那張慘白的臉上。他睡得很安靜,幾乎是穿著衣服睡在**,因晚上非常寒冷。他穿了長袖棕褐色毛衣,頭枕在枕頭上,是一種全然放鬆休息的姿態;那戴著主教指環的手指搭在床外,這隻手積了多少功德啊;他的麵部表情顯露著滿足、希望和安詳。那不僅僅是一種微笑,幾乎是容光煥發;那前額很難描繪,映射出肉眼無法看到的靈光。正直的人的靈魂在睡眠中,正仰望著那奧妙的天空。天空的一線光照在主教身上。同時,這前額也是光明剔透的,因為這天空同樣在他心裏。這天空便是他的信仰。
不妨這麽說,照進來月光和主教心底深處的明光重疊了,他的睡容仿佛被包圍在靈光裏。這靈光一直十分柔和,與周圍的黯淡,形成一種無可言喻的氛圍。空中的月亮、沉寂的大地、一動不動的園子、和非常安靜的人家,這個時候,一切寂靜,為這酣暢的睡眠增加了一種無法言表的莊重和端詳肅靜的意味,環繞著這頭白發以及閉著的雙眼,環繞著這張隻有希望與信任的臉,環繞著老人的麵目和孩子的睡眠。
在這無比神聖的人身上,幾乎可以說帶著一種神性。
冉阿讓手中握住鐵燭扡,紋絲不動,害怕地望著這光亮中的老人。他從來沒有見到過這樣的情形。這樣的信任使他驚駭。一個心懷叵測、經常犯罪的人,景仰一個正義者的睡眠。在這樣的孤寂中,旁邊站著他這麽一個人,的確有一種偉大的意味,他朦朧地,但很強烈地感覺到了。沒有人能說清楚他心底深處的活動,連他自己也不清楚。如果真要體會,那就不得不設想那極端強暴的東西來麵對極端溫和的東西。這是一種恐慌的驚駭。他望著麵前的情形。僅有這些罷了。不過他的心境是什麽樣的?無法揣測。隻有一件事非常顯明——他被感動了,又覺得困擾。然而但是,他為什麽這樣感動呢?
他眼睛注視著老人。他的姿勢和臉上的神情是一種奇特的遲疑不定,似乎踟躕在自絕與自救的關口。他預備打碎這個頭顱,或是親吻那隻手。過了很長的時間,他將左手抬到額邊,取下帽子,又同樣緩緩地落下他的手。冉阿讓再次陷入冥想,他左手拿著帽子,右手握著燭扡,頭發在野蠻的頭上亂豎著。’
在這恐怖眼光的注視下,主教仍在安然地睡著。
一絲月光清晰地照在了壁爐上方耶穌受難的像上:耶穌好像在造福於一個人,赦免另一個人。
忽然間,冉阿讓重新戴好帽子,不再望主教,沿著床快速走去,直接來到壁櫥前。他抬起燭扡,似乎想撬鎖,不過鑰匙就插在上麵。他把櫥門打開,看到放在那兒的銀器籃子。他拿起籃子,迅速地穿過屋子,不再警惕,也不害怕弄出聲音。來到房門邊,又返回祈禱室,他打開窗子,拿起棍子,越過了窗台,把銀器裝在旅行袋中,丟開籃子,如同猛虎般越過牆頭,逃跑了。
十二工作中的主教
第二天破曉後,比安弗尼主教在自己的園裏散步。馬格盧瓦爾太太神色慌張地跑過來。
“大人,大人,”她喊著,“您知道裝銀器的籃子在什麽地方嗎?”
“我知道。”主教答道。
“謝天謝地!”她接著說道,“那在哪兒?”
主教從花壇裏撿起籃子,交給馬格盧瓦爾太太。
“給您。”
“怎麽回事?”她說,“裏邊空了!那銀器呢?”
“啊!”主教接著說道,“原來您是在找銀器啊?我也不清楚它們在那兒。”
“上帝啊!銀器被昨天晚上來的那人偷去了!”
動作輕快的老太婆急躁地跑進祈禱室,走到內室,又返回主教麵前。主教俯下身,憐惜著籃子落在花壇裏壓折的一株辣根菜。他聽到馬格盧瓦爾太太的叫喊聲,又直起腰來。
“大人,那個人將銀器偷去了!”
她一麵喊叫,一麵張望,目光落在園子的一個角落裏。那兒有翻牆的跡象,牆頭掉下來一塊。
“看!他就是從那個地方逃跑的。真可惡!他偷了我們的銀器!”
主教沉默了一會,接著抬眼,鄭重而溫和地對馬格盧瓦爾太太說:“難道那些銀器屬於我們嗎?”
馬格盧瓦爾太太一時不知怎麽回答。主教又沉默了片刻,才接著說道:
“馬格盧瓦爾太太,我們不能這麽長時間占用那些銀器。那原本就是屬於貧窮人的。那個人是誰呢?很明顯是一個窮人。”
“哦,耶穌!”馬格盧瓦爾太太接下去,“這不是為了我和小姐,是為了大人呀。以後,大人用什麽東西用餐呢?”-
主教吃驚地瞧著她:“噢!不是還有錫餐具嗎?”
馬格盧瓦爾太太聳了聳雙肩。
“錫餐具老是帶著一種臭氣。”
“那就用鐵器吧。”
馬格盧瓦爾太太扮了個怪樣。
“鐵盤子也帶著一種怪味兒。”
“這樣的話,”主教說,“用木製餐具總可以了吧。”
過了不久吃早飯,比安弗尼主教一麵用餐,一麵要提醒妹妹和馬格盧瓦爾太太,往牛奶杯中浸麵包,根本不必用勺子和叉子,連木製的都用不著。
“實在是想不到!”馬格盧瓦爾太太喃喃自語,“就這樣隨意地招待一個人,還讓他睡在身邊!幸虧他隻是偷了一點兒東西!一想起來就令人毛發直豎!”
兄妹兩個剛想離開餐桌時,有個人敲門。
“請進。”主教說。
房門開了,門前出現的情景是。三個人抓著另外一個人的衣領。那三人是警察,而另外那個人就是冉阿讓。
站在房門一邊的那個看似領隊的小隊長,走進來,上前向主教行了一個軍禮。
“主教大人……”他說道。
冉阿讓無精打采,但一聽到這樣的稱呼,吃驚地抬起頭來。
“主教大人!”他低聲嘟囔,“這麽說來,他並不是本堂神甫?……”
“閉嘴!”一個警察大聲嗬斥,“這是主教大人。”
雖然比安弗尼主教年紀已大,這個時候他還是盡可能地快步迎上前去。
“噢!原來是您呀!”他瞧著冉阿讓,大聲地說,“出什麽事了?燭台我也送給您了,其他幾件都是銀器,您可以變賣兩百法郎啊。您怎麽沒一塊兒帶走呢?”
冉阿讓睜圓了雙眼,看著年邁可敬的主教,不管用什麽語言都無法表達他麵部的神色。
“主教大人,”警察小隊長說,“難道這人說的都是真的?我們瞧他匆忙的模樣似乎是一個想逃走的人,就把他喊住了檢查,發現他拿著這些銀器……”
“然後他就告訴你們,”主教笑容可掬地說道,“這是一位老神甫給他的,我知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於是你們就將他帶到這裏來了?這是一個誤會。”
“既然這樣,那我們就讓他走了?”小隊長接著問。
“當然了。”主教回答。
警察釋放了冉阿讓。冉阿讓往後退了兩步。
“真讓我走嗎?”他吐字不清地問,好像是在講夢話。
“是的,讓你走,你沒有聽到嗎?”一個警察不耐煩地說。
“我的朋友,”主教接著說,“這是您的燭台,您拿著吧。”
他走到壁爐前邊,端起兩個銀燭台,遞給冉阿讓。兩位婦人瞧著他的行為,什麽也沒做。
冉阿讓渾身發顫。他手足無措地拿著那兩個燭台。
“現在,”主教說,“您可以放心地離開了——對啦,下次您再來的時候,任何時候都可以從街邊的那扇門進出,這門,隻有一個活閂。”
他回頭對警察說:“各位先生,你們也可以走了。”
幾個警察走了。冉阿讓此刻的模樣,近乎一個快暈倒的人。
主教走到他身邊,輕聲對他說:“別忘了,永遠都別忘了您對我的承諾:您要這些錢是為了做一個老實的人。”
冉阿讓目瞪口呆,他完全記不起曾經的許諾。主教說那些話的時候還著重強調。他又嚴肅地說:
“冉阿讓,我的兄弟,您不再是惡的一方,而是善的一方了。我救贖了您的靈魂;我已經將您的靈魂由黑暗的想法和墮落的精神中贖出來,交還給上帝了。”
十三小熱爾韋
冉阿讓如同逃跑一般出了城。他步履匆匆,倉皇亂竄,完全沒有發現在自己一直在田野中原處轉圈。整整一個早晨,他就這麽瞎跑,沒吃東西,也不感覺餓。他覺得自己怒氣衝天,但又不知道向什麽人發;很難說清楚他到底是激動還是受了羞辱。每一次他都企圖將經常產生一種奇特的柔和滋味壓下去,用他過去二十年中的殘忍無情與其對抗。這讓他覺得疲乏。突然,他發現,不公平的處罰毀掉了他的一生。他心底深處險惡的鎮靜,開始慢慢地動搖了。他不由得問自己,什麽能夠代替呢?有時候,他的確希望事實不是這樣。他應該讓警察押到監獄中,也就避免了因這事而心緒不寧。已是深秋,還能看到晚開的野花,他嗅到花的清香,就想起童年的許多事情。那些往日的事情現在簡直是令人痛苦的。
無法言表的心情,就這麽一整天湧在他的心裏。
太陽要落山了,照到地麵上,連最小的石塊都拖著長長的影子。冉阿讓坐在一叢荊棘的後邊。這是很大的一片絕對荒涼的紅土平原,絕對荒涼,除了遠方的阿爾卑斯山,連遠處村子的鍾樓都看不到。距離荊叢幾步遠,有一條小徑橫著穿過平原。
如果有人瞧他沉思的神情,和他那身破爛的衣裳,肯定會覺得非常奇怪。正沉思時,他突然聽到快樂的聲音。從小徑上走來一個大約十歲的小男孩,腰間別著一把手搖弦琴,背著一隻套箱,褲子窟窿中露出膝蓋,是一個四鄉遊**、嬉皮笑臉的窮孩子。那個孩子唱著歌兒,時不時地停下腳步,扔著幾個銅錢。那幾個銅錢可能是他的全部財產,裏麵有一枚銀幣,值四十個蘇。孩子在荊叢旁邊停住了,並沒看到冉阿讓。他非常靈活,拋起的銅錢,每次都能用手背接住。但是這次落了空,四十個蘇的錢幣向荊叢那邊滾去,一直滾到冉阿讓腳邊。
冉阿讓馬上踏到了上麵。
然而,孩子的眼睛已經看到了他的動作。
他一點兒都不驚慌,一直向那個人走去。’
這兒一個人都沒有。抬頭環顧周圍,平原和小徑上都空無一人,隻聽到空中一些飛鳥輕微的鳴聲。孩子背朝夕陽,他的頭發變為屢屢金絲,但冉阿讓凶悍的麵龐卻一片血紅。
“先生,”薩瓦孩子說道,用孩子那種天真又幼稚的充滿信心的語調,“我的錢呢?”
“你叫什麽?”冉阿讓問。
“小熱爾韋,先生。”
“滾。”冉阿讓說。
“先生,”孩子接著說,“請把我的錢還給我。”
冉阿讓垂下頭,不再理睬他。
孩子接著說:“請給我我的錢,先生!”
冉阿讓的眼睛依舊盯在地上。
“那是我的錢!”孩子喊道,“我的銀幣!”
冉阿讓好像並沒聽到。孩子抓著他的襯衫領拚命想推開那隻鐵掌大鞋。
“我想要我的錢!我的四十蘇錢!”
孩子哭了起來。冉阿讓抬起眼睛。他始終不動,目光迷糊不清。他驚訝地望著小孩子,然後伸手去拿棍子,叫道:“誰在那兒?”
“是我,先生。”孩子回答,“小熱爾韋!是我!請將四十蘇錢還給我!請您把腳拿開吧,先生!”
他動了火,雖然年紀不大,但語氣變了,幾乎恐嚇地說:
“哈!拿開您的腳。”
“還是你!”冉阿讓說罷,突然站起身來,但那隻腳仍舊踩著銀幣,他又說,“你不想活了,還不快點兒走!'’
孩子嚇得夠嗆,然後,就開始全身顫抖起來,瞬間愣住了,接著撒腿沒命地逃掉,既不敢回頭,也不敢喊一聲。
但是,跑了一段路後,他氣喘籲籲地,隻能停下。沉思的冉阿讓,聽到他哭了。
又過了片刻,孩子不見了。太陽落山了。
冉阿讓逐漸地被黑暗所籠罩。他可能正在發高燒。自從那個孩子逃走以後,他一直站著,不曾改變過姿勢。他的呼吸急促,間歇非常長。他的目光盯在十幾米外,好像在集中精神地研究掉在野草裏的一個藍色舊瓷片。忽然,他打了一個冷戰,這才感覺到晚上的嚴寒。他放低鴨舌帽,遮住前額,同時拉了拉外套並扣上,彎腰拿起地上的木棍。這時,他看到了那四十蘇的銀幣,有一半已經被他的腳踩到了土裏,在石子當中閃爍發光。他好像觸電一般,輕聲說道:“這是什麽東西?”後退三步,停住了,不過並不移開視線,依舊盯著他剛才腳踏著的那個地方,仿佛那件發光的東西,就是在黑暗裏一隻盯著他看的眼睛。幾分鍾以後,他慌亂地撲向銀幣,一下子捏起它,站起身來,向平原周圍遠望,眼睛投向天邊四處。他站在那如同一隻受到驚嚇的猛獸想尋找藏身的地方。然而他什麽都沒有瞧見。暮色中,濃濃的紫霧從黃昏的微光裏升起。冷氣逼人,平原一片蒼涼。
“呀!”他叫出聲,趕緊向那孩子消失的方向追去。走了百十來步以後。他又停住,用目光搜尋,什麽都沒看到。
於是,他用力喊道:“小熱爾韋!小熱爾韋!”
他住口等候。
但是無人回答。
平野淒涼迷茫。一望無際,隻剩下這穿不透的黑暗和叫不破的沉寂。一股寒冷的風吹過來,給四周一種陰森恐怖的生命力。低矮的樹木搖動著短小枯萎的樹枝,有一種無法琢磨的氣憤,似乎在恐嚇並追趕什麽人。
他接著向前走去,甚至跑起來,不過時跑時停。他在原野上大聲喊叫,聲音非常悲慘驚人:“小熱爾韋!小熱爾韋!”
不必說,即便那個孩子聽到了,也肯定會嚇得不得了,不敢出來。但是,毫無疑問那孩子走遠了。
他碰到一位騎馬的教士,就問道:
“神甫先生,您看到一個小孩經過嗎?”
“沒有。”教士回答說。
“一個叫做小熱爾韋的孩子?”
“一個人我都沒看到。”
他拿出兩枚五法郎的硬幣,遞給了教士。
“本堂神甫先生,這給您的那些窮人——本堂神甫先生,那個孩子大約有十歲,大概背著一隻套箱,還斜挎著一把手搖弦琴。他向那兒走去了。您知不知道?”
“我真的沒看到。”
“小熱爾韋?他不是這一帶村子裏的人嗎?”
“照您說的那樣,那他就是一個來自外鄉的孩子。不會有誰認得。”
冉阿讓又拿出兩枚五法郎的銀幣,遞給教士。
“這些給您的窮人。”他又迷亂地接著說:“本堂神甫先生,您讓人把我捉起來吧。我是一個賊。”
教士嚇得兩腿一踢,催馬前進。
冉阿讓又向他先前預定的那個方向跑去。
他四周張望,不停地呼號喊叫,卻再也沒有看到一個人。在平原裏,他有兩三次看到臥著或者蹲著的物體,就跑上前去,發現卻是一些野草,或者是露在地麵上的一塊石頭。後來,他到了一個三岔路口,於是停下來。月亮升了起來。他往遠方張望,又呼喚了一聲:“小熱爾韋!小熱爾韋!小熱爾韋!”他的呼聲淹沒在暮靄裏,沒有引起一點兒回響。他又自言自語地念叨:“小熱爾韋!”聲音輕微,有點兒含糊不清。這是他最後一次努力。突然,他兩膝突然一彎,仿佛有一種威力,用黑良心的負擔猛地把他壓倒。他精疲力竭地倒在一塊大石頭上,雙手插到頭發裏,臉藏在兩膝中間,大聲叫著:“我是無賴啊!”
此刻,他放聲大哭。十九年來,這是他初次流淚。
冉阿讓走出主教家時,已經拋棄了他從前的想法,但還無法分辨他的心情。他有意抗拒那老人像天使的行為和柔和的言語:“您已經許諾要做一個老實的人。我已經贖出了您的靈魂,交還給上帝了。”這番話反反複複出現在他的腦子裏。他試圖用傲慢來抗拒這種至高的寬容。他隱隱約約地覺得,那位主教的恩德是最強有力的攻勢、最凶猛的衝擊。假如他頂住了這樣的恩德,那樣他便會硬到底;但假如他屈服了,他就不得不拋開許多年以來在他心裏種下的、他也感到很滿意的那種仇恨。因此這次戰鬥,要麽勝利,要麽失敗。這是一次關係著全盤勝負的戰鬥,在他的凶狠和那人的慈善之間進行。
他像醉漢似的向前走,腦海中充斥著這樣的念頭,目光迷離。這麽行走,是不是能準確地讓他認識到,他在迪涅的意外遭遇會為他造成怎樣的後果呢?他是不是聽見過這種神秘的低音,在人生的某些時刻提醒或者擾亂我們心神?是不是有某種聲音在他耳邊說:你正經曆著人生中的關鍵時刻,你再也沒有了中立的餘地,從今往後,你或者當一個最好的人,或者做一個最惡的人?或許可以這樣說,如今他要麽升得比主教更高,要不就會墮落得比苦役犯更低。如果他肯為善,他就要做天使,假如固執地為惡,他就會做魔鬼。是不是有一個聲音在這樣告訴他呢?
在這兒,我們還得提一提在其他的地方已提到過的問題:他在思想中是不是多少抓到一點兒關於這些的影子了呢?倒黴的生活是一種教育,令人增加智慧。但是,他能否分析我們在這兒所提到的這些,還是有所懷疑的。就算他體會到了這一切,也隻會像霧裏觀花,最後陷進無法忍受的悲痛的困境裏。剛剛從那被稱為牢獄的那種畸形而又陰暗的東西中走出來,主教觸及了他的靈魂,就如同眼睛剛剛走出陰暗就被強烈的陽光刺傷一樣。從此以後擺在他眼前的未來生活,也許會是永遠純潔、光彩的,倒令他感到害怕,緊張不安。就像一隻貓頭鷹驟然看到太陽,他的確搞不明白自己到了怎樣的地步。但這名苦役犯也因看到美德而目眩,一時間差點失明。
但有一方麵可以斷定,可他卻沒認識到,他已經不再是從前的他了。他身上什麽都改變了,不管他再怎樣做,都無法除掉那位主教感動了他的那些事實。
就在這樣的思想狀態裏,他碰到了小熱爾韋,搶了那四十個蘇。到底為什麽?估計他自己也無法說清,難道這是他邪惡念頭的最後影響?好比臨終的掙紮,是衝動的剩餘力量,就如同靜力學所謂的“慣性”的效果吧?也許是這樣,可能比這樣的情形更輕。一句話,搶錢的並非他這個人,而是那隻獸,是那隻獸憑借習慣與本能,無知地將腳踩在了那錢上。盡管那個時候他初次感到苦惱,思想仍然在進行鬥爭,但等心智清醒過來以後,才意識到這種野獸般的行徑。所以,冉阿讓痛心地後退,害怕地大聲喊叫。
他竟然搶了那個孩子的錢,做了一件他已經下不了手的事兒。這樣怪異的現象,也隻有處在他這樣的思想情況下,才會發生。不但是不管怎樣,這最後一次壞行為,對他卻起了決定性的作用:此次行為一下子穿過思想,澄清混雜,清楚地把黑暗的障礙和光亮放到兩邊,影響到他當時狀態下的靈魂。正如催化劑對一種混濁混合物的影響,令一種物質沉澱,同時令另外一種物質得到澄清。事情剛剛發生,他沒來得及自我檢查與思索。他想要找著那個孩子,將錢還給他。當他知道這是毫無意義而又不可能的時候,他才停下腳步,大失所望。當他大聲說出“我是無賴!”時,才漸漸地顯露他的模樣。而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和自己分開了,感到的他隻是一個鬼魂;麵對的這個有血有肉的身軀,就是相貌醜惡的苦役犯冉阿讓:他手中拿著棍子,穿著破舊的罩衫,背後背著了一個裝滿盜來的東西的行囊,一副果敢的憂鬱相,可腦子中全是卑劣的陰謀。
我們已經注意到,太多的痛苦,已經在很大程度上令他萌生了幻想。他麵前呈現一種幻境。他的確看到了這個冉阿讓,站在這凶惡的麵孔前麵。他簡直起了疑心:這個人是誰,而且他十分反感。他的思想現在正處在可怕而又極端安靜的時刻,深不見底,無視現實。他再也看不到身邊的事物,卻似乎看到心裏的影像在身體外出現了,他和自己麵對麵站著。這個時候,透過這種幻景,他看到一種神秘莫測的地方有光亮。剛開始他以為是火炬;再細細一瞧,那在他心裏顯現的亮光,縣有人的形體,就是主教。他的良心來回地看著兩個人:主教和冉阿讓。如果沒有第一個,是不會馴服第二個的。這樣的注視總是會產生奇異的效力。他想象的時間越長,主教的形象在他眼中便越高大,越光輝燦爛,而他自己卻漸漸地變小,漸漸地模糊不清了。到了某一時刻,冉阿讓成了一個影子,然後忽然不見了。隻剩主教一個人。
他的內心充斥著耀眼的光輝。
冉阿讓失聲哭了很長時間,淌著熱淚,比女人還要柔弱,也比孩子還要慌亂。
他的腦海漸漸地明亮起來。這是一種不同的,既可愛又駭人。他過去的那些生活、第一次的過失、長久的贖罪,以及他的外貌怎樣變得粗俗,心底深處如何變得那麽凶殘,準備如何痛痛快快地進行報複,他在主教家中做的事,以及他最後做的這件事情——怎樣搶了一個小孩的四十個蘇,且是在獲得主教的原諒以後做的,罪行就顯得更加卑劣,更加可憎,這些都再次出現在他的腦海裏,顯得異常清晰。他在從來沒有看到過的明亮中。回顧自己的生活,審視自己的心靈,隻感到醜惡與卑鄙。不過,在這樣的生活與心靈之上,卻存在一片和平的光。他好像借著天堂的光看見了撒旦。
他到底哭了多長時間?哭完後他又幹了什麽?他去了什麽地方?沒人知道。隻有一個情形好像是比較可靠的,就是在那天晚上或者說第二天淩晨三點,格勒諾布爾的驛車抵達迪涅城,經過主教府街的時候,黑暗裏車夫看到有個人雙膝跪在馬路上,好像在對著比安弗尼主教家的門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