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入局
在潮汐墓裏搭台唱戲的,是一夥清朝人。
他們並不是正統的南派無相門,頂多算得上一個旁係分支。
這夥人自認為祖師爺頂香畫臉的門規毫無意義,下墓倒鬥講究的就是一個快,有畫臉譜的時間,不如趁著夜色,實實在在的多摸幾件冥器。
於是他們從最開始,就摒棄了門內傳統,反而一門心思研究起鬼戲來。
一般的老百姓對鬼戲都避之不及,他們正是借著這層掩護,專門在深山老林裏搭台,仗著旁人忌諱,不敢靠近,肆無忌憚的在戲台子下麵打洞盜墓。
這偏門撈的,比當年無相門祖師爺還要偏上幾分。
夾子溝地界,古稱死人溝,乃是清軍交戰的古戰場。
滿清朝廷根基穩固之後,多次派專人重返夾子溝殮葬將士遺骸。
該引魂的引魂,該超度的超度,一係列法事做完之後,才把骸骨就近掩埋在夾子溝一側的老禿頂上。
當年的殮葬條件有限,加之古戰場的骸骨實在是太多了,所以老禿頂上的墳塋,大多是薄棺厚葬,形式簡陋,但規格甚高。
滿清朝廷這麽做,是出於對將士遺體的尊重。
不過這一點,在盜墓賊眼裏,無異於一塊送到嘴邊的肥肉。
鬼戲戲班子,正是嗅到了這一點。
他們不遠萬裏從南麵一路北上,來到夾子溝搭台唱戲,打著祭奠將士英靈的幌子,實則是為了挖出他們的棺材,盜走裏麵豐厚的陪葬品。
如意算盤打的響,但架不住事有突變,難料吉凶。
誰也沒想到的是,這些半山腰的墳塋不挖不要緊,一挖之下,整個戲班子的人,竟然糊裏糊塗的掉進了山腹空腔中。
這處山腹空腔不是別個,正是有進無出的潮汐墓。
鬼戲戲班子受困其中,在洞壁上打了無數盜洞,想要逃出生天。
奈何潮汐墓不斷移動,尋常的風水堪輿之術根本窺探不出其中規律。
盜洞打的再多,也隻不過是空耗體力。
到了最後,還是鬼戲的戲班主想到了一個法子,那就是在山腹中搭台唱戲,引出埋骨此地的將士亡魂,說不定順著它們的來路,可以找出逃出去的法子……
袁大頭說到了這裏,終於不再言語。
“沒了?就這些?”我問。
袁大頭隻是點頭,沒有回應。
“你說唱戲的都是清朝人,那他們早就死了吧?那現在在台上唱戲的,都是……鬼?”
“死了,戲台子後麵,都是這群人的屍骨。我們現在看到的一切,都是當年的幻象,就像是投影一樣,不斷重複著當年的畫麵,至於為什麽會出現這種現象……我還沒有搞明白。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時隔上百年,鬼戲仍然有致幻的作用,所以千萬不能細看。”
袁大頭這一會兒,已經抽了我半盒煙,說完最後一句話時,嗓子終於受不住了,開始捂著胸口哐哐咳嗽。
我正好借著這個空當,捋順捋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根據袁大頭的描述,我暫時有兩大疑點想不通。
第一個疑點是。
現在在台上唱鬼戲的,是南派無相門的盜墓賊。台下聽戲的,則是他們引出來的清軍屍骨。
也就是說,戲班班主的計劃成功了。
可是為什麽,這些人沒能逃出去,到頭來還是死在了這裏?
第二個疑點是。
清朝時期的戲班子也好,袁大頭也罷,都沒有真正的進到潮汐墓中。
所有人隻不過是在外圍打轉,陪葬的冥器、墓中的棺槨全都沒見到。
這座神秘的潮汐墓裏,到底埋著什麽人?
想到此處,我決定冒險去後台看一看。
那裏,可能藏著一切問題的答案。
我遞給袁大頭一瓶水,想讓他壓一壓,生怕他再咳一會,把肺給咳炸了。
剛才在交談的時候,我為了省點電,把手電筒關了。
袁大頭一直在抽煙,嘴裏叼著煙卷,很容易辨別出他就坐在我正對麵。
現在山腹中漆黑一片,我隻能通過咳嗽聲來判斷袁大頭大概的位置。
就在我的水剛遞出去一半的時候,黑暗中突然伸出一隻冰冷的手,把水接了過去。
那是袁大頭的手。
這個微小的細節本不足為奇,但是他手上的寒意,讓我渾身上下一個激靈,混漿漿的腦子終於徹底的清醒過來。
與此同時,第三個疑點,猛然間閃進了我的腦海。
不對勁,一切都不對勁。
按理說,袁大頭隻是一個基建組裏的新兵蛋子,跟在馬生辰後屁股混飯的臭苦力。
這樣的身份,怎麽可能知道南派無相門的曆史淵源,甚至墓中發生的一切,都像是親眼所見一般。
就算他這小子在墓裏困了好幾天,山腹中的一切摸的再熟,也不可能知道的這麽詳細吧?
死人不會開口說話,所以這些事肯定不是鬼戲戲班子告訴他的。
難不成,這裏麵還有隱情?
黑暗中,傳來袁大頭噸噸噸喝水的聲音,接著是一個長長的飽嗝。
我把手電推到一擋,對準的袁大頭,語氣嚴肅的問道:“和我說實話,別扯皮。我問你,南派無相門的事,是誰告訴你的?”
袁大頭一手遮著眼睛,“臥槽,你幹什麽呢?射我一臉,快拿開,晃死我了……”
“回答我,無相門的事,是誰告訴你的?”
袁大頭漸漸適應了強光,他抹了一把激出來的眼淚,眯著眼睛,“馬生辰那小子啊,還能是誰?你不認識他嗎?我讓他去找你的啊……你家祖上盛產盜墓賊,我以為你有辦法出去,誰知道你一身花把勢,和我一樣,下來之後也麻爪兒。”
“滾蛋,那叫風水先生,你家祖上才盛產盜墓賊……”
我先是罵了袁大頭一句,然後又繼續問道:“你們不是來搞基建的嗎,怎麽對這些奇聞軼事這麽了解?”
袁大頭哈哈一笑,“基建?那都是做給人看的幌子,馬生辰一個爛賭鬼,欠了一屁股債,老老實實搞基建的話,十輩子都還不上。他通過黑中介招人,就是為了到處盜墓……媽的,老子當初還以為是什麽正經工作,借了套西裝就來了,這麽看,我也是古往今來穿西服下墓倒鬥的第一人……”
袁大頭的老毛病又犯了,一直說個沒完。
他後麵的話都不重要,我沒心思細聽。
由此看來,所有的問題,都出在馬生辰這個人身上。
難怪考古隊的老教授帶人上山之後,遲遲不下墓,原來這一切都是馬生辰做的局。
老教授早就看穿了一切,又礙於東北電網高層領導的麵子,所以一直裝作找不到潮汐墓的入口,實際上他隻是看破不說破,不願趟這趟渾水而已。
一旁的袁大頭見我遲遲不說話,以為我不相信馬生辰是個爛賭鬼。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陳三條,咱倆光著屁股長大的交情,怎麽?連兄弟我的話都不信了?你記得馬生辰臉上的三條傷疤不?那就是他早年間下墓倒鬥,被墓裏的女屍撓的。那一票本來賺了不少,賭債也還的差不多了,可是他死性不改,一夜之間又輸了上百萬,債主逼得緊,他已經沒有了退路,隻能把寶都壓在這座墓上,能不能翻身,就全靠這一票了……”
難怪。
馬生辰一直愁眉苦臉,嘴裏不停叨咕著欠了幾百萬,實在還不上就跑去俄羅斯。
他給我的解釋是沒給基建組的人上保險,需要賠人命錢。
現在看來,這錢根本就是馬生辰欠下的賭債。
我問:“你們一共下來了幾個人?”
“不算馬生辰,一共五個。他用GPS瞎幾把搗鼓,還真就找到了入口。這小子鬼精鬼精的,趴在洞口用對講機遙控我們,自己不下來。”
“其餘四個人呢?”
“都死了,被鬼戲迷惑,自己把自己給剖了,別提多慘了。”
我點了點頭,終於對上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馬生辰沒有下墓,在對講機裏聽到了袁大頭最後的呼救,裏麵提到了我的名字,他這才千方百計的找到了我。
馬生辰認定了凶險的潮汐墓裏埋著重寶。
他一門心思想要再探潮汐墓,本意根本不是為了救人,而是為了墓中的冥器。
馬生辰是個做局高手,我和袁大頭都被他坑了。
遠處的戲台四角上,白紙燈籠突然熄滅,唱到一半的鬼戲也戛然而止。
袁大頭讓我不必驚慌,解釋說一直都是這樣,每次隻唱到“割肉還母,剔骨還父”之後,就沒下文了。
我問袁大頭鬼戲的間隔時間是多長。
袁大頭沒帶手表,在暗無天日的墓裏,根本沒有時間概念。
他想了好一陣,才開口答道:“差不多隔了一泡尿的時間。”
我說:“那你趕緊尿一泡,咱倆掐算著時間,去戲班子的後台看一看。等你再有尿意時,一定提前告訴我,留點撤離的時間。”
“好勒。”
袁大頭嘩嘩放水,又抖了三抖。
一切準備妥當之後,我倆一前一後,手執折疊鏟,向著戲台子的方向,小心摸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