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歸還
說話的人不是別個,正是給潘伯符開車的馬仔。
他來西餐廳,不是為了吃牛排喝洋酒。
馬仔作為潘伯符的小弟,這趟可是帶著任務來的。
上午在太子爺那,老變態裏子麵子丟了個精光,回到狗場越尋思越覺得窩囊。
愁得他吃飯沒味,抽煙沒勁,想發火又沒處撒,憋得他直撮牙花子。
馬仔心思活泛,一眼看出自家老大心裏有事。
這小子雖然沒有上樓,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他猜也能猜到,老大肯定是在太子爺那惹麻煩了。
馬仔眼珠子一轉,對潘伯符說,太子爺在花鳥市場附近,新開了家西餐廳,店長和自己還是同一個村裏長起來的發小,於情於理於公於私,不管從哪方麵論,新店開業,咱怎麽著也得去捧捧場。
東北是個人情社會。
大圈子套小圈子,小圈子又分小團體。
去醫院掛個號都得找人托關係,更別說飯店開張了。
潘伯符一聽,這敢情好啊。
正巧現在和太子爺的關係十分微妙,派馬仔去店裏送幾個花籃,花不了幾個錢不說,保不齊這事還能借店主之口,傳到太子爺的耳朵裏。
新店捧場,賺吆喝是小,攀關係是大。
這就好比去翻騰懶寡婦的針線包,隻要能甩出一個線頭來,這團亂麻就有的解。
潘伯符吩咐馬仔馬上去辦,買花籃的錢,從狗場的賬上出,別的要求沒有,隻求把事辦的漂亮。
馬仔點頭應允,去財務那拿了錢,一邊走,心裏一邊開始琢磨。
想把事兒辦的漂亮,這話說起來簡單,但是實際操作起來,裏麵的學問可大了去了。
首先,花籃裏的百合玫瑰、大麥綠竹,可不能用假的,必須現折現摘的。
其次要找沈陽最好的花店,把造型做的高端大氣上檔次,這樣才有麵子。
最後還得買幾罐鎖水噴霧,把花籃裏裏外外噴個遍,隻為鮮花在室外低溫的環境下,能夠存放更長時間。
單看這最後一點,可能專門開花店的,都沒考慮這麽周全。
西餐廳開在花鳥市場附近,恰好花鳥市場就是個賣花賣鳥的地方,沈陽有名的幾家花店都在那條街上。
馬仔親自挑了十八個花籃,諧音“要發”,又讓花店配上絲帶,插好賀卡。
一切準備妥當,馬仔安排人把花籃送到了西餐廳門口。
這麽大陣仗,本以為店長會出門迎接,再不濟也得出來幾個服務員吧。
可是三等兩等,愣是一個人都沒有。
馬仔心裏正納著悶呢,誰料推門一看,就看到我和袁大頭把領班的按在地上一頓暴揍。
馬仔愣了一下,本想著趕緊退出店外,不摻和進來。
奈何十八個花籃還擺在門口呢,說自己沒來過,誰信啊。
逼得實在沒招了,馬仔隻能上前幾步,對著我和袁大頭吆喝了一聲。
袁大頭打的正在興頭上,聽到有人喊他,回頭一看,這不潘伯符的馬仔嗎。
細論的話,他們和太子爺都是一夥的,指不定是誰幫誰。
袁大頭沒給他好臉色,厲聲問道:“是你小子?你想幹什麽?”
馬仔有心平事兒,恭恭敬敬的說道:“教訓這種小卡拉米,還用得著您二位親自動手?”
說完,一把薅著領班的衣領,硬生生給拽了起來。
領班被打的都蒙了,剛緩過一口氣,就看到自己又被另一個人拎了起來,“你……你又是誰?這個店,可是太子爺……”
話還沒說完,馬仔一個耳刮抽了過去,“你知道他倆是誰嗎?他倆可是太子爺的貴客,上午剛談了幾百萬的生意!”
領班的一聽,臉都綠了。
太子爺的貴客……幾百萬的生意……
隨便一個詞,都壓得領班喘不過氣來,整個身子好似被抽去了骨頭,瞬間癱成一堆爛肉。
其實馬仔這話說的,頗有誇大的成分。
我和袁大頭隻不過是賣冥器的小卡拉米,這事馬仔不可能不知道,但他為什麽要說我倆是太子爺的貴客呢?
這其實就是馬仔的高明之處。
想要擺平眼前這件事,最見效的法子就是踩一捧一。
把我和袁大頭捧的不好意思出手,把領班踩的心驚膽戰,矛盾自然而然就平息了。
那為什麽非得捧我倆,而不是捧領班的呢?
這裏麵也有學問。
如果今天是兩個流氓混混在西餐廳鬧事,哪怕鬧的再大,這事也傳不到太子爺的耳朵裏。
太子爺黑白兩道通吃,他手下的人,做掉兩個流氓混混,可以說是輕輕鬆鬆。
但是太子爺的貴客,這個身份可就不一樣了。
店長一旦知道自己店裏竟然出了這檔子事,肯定會想方設法找太子爺解釋清楚,一來二去,肯定會引到潘伯符送花籃的話題。
這樣,花籃就沒白送,潘伯符也能在太子爺跟前露一回臉,雙方的關係,說不定因此會有緩和。
踩一捧一的道理,說起來複雜,但是馬仔隻在一瞬間便權衡好了利弊。
他一把推開領班的,訓斥道:“別他媽傻愣著,去,把你們店長找來。”
“店長出去了……他不在。”
“給他打電話!”
“他電話放在櫃台,沒……沒帶在身上。”
“媽的,原來是領頭的不在家,難怪下麵的人無法無天。”
馬仔佯裝生氣,攤手請我和袁大頭坐下,繼續說道:“這店長是我發小,門麵讓他管理成這樣,給太子爺丟臉不說,還惹得二位大哥不高興。唉……今兒這事,我代我發小,給二位賠個不是……”
袁大頭聽了這話,翹著二郎腿,樂的合不攏嘴。
我明白馬仔這是在捧我倆。
人最怕捧殺,捧的越高,摔的越慘,差不多就得了,還真當自己是太子爺的貴客了?
我擺了擺手,示意馬仔別說了。
“好,既然大哥不放在心上,那我也不廢話了。”
馬仔轉頭看向哆哆嗦嗦的領班,“去,把你們店裏的好酒好菜都上來,賬算我的。”
“不敢,不敢,今兒這賬,算店裏的……”
領班的沒那麽大的權利,店裏涉及到錢的事,肯定要匯報給店長。
事態發展,果真不出馬仔所料。
他滿意的點了點頭,領班的心領神會,顧不上渾身疼痛,急急忙忙的退下。
隻過了一支煙的功夫,鵝肝紅酒全都擺上了桌。
牛排更是從三分熟,一直到十二分熟,什麽規格的都有。
我用不慣刀叉,服務員特意上了雙筷子,袁大頭用不慣高腳杯,又專門給他換成了紮啤杯。
這麽看來,哪有什麽所謂的規矩,人牛逼了,人就是規矩。
我倆和馬仔客套了幾句,甩開腮幫子直接開摟。
還真別說,牛排當屬五分熟的最好吃,一口下去滿口汁水,奶香鮮甜。
馬仔智商不低,情商超高,推杯換盞間便和我和袁大頭打成一片。
我們仨愣是把紅酒喝出了啤酒的架勢,反正也不花錢,1200一瓶的紅酒,一杯接著一杯,眨眼間就幹了三瓶。
要不說酒這東西神奇嘛。
幾杯馬尿下肚,能讓甲方變兄弟,能讓前任變知己,陌生人都能摟一塊,說小時候還一起上河抓過魚呢,結果酒醒了之後,連對方叫啥都不知道。
為了防止這個尷尬,我問馬仔姓什麽叫什麽,也算是交個朋友。
馬仔說,名字隻不過是個代號,不說也罷,吃了這頓飯,出了店門之後各奔東西,餘生都不一定有再見的可能。
我明白他這話的意思。
不是一路人,終究走不到一路去。
袁大頭耷拉著腦袋,直誇馬仔這小子有水平,會辦事,說起話來不招人煩,在沈陽再混幾年,保準是個響當當的人物。
馬仔搖頭苦笑,並沒有過多言語。
我看這人的嘴,比焊死的保險箱還嚴實。
問不出話,但是不耽誤吃。
我和袁大頭厚著臉皮,一人又幹了一瓶葡萄酒,脖子上像頂了個紅燈籠似的,一打嗝差點他媽的反芻了。
吃飽喝足之後,袁大頭一步三晃,搶著要去結賬。
領班的連連擺手,說:“這位爺,咱剛才不是說好了嗎,這頓算店裏的,給錢不是打我臉嗎?”
“又不是沒打過,快,算算多少錢……”
“爺,您就饒了我吧,要是您氣兒還不順,盡管朝我撒。”
“老子有錢!差你這點?”
“……”
趁著袁大頭在前台磨嘰的功夫,我把馬仔拉到一旁,從懷裏掏出鬼工球,借著酒勁,含含糊糊的說道:“這寶貝,我本來是借三天的,今兒喝的盡興,我開心,你也開心,當兄弟的不能虧你……這個你提前拿回去,好好交差,讓老變……不對,讓潘伯符知道知道,什麽叫辦事能力……”
馬仔接過鬼工球掂量了兩下,說了聲多謝,便揣進了懷裏。
那年頭,酒駕抓的也不嚴。
馬仔滿嘴酒氣,摟著我的肩膀說要開車送我們回去。
我說時候還早,準備再逛逛。
揮手辭別了馬仔之後,我和袁大頭溜溜達達,來到附近的手機店,想要買個大哥大。
畢竟有錢了嘛,總不能一直用bb機,回個電話還得去報刊亭。
店員像看原始人一樣看我倆,說,大哥大淘汰了,早就不賣了,現在上的是最新款的諾基亞和摩托羅拉,價格也不貴,最便宜的800多,好一點的一兩千,貴的三五千也有。
袁大頭說,手機不用買那麽貴的,揣個好幾千的玩意,給誰打啊?有個湊合能用的就行。
我覺得他這話說的在理,於是一人挑了個一千出頭的諾基亞,又去通訊公司辦了手機卡。
這下我倆也是有手機的人了。
要說這人靠衣服馬靠鞍,手機都配了,自然少不了換身行頭。
臨街店鋪買了幾件衣服,裏裏外外換了個遍,羽絨服一穿,毛線帽一戴,照鏡一看,我陳川是真他媽帥。
袁大頭可不適合戴毛線帽。
他腦袋太大,最大號的帽子套在他腦袋上,都能把針織給撐成漁網。
出了服裝店,天色已經大暗。
袁大頭說:“媽的,吃西餐就是虛飽,放個屁就餓了。”
我說:“那再吃點其他的?”
“走,擼串去。”
倆人一拍即合,去附近的燒烤店又是一頓胡吃海喝。
一直折騰到了後半夜,我和袁大頭喝的都找不著北了。
回了出租屋,我一頭紮到炕上,隻覺天旋地轉。
“三條啊……今兒這事辦的真他媽圓滿……”
“冥器賣了,錢到手了,鬼工球還了,西餐也吃了……哈哈哈,一身行頭也換了,這二十來年,今天總算活出個人樣……”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時運來了,誰都擋不住……咱哥倆萎了這麽多年,終於立起來了……”
“唯一不爽的,就是被地攤攤主騙走了500塊錢。不過這也不算什麽,都小錢兒……”
袁大頭舌頭都捋不直了,車軲轆話說了一遍又一遍,像催眠曲一樣。
我也記不清他到底重複了多少遍,隻覺得耳朵都快聽起繭了。
迷迷糊糊中,我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