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人皮拜帖
我壯著膽子又靠近幾步,再看烏木大門時,終於揭開了其中的謎團。
門縫中,沒有人。
隻有一張左臉臉皮貼在縫隙裏。
皮膚裏的水分早已蒸發殆盡,魚鱗狀的刀口仍然清晰可見。
可以斷定,這張左臉臉皮,定是劉瘋子的無疑。
袁大頭啐了口唾沫,大罵幾聲晦氣,罵著罵著又覺得好笑,說我們倆個大男人,竟然被半張臉皮嚇成這樣。
我說:“甬道中沒有光源,隻有手電光晃來晃去,再加上神經緊張,很容易出現誤判,這都在情理之中。”
袁大頭說:“也不知道劉瘋子當年是怎麽想的,割了自己的臉皮不說,還要塞進門縫裏。”
“這叫陰宅拜帖,是一種很罕見的盜墓手法。劉瘋子這個人不簡單,他年輕時在綠林道上,估計也是個響當當的人物。”
袁大頭說:“滿腦子都是采蘑菇娶媳婦的瘋子,看著大燈都邁不開腿的主,還綠林道上呢,專門給衙門官差衝業績的吧?對了,你倒是說說,劉瘋子到底哪裏不簡單?”
我本來不想浪費時間,給袁大頭講這些事。
畢竟接下來的內容,是由無數蛛絲馬跡拚湊而成的推斷。
但是這些內容如果是真的的話,那關係可就大了,甚至關乎到我倆能不能安全的從墓裏出去。
袁大頭一聽,頓時來了興趣,讓我快點說說到底是怎麽個事。
我稍微組織了一下語言,盡量精煉成最簡短的概括。
不過,想要把這件事講明白,還得從我小時候說起。
那時候爺爺還在世,我經常纏著爺爺給我講故事。
爺爺起初講的都是“從前有座山,山裏有座廟”之類的車軲轆話。
我聽一遍就開始哭鬧,嚷著要聽有意思的。
爺爺被我纏著實在沒轍了,隻能把燈一關,聲音低沉的說,那爺爺就給你講一些年輕時候的經曆吧,不過這些經曆很嚇人,能把你嚇得半夜不敢上茅房,怎麽樣,你敢聽嗎。
我心想,一個故事能有多嚇人,大不了不去茅房,直接往炕上尿唄。
於是對著爺爺點了點頭。
也正是打那時候起,我才開始逐漸的接觸到,這個世界的奇聞軼事。
其中有一個故事,講的是爺爺在黑龍江給人家選陰宅看風水時,遇到的一個綠林道上的人物。
至於這人姓甚名誰,在我的記憶裏,爺爺好像提起過,不過我記不清了。
隻依稀記得故事的內容,還有爺爺提到的一個詞,叫做“陰宅拜帖”。
我們所熟知的拜帖,源於漢初,興於唐宋,在明清普及。
是士大夫或者官僚之間登門拜訪的禮節。
古時候很講究這個,不像現在,拎點煙酒或是水果就行。
那時候如果沒有拜帖,甚至連大戶人家的門都敲不開。
這個自古延續的禮節,給了一夥盜墓賊靈感。
他們每次下墓倒鬥的時候,都會帶著一份拜帖,順著墓門的門縫塞進去。
美其名曰先禮後兵。
如果拜帖被吐出來,或者壓根就塞不進去。
他們就會退出墓穴,不取一物。
聲稱這是墓主人不歡迎他們。
當然,拜帖絕大部分情況是能塞進去的。
這夥人就會用炸藥暴力破開墓門,把陪葬的冥器用大背簍背出來。
建國初期,這個盜墓團夥一直流竄在黑龍江一帶。
按盜墓一行的界定,秦淮以北為北派,以南為南派。
這夥人從地理位置上看,自然而然被劃定為北派。
不過北派的大把頭們可不待見他們。
說這夥人“徒有其表,虛無其實”,拿著拜帖盜墓,和路邊要飯的乞丐有什麽區別。
而且盜洞打的也沒有任何技術含量,隻會直上直下的打,連個彎兒都不會拐。
甚至給這夥人取了個綽號,叫“豬悟能”。
這綽號起的倒也貼切。
這夥人下墓不但帶著拜帖,還背著背簍。
冥器什麽的隻挑大的拿,隻要能搬動的,全都一股腦兒的裝進大背簍裏。
什麽時候裝滿了,什麽時候才出墓。
這個做派和豬八戒背媳婦一模一樣。
所以叫他們豬悟能,也在情理之中。
剛建國那會兒,黑龍江一帶的大墓,被這夥人霍霍了不少。
比如齊齊哈爾的明代墓葬群,考古隊剛進到耳室,就看到一個用柳條編的大背簍。
這個背簍明顯不是墓裏原有的東西,而且底兒破了個大洞,這才被遺棄在墓裏。
一看就是盜墓賊留下的。
考古隊看著水缸大小的背簍,推測這夥盜墓賊肯定從墓葬群裏背出了大量的文物,造成的損失不可估量。
殊不知我爺爺和我說,這夥人在那個墓葬群裏,隻背出了八背簍筒子錢。
筒子錢就是一坨坨被鏽跡粘在一起的銅錢。
和墓裏其他陪葬的冥器比起來,筒子錢是最不值錢的,除了大,就是沉。他們要是有這個力氣,上建築工地搬一天磚,掙得都比盜墓多。
這就叫“幹著殺頭的買賣,做著虧本的生意。”
後來,八十年代嚴打,這夥盜墓賊上麵沒人罩著,一點消息和風聲都聽不到,稍不留神就被一窩端了。
人贓俱獲,審也不用審。
沒過幾天就被綠皮卡拉到荒山山坡上,直接吃了槍子兒。
北派各大把頭聽到這個消息,無不拍手稱快。
“豬悟能”這個名不見經傳的盜墓團夥,自此在行裏銷聲匿跡。
我爺爺說,他在黑龍江遇到的那個綠林朋友,就是“豬悟能”盜墓團夥的第二代傳人。
也是嚴打之後,唯一遺留下來的殘黨。
他倆有過一段交情,勉強稱得上朋友。
現在潮汐墓裏的種種跡象,外加我的推測。
我猜爺爺當年遇到的那個人,很有可能是年輕時的劉瘋子。
劉瘋子一直嚷嚷著“采蘑菇,采蘑菇,采了蘑菇換媳婦。”
這句話細品起來,也頗有深意。
要知道,蘑菇在黑龍江一帶,又被稱為雷窩子,采蘑菇,又叫掏雷窩。
白山黑水的綠林道上,掏雷窩就是下墓倒鬥的意思。
我大膽推測,劉瘋子當年上到老禿頂,並不是真的采蘑菇,而是奔著掏雷窩而來。
隻不過令他沒想到的是。
雷窩子沒掏成,反而捅了馬蜂窩。
剛一下墓,就遇到了清朝時期的鬼戲班子。
一般人稍不留神,很容易著了鬼戲的道。
劉瘋子在北派雖然是個不入流的角色,但他畢竟下過不少古墓,怎麽著也算是根老油條,自然有點傍身的道行。
擺脫了鬼戲之後,劉瘋子一路來到了甬道盡頭,也就是烏木大門的門前。
後路被戲班子堵死,前路又有大門阻隔。
他絞盡腦汁也逃不出去,眼瞅著就要困斃於此。
猛然間,他想起行裏遞送拜帖的規矩。
奈何這一門規,在八十年代嚴打之後,就被他拋諸腦後,再也沒用過。
這次下墓就連紙和筆都沒帶,更別提拜帖了。
思來想去之下,劉瘋子為了搏得一線生機,隻能鋌而走險。
他割下自己的臉皮,當成拜帖塞入門縫之中,隻求墓主人打開墓門,放自己一條生路。
自古以來,以左為尊。
所以他割的是自己的左臉。
也許正是因為這一封人皮拜帖,讓劉瘋子死裏逃生,從潮汐墓裏撿回一條小命。
可是誰也不知道,他到底在門裏經曆了什麽。
能讓這個心理素質極強,逃過嚴打而不死的盜墓老油條,精神受到非常大的刺激,自此之後瘋瘋癲癲,直到如今……
袁大頭聽完我的推測,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陳三條,你有這本事,還賣什麽黃盤啊?把你編的這些個故事,往《故事會》一投,一個月怎麽著也能弄個千八百塊錢吧?”
我知道袁大頭這話是什麽意思。
我罵道:“你他媽的不信我?老子再怎麽說也屬於技術工種,沒點真本事,敢單槍匹馬下墓撈你?”
袁大頭連聲稱是,說這個人情他賴不了,出去之後肯定好好補償我。
我讓他別整那些虛的,要還人情現在就可以還。
袁大頭問怎麽還。
我說:“故事你也聽了,事情的大概你也了解的差不多了,接下來咱倆之間,必須要派出一個代表,去探探門裏的情況。隻要你把頭伸進門縫裏看一眼,這份人情就算你還完了。”
袁大頭指著我,手腕帶動著手指一直亂抖,“陳三條啊陳三條,你小子是真損。你他媽沒講這個故事之前,我還有膽子往門裏看一看。現在聽了你的故事,誰還敢探頭?哎呦呦,你聽聽,裏麵還有人說話呢……”
說到最後,袁大頭幾乎帶著哭腔。
這事說起來,倒不是我存心坑袁大頭。
隻因為這小子的腦回路和正常人不太一樣。
他在裏麵如果真遇到什麽危險,我還能接應一下。
要是換成是我在裏麵的話,一旦遇到危險,這小子第一反應肯定不是救我,而是借機調侃我倒黴。
袁大頭見我沒有搭話,知道這事肯定推不掉了。
他歎了口氣,嘴裏嘀咕著“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
接著挺直了腰杆兒,大步來到烏木大門的門縫前,側著耳朵聽了聽,擺出一副苦瓜臉,回頭看著我。
我點上一支煙,還是一句話沒說。
袁大頭咽了口唾沫,我清晰的看到,他的喉頭吞咽都有些困難了,顯然是心理壓力過大導致的。
“快進去,別磨蹭,就看一眼。”我催促著。
袁大頭一咬牙,拿著手電一側腦袋,半截身子就鑽進了一人寬窄的門縫裏。
我急忙上前幾步,來到袁大頭身後,準備隨時接應。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袁大頭一點都沒有要出來的意思。
我心底打鼓,暗道一聲壞了。
連忙丟了煙頭,雙手拽住袁大頭的西服褲子,使勁把他往外拖。
就在雙手碰到他褲子的同時,掌心間傳來一陣溫熱,濕噠噠的。
門裏麵到底有什麽?
竟然把這小子又嚇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