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安息香
聽到這裏,我的心裏已經涼了半截。
雷爺已經說的很明顯了,那就是這些東西加一塊兒,也不值幾個錢。
最主要的是,雷爺說的話都是事實,根本不存在故意壓價的情況。
“雷爺,多少錢,您開個價。能把這幾件東西收了,也算是幫幫我們兄弟倆。”
“好說,好說,我帶你們來茶室小坐,自然是想誠心收貨。這幾件都是坑裏出來的東西,又多多少少有些瑕疵。出了這個店,沒有其他人敢收,也沒有其他人願意收……這樣吧……”
話到一半,雷爺歎了口氣,身子向後一仰,終於睜開了眼睛,露出標誌性的和藹微笑,“我給你們這個數……”
說著,雷爺伸出三根手指。
“三……三什麽?”
袁大頭同樣伸出三根手指,心急的追問,“三千嗎?”
“三萬,我給你們三萬。算是友情價。”
“這麽多?!”
袁大頭雙手顫抖,幾乎從座位上蹦了起來。
三萬已經不少了,雖然沒有袁大頭這幾年做生意賠的多,但是絕對不是一個小數目。
我和袁大頭千恩萬謝。
雷爺擺了擺手,示意我倆不要客氣,起身從保險櫃裏拿出三捆紅票子擺在茶台上,臉上露出一副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袁大頭咽了口唾沫,渾身止不住的顫抖起來。
他看了看雷爺,又看了看我,伸出胳膊把三捆紅票子摟進懷裏。
袁大頭摟錢的動作幅度太大,胳膊肘一不小心碰到了身後的博古架。
就聽“嘩啦啦”一聲響,架上的琺琅彩鼻煙壺應聲掉了下來。
如果這玩意掉地上摔碎了,三萬塊錢不但得原封不動的退回去,說不定我和袁大頭還得搭進去兩萬。
就這一瞬間,我臉都他媽嚇白了。
伸手去接已經來不及了,隻能腳尖一勾,想著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接住。
“啪嗒”
三個人六隻眼一起看向我的腳尖。
隻見鼻煙壺穩穩落在腳尖上,哪怕偏差一毫一厘,都會摔得粉碎。
我擦了一把冷汗,趕緊把鼻煙壺重新擺回博古架,衝著雷爺尷尬的笑了笑。
袁大頭見這邊沒事,穩了穩心神,說:“多謝雷爺,多謝雷爺……那個,我剛才說話衝了點,有什麽對不住您的地方,還請多多擔待……沒什麽事的話,我們就撤了,陳三條,走。”
袁大頭生怕雷爺反悔,拉著我就要離開。
“等等。”
“等什麽啊,錢都到手了,你還……”
我沒有回答,從包裏掏出一根用金箔包裹的細長杆,橫在茶台上。
“雷爺,這件東西,還得請您掌掌眼。”
細長杆是我拚了老命,從潮汐墓的青銅棺槨裏掏出來的。
最外層的金箔做工細致,我一直沒敢打開,也不知道裏麵包著的到底是什麽。
現在正好有機會,不如讓雷爺幫著看看,能賣的話更好,賣不上價的話,也算了了一樁心事。
我剛把細長杆放到茶台上,一股淡淡的原木香味,就在茶室中彌漫開來。
雷爺在古董行裏混了大半輩子,也沒見過這麽新奇的物件。
他小心拿起細長杆,指腹在金箔接縫處來回搓了幾下,然後輕輕的晃了晃,又側著耳朵聽了聽。
“裏麵包著的,到底是什麽東西?”我有些迫不及待的問。
雷爺搖了搖頭,“奇怪……怎麽一點回聲都沒有?”
他一邊說著,一邊坐直了身子,眯著眼睛仔細端詳了好一陣,又憋出一句“二位稍等,我去取點東西。”
雷爺起身出了茶室,在外麵叮叮當當一頓翻找,回來時幾乎換了一副打扮。
單片眼鏡、口罩手套、外加一個工具箱,打眼一看,就好像外科手術的大夫。
“臥槽!”袁大頭捏著鈔票的手指向雷爺,“陳三條你快看,這架勢給兵馬俑做美容都夠格,趕明兒我爺爺的假牙包漿了也找您……”
我心說袁大頭你小子也忒不地道了,剛收了雷爺三萬塊錢,也不知道恭維幾句,於是連忙找補道:“你懂個屁,雷爺這叫術業有專攻,以後咱再撈到冥器,別人都不找,全權交給雷爺。就衝著這份耐心和細心,自然讓人放心。”
袁大頭這時也回過味兒來,順著我的話茬一頓胡侃。
我倆一人一句,也不管拍沒拍到馬屁上,反正隻管拍就完事了。
雷爺隻是笑笑,也不言語,先借著單片眼鏡,一寸一寸的把細長杆從上到下又看了個遍。
然後拿起鑷子,小心夾住金箔接縫處的一個翹角,手腕慢慢用力,一點點揭開上麵的金箔。
這是個技術活,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汗水幾乎浸透了雷爺的口罩,整個過程持續了大概一個小時,終於把外麵的金箔完整的剝去,露出裏麵包裹著的東西。
從潮汐墓裏出來之後,一有空閑,我就在琢磨細長杆裏包著的到底是什麽。
我想過可能是發簪,可能是箭矢,甚至是一個超大號的掏耳勺。
無論如何,我都沒想過,裏麵包裹著的,竟然是一根香。
一根求神拜佛時,才會用到的供香。
袁大頭看清楚之後,那是笑的前仰後合,拍著大腿說:“陳三條,你拚了老命從青銅棺裏掏出來的東西,西郊火葬場後院十塊錢三捆。墓主人是存心耍你玩的吧……哎呦不對,草,老子說錯話了……”
袁大頭連忙捂住嘴。
他這一句話,又是青銅棺,又是墓主人,明顯屬於不打自招,直接暴露了我倆的身份。
不過這也不要緊,雷爺早就知道這幾件東西都是坑裏出來的。
既然這層窗戶紙已經被捅破了,我直接開門見山的問:“雷爺,實不相瞞,這根香是從主墓室的棺槨裏掏出來的,而且棺材裏除了這根香,再沒有其他東西,這裏麵的門道我實在想不明白,還請雷爺賜教。”
雷爺想了一會,說:“古時候的帝王也好,諸侯也罷,一生追求的不過是兩件事。一是長生不老,二是屍解登仙……陳老弟你剛才說棺槨裏沒有其他東西,我首先想到的便是屍解。《抱樸子》記載,屍解者蛻皮囊如蛇蛻。南梁王質伐薪爛柯山,百年後開棺唯餘青竹杖。晉人郭璞遭刑戮,斂屍時袍服鼓脹如蟬蛻。還有朱橘水解,郭文舉火解等等……”
雷爺一口氣說了很多,大多數內容都非常深奧,而且有些跑題了。
既然已經從潮汐墓裏出來了,我就不再關心墓主人到底是不是屍解登仙。
我現在最關心的,是這根被金箔包住的香,到底值不值錢。
根據雷爺推測,這根香應該是專門給屍體防腐用的安息香,在墓主人屍解之前,確保屍身不腐。
安息香取材於一種叫安息香樹的樹脂,經過多重工藝研磨,最終製成防腐香,具有獨特原木香氣。
安息香樹隻生長在波斯,需要通過絲綢之路長途跋涉,才能運送到中國。
說到價值,在古代這可是千斤難求的名貴香料,放在唐宋時期,這一根香,就能在長安城換一間三進的宅子。
袁大頭聽到這裏,眼珠子瞪得溜圓,急忙問道:“那……那現在呢?”
“現在啊,交通發達了,國家又強製火葬,所以安息香不但賣不上價,而且還沒有市場。哪怕再擱那一千年,也不值錢。”
“草,雷爺你怎麽說話還大喘氣兒呢,害得我白白激動了一場。”
雷爺笑了笑,說:“三百六十行,幹哪一行都不可能一夜暴富,萬萬不可急功近利。兩位小兄弟最大的資本就是年輕,何必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這根安息香本身不值錢,但是外麵那層金箔卻能值幾個銀子。這樣,我按現行的金價,一千塊錢收了。”
“那感情好,賊不走空嘛。”
袁大頭說著,就要去接雷爺遞過來的錢。
我攔住袁大頭,說:“也不能總讓雷爺破費,金箔的克重擺在那,最多也就一兩克,怎麽也不值一千塊。”
“拿著,客氣什麽。”雷爺露出標誌性的和藹微笑。
“對啊,和雷爺你還客氣什麽……陳三條,如果你真要是過意不去,就把安息香給點了,正好也讓雷爺嚐嚐,古波斯帝國走私過來的頂級香料,到底是個什麽味兒。”
這裏是雷爺的茶室,我肯定不能擅自決定點或是不點。
雷爺也不見外,說了一聲“無妨”,然後拿出一個香爐,似乎對於安息香的氣味也很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