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終章
而此刻，朵朵終於達成心願。
眾人替朵朵感覺到開心，並與朵朵一起期待著，這團青色霧氣口中將要說出的答案。
究竟是何種原因，竟讓一個鼓勵尋找天地感應之術，好不容易通過十月懷胎，孕育並成功誕下孩子的母親，在孩子尚且年幼需要保護時，放棄了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骨肉？
然而，青色霧氣沉默良久。
不知道究竟是在思考問題的答案。
還是因為愧疚而無言以對。
就在獸靈尊者看不下去了，想要出言替朵朵說兩句的時候，那團霧氣終於用力的動了動。
“朵朵，都是娘親的錯……”
透過這虛弱的聲音，眾人仿佛又見到了昔日裏愛說愛笑、愛玩愛鬧的竹微。
尤其是與她結拜的七位兄長。
他們曾經隻是把竹微單純當做年幼的弟弟看。
並不知在她小小的心中，竟一直想著通過天地感應來獲得一個隻屬於自己的孩子。
也不知道這些年間，為了努力實現自己的這個願望，她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他們隻在這一刻重新認識了她。
就像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她的內心世界那樣。
饒是紀慕白他們這幾個在各自所擅長的天賦中，都有突出成就的人，在此刻也隻剩下滿心慚愧。
他們總是忍不住想，若是早一點知道竹微是女兒身，今日的局麵會不會就不一樣了？
也因為懷著這樣的心情，他們此刻變得更加的沉默。
他們比剛才更加期待竹微再多說點。
所有人困惑的起點和終點，都係於竹微一人身上。
可是，竹微在向朵朵道歉之後，沒有直接回答自己為何離開小村莊，而是開始了講起了她自己的故事。
“我早就在初來葵水時，就通過許多大夫和外祖母的敘述中得知，我們家族的女子是難以有生育之力的。可我們家族的鏡像術天賦，又必須是女兒身來傳承。”
鏡像術？！
眾人愕然。
這也是一種據說早就在百年前已經消失的古老秘法。
它和需要主動施展的秘術不同。
是一種從娘胎裏自帶的神秘天賦。
鏡像術，在朵朵身上就是最好的解釋。
她有著如同鏡子般的體質和能力，無論哪門哪派的術法，隻要稍微用心去學，一遍就會。
如同拓印複刻。
更像鏡麵倒映。
故而，此法被古人定義為鏡像術。
及至此時，眾人才明白為何朵朵能有如此強的學習能力！
竹微娓娓道：
“為此，我們家族中最盼望的就是女兒。”
“到我爹娘這一代，他們一共生育了八個女兒，算是很好的開端了。”
“隻可惜世道艱難，我的五個姐姐都不幸夭折。”
“後來留下我們三姐妹，卻都無力生育。”
“家中揮霍了所有錢財，怒斥重金，隻為尋得讓我三人綿延子嗣的方法。”
“但兩個姐姐在尋求打破這種家族詛咒的過程中，又不幸被古法藥方毒性所害，慘遭反噬，相繼去世。最終家中隻餘我一個女兒。”
“我身上承載了我爹娘全部的希望。”
“因此在十一歲那年，我便想好了，無論如何，哪怕走遍千山萬水，踏遍九州四海的每一個角落，我也一定要找到失傳已久的天地感應之術，以此法來保存我竹氏血脈……”
“也正是因為行走江湖，所以有緣才結識了七位義兄。”
“但我跋山涉水，舟車勞頓，一日也不敢停下來休息，原本就嬌弱的身子經不起折騰，一日不如一日。這也就是兄長們見到我時，覺得我病弱不堪的根本原因。”
“當初義結金蘭時，我並非不想告訴你們真相……隻是，從曆史來看，我竹氏一族的命運，恰如央累鳥一族。”
“因為太過強悍，所以屢遭妒忌……”
“倘若輕易讓人知道我竹氏一族，便是鏡像術的血脈繼承者，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血雨腥風，更不知我自己將要麵對何種苦難……”
“所以，我心中十分感念諸位義兄待我的恩惠，卻不敢將這家族秘密如實相告……”
“後來和諸位義兄走得太近，隻覺得諸位都不是普通俗人，我擔心自身秘密泄露，故而故意做了一些挑撥兄弟感情，讓大家心生猜忌，天各一方的事……”
“雖然現在想來，依舊慚愧不已，但我並不後悔。因為我還有我的重任在身，必須延續竹氏血脈。”
“天可憐見，終於還是讓我找到了天地感應之術的秘法！”
“奈何，當初求的天地感應之術時，我就在古籍中發現，如若想要達成此等心願，必須承受四分五裂之苦。”
“我並不懼怕四分五裂之苦，隻擔心自己若不在這世上了，朵朵無力自保。”
“因此懷上朵朵之後，我便又想方設法尋到了獸靈尊者的封印之處，甘心將自己的二十年壽命獻祭給他，作為供奉，求他賜我兒獸王體質。”
“獸靈尊者卻說，女子難以繼承獸王體質，且即便繼承了，也逃不過世人的審判，不如男子穩妥。若我能證明腹中所懷胎兒是男兒，他才願意傳我這獸王體質。”
“於是，我撒謊哄騙獸靈尊者，說我腹中懷的必是男兒。獸靈尊者殊不知，我此前剛接觸過一群生過男娃的女子，以自身鏡像術拓印了她們身上的氣息，蒙混過關，騙過了獸靈尊者。”
“此來也是我之罪過，是我對不住尊者……”
“騙來這獸王體質之後，我終於暫且安心。隻盼著朵兒順利出生。”
“我原以為，天地感應術代價中所提到的四分五裂，將會發生在生育之時。”
“但朵朵順利降生，並且長到三歲，我都沒有體會過古籍中所記載的痛苦。”
“正當我僥幸以為自己是那萬中之一的天選之子時，卻突然在夜間頻頻夢到粉身碎裂，肉身爆炸的恐怖幻象……”
“並且，在這怪異之象出現前後，皇室的暗衛也因為搜尋長生不老術而注意到了我……”
“我知道自身將麵臨巨大危險，不敢再將朵兒帶在身邊，心想著暫時將她寄於鄰人家中，或許能暫避凶險。”
“卻沒想到那些皇室暗衛下手如此之狠！因為尋不到我而逼迫全村的人，甚至將整個村子燒光……”
竹微說到這裏時，衛東忍不住悄悄摟住了身旁用手捂住臉的泠梧。
同樣悲慘的經曆，沒想到她們都體會過。
竹微顫抖著歎息。
“我隻顧奔逃，當時並不知那村子遭此飛來橫禍。”
“但逃亡過程中我又十分不安，於是盡量聯係諸位義兄，想尋求幫助。可惜早年間我挑撥的太狠，諸位義兄之間心生嫌隙，難以團聚。”
“我更不敢將自身所有秘密和盤托出，隻能心生歹念，想著如何將這四分五裂之苦轉移到他人身上。”
“可流離在這世間時，我幾度遇見和我一樣命途多舛的女子。”
“他們大多如同這喧囂城市中的一粒塵埃，根本不起眼，螻蟻般的性命，比紙還薄……”
“世人本就苛待她們，若我還將她們當成牲畜一般對待，輕易占有她們的餘生，搶走她們的肉體，那我與這世間最歹毒的惡人又有何區別？”
“我這一生錯就錯在，既自私，又軟弱……”
“就在我猶豫徘徊之際，四分五裂之罰終於降下。”
“我原以為自己此生將就此消亡，卻沒想到魂靈會被切割成數個碎片，附著在了曾經差點被我當成靶子的女子們身上。”
“陰差陽錯而換來了自己不死的結局。”
“我比任何人都思念我的孩子。”
“我的意識遊**在這世間，卻又無法掌控他們五人中的任何一個。”
“朵朵尋到我的魂靈碎片時，我能感應到她的悲苦，卻無法觸摸到我的孩子……”
“那一刻，我的痛苦悲傷，遠勝於當初四分五裂的瞬間！”
“我想，這就是天地感應之術對我最大的懲罰。”
“終究是我太過貪婪……”
“可在我萬念俱灰時，我又感覺到了自己的魂靈被聚集了起來……”
“我的意識漸漸清楚，盡管每每想到朵朵，便感覺到了千萬根針紮般的痛楚……”
“但我依舊覺得如果還有機會再能讓我見一見我的孩子，告訴她，她身上繼承著什麽樣的血脈，那一定是老天爺對我最大的恩賜……”
“隨後我就被聚到了這星陣圖中，也看到了許多和朵朵有關的碎片……”
“看到了你們想努力教會她，不要相信這世界任何人。”
“也看到了諸位對朵朵的愛意。”
“過去是我太過狹隘……”
“是我竹微蒙騙了所有人……”
“我不求長生，也不求能再度回歸這世間，但我希望朵兒你明白，你已經可以選擇自己將來要走哪條路了。”
“也看到所有的爹爹都在盡全力的保護你。”
“娘親不能再為你做什麽了。”
“往後哪怕沒有爹爹們的助力，你也可以一個人好好活下去！你已經得到了這世間最強大的力量……”
“至於竹氏血脈的延續，我也已經想通。”
“若是這世間允許鏡像術存在，那自會有千百種方法子護我女兒長存。”
“若是朵兒不願意背負竹氏的重任，那你便當做沒有聽過娘親今日所言。”
“你一定要好好活著，就為了你自己開心足矣！”
在竹微講故事期間，朵朵已經停止了哭泣。
她閃爍了好幾日耀眼金色的眼睛，此刻已經全然恢複了最初的漆黑。
朵朵忽然明白，自己是如何來到這世上的。
也聽懂了，娘親並沒有拋棄她。
每個人來這世上都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娘親的心願，就是想成為一位娘親。
她努力過，她做到了，她雖然對他人有過慚愧，但卻對自己問心無愧。
朵朵也想像娘親一樣活著。
隻是，現在最需要擔心的事情，是如果娘親真的隻出現這短短一瞬就要消逝，那該怎麽辦？
朵朵的眼眶又紅了。
不過，這一次不需要朵朵再擔心。
也不需要竹微再以一人之力對抗所有了。
“本獸靈尊者也不是吃素的，既然你已獻祭餘生的二十年，作為本尊者的仆人，本尊者自不可能讓你就此逍遙死去！”
獸靈尊者傲慢的說：“隻要本尊者與國師聯手，將你聚在這星陣圖中十年八年，不成問題！”
紀慕白沒有說話，但已經開始重新調整星陣圖布局了。
其他人也沒有表態，隻是或欣喜，或激動，或感慨。
個個心潮澎湃。
墨塵像最初在流雲宗抱起朵朵時那樣，將小團子摟進自己的臂彎中。
溫聲說道：“從前是我們讓朵朵和八妹太辛苦了，往後的事情便交給我們七人吧！否則這場義結金蘭金蘭，豈不是顯得我們七位義兄太過無用？”
他的話，也算是道出了結拜幾人的共同心聲。
墨塵和泠梧、衛東帶著朵朵去覓食了。
獸靈尊者的神識，則附著在了紫薇閣的星陣圖上。
紀慕白很震驚。
因為獸靈尊者此舉，意味著它主動願意被囚困。
若是紀慕白出點什麽花招，獸靈尊者就永遠要被封印在這星陣圖中，再也沒有自由可言。
甚至還可以被人間秘術所煉化，成為難以估量的強盛金丹。
但紀慕白並沒有這個想法。
他也知道，他們結拜的七人都沒有這種過分的執念。
比起榮耀、名譽、權力、財富，他們更在意的是情同手足的結拜情誼。
尤其是在眼下，已知竹微為是肉身消隕，唯餘神識的情況下，他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徹底讓竹微放心。
讓她看到，朵朵是如何被他們七個爹爹好好保護著的！
而朵朵也沒有閑著。
她欣然接受了文靜公主這個身份。
並以長安城外的行宮作為自己的新府邸，將泠梧衛東安排在這裏，與自己同住。
李錦州也被她任用為百花穀第一軍師。
她還養大了央累鳥，讓它成功的成為了衛長風的翅膀。
親眼看著央累鳥帶衛長風飛遍了長安城的每一個角落。
盡管竹微餘下的時光，如同沙漏一般，早就是寫定的結局。
可如此一來，眾人反倒輕鬆愜意，不用再惦記告別的日子，而是珍惜眼前的每一天。
把握當下，縱情歡樂。
在朵朵這位文靜公主的“勸諫”下，大魏國所有山林重新恢複了遠古時期的靈氣。
國境之內也不再發生野獸隨意傷人的事。
天下百姓最害怕的百獸異變沒有發生。
他們欣然擁護和愛戴這位和宇文皇室沒有血緣關係，卻深受皇室崇敬喜愛的文靜公主。
這就是最好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