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陛下,您瘦了
張玄站在黑暗中,聽著海浪拍打懸崖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站了很久,然後蹲下來,在海靈子的屍體旁邊,找到了一個儲物袋。
儲物袋裏有很多東西,有丹藥、有法器、有功法秘籍,還有幾百個被封印的靈魂。
他把那些靈魂放出來,看著它們化作青煙,飄向天空。
它們終於自由了,終於可以去投胎了,終於可以不再受苦了。
他站起來,走出洞府,躍上雲端,朝西飛去。
殺了海靈子之後,張玄沒有立刻回朝陽宗。
他站在雲端,望著西邊的天空,心裏忽然湧起一個念頭,回盛京看看。
二十年了。
他離開盛京,整整二十年了。
這二十年裏,他從來沒有回去過。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回去,就舍不得走了。
他怕自己一看到家人,就走不動了。
他怕自己一聽到他們的聲音,就會心軟,就會放棄修行,就會留下來,當他的皇帝,當他的丈夫,當他的父親。
可現在,他覺得可以回去了。
不是因為他放下了,是因為他明白了。
明白了什麽?明白了修行不是放下一切,是放下執著。
執著於修行,和執著於當皇帝,是一樣的。
都是執著。都是束縛。真正的修行,是既不執著於當皇帝,也不執著於修行。
是隨緣,是自在,是在任何地方都能安心。
他朝盛京飛去。
飛了三天,他看到了盛京的城牆。
城牆還是那道城牆,青磚灰瓦,斑斑駁駁。
城門還是那道城門,人來人往,車水馬龍。
可他覺得,一切都變了。不是城牆變了,不是城門變了,是他的心變了。
以前他在這裏的時候,覺得盛京很大,大到走不完。
現在他覺得,盛京很小,小到一眼就能看盡。
以前他在這裏的時候,覺得天下是他的,他要管好它。
現在他覺得,天下不是他的,它自己會管好自己。
他隻是一個過客,路過這裏,看了一眼,然後繼續走。
他落下來,走進城門。沒有人認出他。
他穿著一身青色的道袍,背著劍,頭發用一根木簪子束著,麵容清瘦,目光平靜。
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修行者,和盛京城裏來來往往的那些人沒什麽兩樣。
可他知道,不一樣。
他的心裏,裝著二十年的修行,裝著二十年的孤獨,裝著二十年的思念。
他走到皇宮門口,停下來。皇宮還是那個皇宮,紅牆黃瓦,巍峨壯麗。
門口的守衛換了,不是他認識的那些人了。
他沒有驚動他們,輕輕一躍,翻過圍牆,落進了皇宮裏。
皇宮很大,可他走得很熟。
哪裏是太極殿,哪裏是禦書房,哪裏是後宮,他閉著眼睛都能走到。
他穿過一道道門,走過一條條廊,來到了後宮。
後宮還是那個後宮,亭台樓閣,小橋流水。可人變了。
以前這裏住著他的妻子們,住著他的孩子們,住著他的回憶。現在,他不知道裏麵住著誰。
他站在後宮門口,猶豫了一下,然後走了進去。
趙穎正坐在院子裏曬太陽。她老了。頭發全白了,臉上都是皺紋,背也駝了。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袍子,手裏拿著一串佛珠,閉著眼睛,嘴裏念念有詞。
張玄站在院子門口,看著她,心裏像刀割一樣。
他想起當年在雲州的時候,她還是個年輕的女人,溫柔、美麗、善良。
她跟著他,從北疆到盛京,從王妃到皇後。
她幫他管著後宮,幫他照顧孩子,幫他處理那些煩心事。
她從來沒有抱怨過,從來沒有後悔過。
她隻是默默地陪著他,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現在,她老了。老得他都快認不出來了。
他走過去,輕輕叫了一聲:“穎兒。”
趙穎睜開眼睛,看著他。她看了很久,眼中有疑惑,有迷茫,有不可置信。然後她的眼淚流了下來。
“陛下……是您嗎?”
張玄點點頭:“是我。”
趙穎站起來,顫巍巍地走過來,伸出顫抖的手,摸他的臉。她的手指粗糙而冰涼,像冬天的樹皮。
她摸著他的眉毛,摸著他的鼻子,摸著他的嘴唇,摸著他的下巴。然後她哭了。
“您沒老,您一點都沒老,您還是和走的時候一樣……”
張玄握住她的手,輕聲道:“你也還是和以前一樣。”
趙穎搖搖頭,苦笑了一下:“老了。臣妾老了。您走了二十年,臣妾老了二十歲。您看,頭發都白了,臉上都是皺紋,背也駝了。臣妾都不敢照鏡子了。”
張玄把她攬進懷裏,輕聲道:“在我心裏,你永遠都是年輕的。”
趙穎靠在他懷裏,哭得像個孩子。
她哭了很久,哭得渾身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張玄拍著她的背,沒有說話。
他知道,她需要哭。
這二十年的思念,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的孤獨,都在這哭聲裏了。
哭聲驚動了其他人。墨月、墨星、叮當、柳青娘、慕容雪,她們都來了。她們站在院子門口,看著張玄,一個個都愣住了。然後她們也哭了。
墨月老了,頭發花白,臉上有了皺紋,可她的眼睛還是那麽亮,那麽溫柔。
她走過來,拉著張玄的手,輕聲道:“陛下,您回來了。”
張玄點點頭:“回來了。”
墨月的眼淚流了下來:“臣妾以為,您再也不回來了。”
張玄道:“不會的。我會回來的。”
墨星也老了,頭發白了大半,臉上有了滄桑的痕跡。
她看著張玄,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玄哥哥,您怎麽才回來?”
張玄道:“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
墨星搖搖頭:“不用對不起。您回來了就好。”
叮當也老了,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
她看著張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可什麽都沒說出來。
她隻是拉著張玄的手,不肯放。
張玄握著她的手,輕聲道:“叮當,你辛苦了。”
叮當搖搖頭,眼淚流了下來。
柳青娘也老了,可她的腰還是那麽直,目光還是那麽銳利。
她看著張玄,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道:“陛下,您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