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江少將
午後,趙綏坐在窗邊,托著腮,望著門外來來往往的人群。
開業兩天,生意漸漸步入正軌,午後的客人不多,難得有這樣清閑的時候。
青橘在收拾碗筷,偶爾看她一眼,沒敢打擾。
她的目光時不時往門口飄一下。
今天他沒有來。
她告訴自己,他剛開學,忙,正常的。
國子監初八就收假了,他初八那天能來,已經是抽空。
這幾天忙著上課,沒空出來也正常。
可心裏還是空了一小塊。
她想起他那天在小巷裏說的話。
“我不是你養的貓狗,想起來了就逗兩下,想不起來就晾著。”
他現在是不是也在等?等她主動去找他?
這人……看著吊兒郎當的,心思倒是細。
正想著,門口的光線暗了一暗。
一道高大的身影跨進門檻。
趙綏抬眼看去,愣了一下。
是個年輕男子,穿著一身半舊的玄色勁裝,肩上還沾著些許風塵。
他麵容棱角分明,眉骨很高,眼窩微微陷著,下巴上有未經打理的青黑胡茬,看起來像是剛從遠道趕來。
可那張臉……
她的目光定在他眉眼間,心裏忽然漏了一拍。
那眉眼,竟有幾分像江淮鶴。
隻是更成熟,更沉穩,帶著一種被風霜打磨過的淩厲。
那不是年紀帶來的。
是經曆帶來的。
是戰場。是生死。是無數個日夜的煎熬。
他站在門口,目光在鋪子裏掃了一圈,落在她身上。
“店家?”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沙啞,“有甜的嗎?”
趙綏回過神,站起身。
“有。客官請坐。”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好是江淮鶴上次坐的那張桌子。
趙綏走過去,遞上單子。
他接過來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你幫我選吧。”他把單子推回來,“剛從北境回來,一路上都是幹糧,現在就想吃點甜的。你看著上。”
北境。
趙綏的動作頓了頓。
她抬眼看他,又垂下眼。
“好。”
她轉身進了後廚,親手做了一碗蔗糖羹,又端了一碟椰汁糕。
端上去的時候,他正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麽。
“客官,請用。”
他回過神,低頭拿起勺子嚐了一口。
然後他愣住了。
趙綏站在一旁,等著他的反應。
他又嚐了一口,抬起頭看她。
“這,是嶺南的做法?”
趙綏點點頭。
他看著她,目光裏多了一點什麽。
“我在北境的時候,有個兄弟是嶺南人。他老跟我們念叨家鄉的糖水。”他頓了頓,又嚐了一口。
“你這味道,或許跟他說的差不多。”
趙綏彎了彎唇角。
“客官喜歡就好。”
他沒有再說話,隻是低頭吃著。
吃完,他放下勺子,靠回椅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舒坦。”他說,聲音裏帶著一點滿足,“從北境回來這一路,就沒吃過一頓舒坦的。”
趙綏看著他,忽然問:“客官是從北境回來的?”
他點點頭。
“那邊……現在怎麽樣?”
他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對她這問題的回答,又像是什麽都沒說。
“小丫頭,你沒去過北境吧?”
趙綏搖搖頭。
“那就別多問了。”他說,“不知道,挺好的。”
趙綏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從袖中摸出銀子放在桌上。
“多少錢?”
趙綏報了數,他放下銀子,轉身要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
“你方才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認識的人。”
趙綏愣了一下。
他彎了彎唇角,那笑容和江淮鶴更像了。
“我弟弟妹妹在京城。你若是認識他們,或許也聽過他們提起我。”
說完,他推門出去,大步消失在人群裏。
趙綏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江淮鶴的哥哥。
那個從北境回來的少年將軍。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事。
眼前這個……是江將軍,還是江二?
那一眼,讓她想起蕭雲淵說過的話。
“他將來是要去北境的。會打仗,會上戰場,會……”
她當時回得幹脆:“那又怎樣?”
可此刻,那道消失在人群裏的背影,使那句話仿佛具象化。
北境。
前世江二戰死之後,江家風雨飄搖,那個從不習武的幼子主動請纓,帶著三千將士奔赴邊關。
後來北境大捷,他回來了,帶著一身的傷,和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的骨灰。
如果這輩子還是這樣呢?
如果……他回不來呢?
他還那麽年輕。
還那麽……鮮活。
她垂下眼,沉默了許久。
然後她抬起頭,望著窗外的陽光。
陽光還是那樣暖,落在她身上,落在桌上,落在那隻空了的碗上。
她忽然笑了。
想那麽多做什麽呢?
上輩子她想得太多,結果等了一輩子,什麽都沒等到。
這輩子,她不想再那樣了。
他要去北境,那是他的事。他會麵對什麽,那是他的命。
可他現在站在她麵前,他對她好,她就願意對他好。
至於以後……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她站起身,走到櫃台後麵,拿出紙筆。
寫了幾行字,折好,遞給青橘。
“送去定國公府,給江四公子。”
青橘接過信,眼睛亮了亮,什麽也沒問,轉身就往外跑。
趙綏看著她的背影,彎起唇角。
正說著,門口的光線又暗了暗。
趙瓔跨進門來,臉上帶著一點不尋常的紅暈。
趙綏抬眼:“二姐?你怎麽來了?”
“在家呆著無聊,過來看看。”趙瓔在她對麵坐下,頓了頓,像是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剛才在街上,還碰上個將軍。”
趙綏愣了一下。
“有個貨攤倒了,我我和他都上前幫忙。”趙瓔垂下眼。
“他像是剛從遠地方回來的。”
“眉眼……”趙瓔頓了頓,“有點像江四。”
趙綏笑了。
“他剛才在我這兒喝的糖水。”
趙瓔抬起頭,看著她。
趙綏彎起眼睛。
“他說他有個弟弟在京城。讓我替他問好。他是……”
“江二。”趙瓔愣了一下,回憶起映雪多次念叨的名字,“江朔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