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新官上任
北境戰敗的消息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裏,濺起的浪花還沒落盡,朝堂上的格局已經變了。
太子的動作很快。戰報抵京的第三天,他就上了一道折子,舉薦蕭雲淵為禦史大夫,江淮鶴為兵部郎中。
折子在朝堂上吵了一天,齊王黨的人跳出來反對,說蕭雲淵江淮鶴資曆太淺,兩個剛入仕的新人擔不起這樣的重任。
可太子早有準備,禦史台和兵部的幾位老臣先後開口。
說蕭雲淵的策論他們看過,江淮鶴的兵書他們也看過,放著思想年輕的狀元榜眼不用,朝廷還要用什麽樣的人?
皇帝坐在龍椅上,聽了半天,最後隻說了一個字:準。
聖旨來的那天,蕭雲淵正在國子監收拾東西。
他沒什麽好收拾的,幾本書,幾支筆,一方硯台,裝在一個小箱子裏,提著就能走。
崔秇白靠在門框上看著他,歎了口氣。
“禦史大夫,從四品。你這一步,跨得夠大的。”
蕭雲淵沒接話,把箱子蓋好,提著往外走。
崔秇白在後麵喊:“好歹是當官,你就不能高興點?”
蕭雲淵頭也沒回。
江淮鶴的任命來得更直接。
太子讓他第二天就去兵部報到,連收拾東西的時間都沒給他留。
江映雪急得團團轉,說他連件像樣的官服都沒有,江朔風倒是淡定,從自己衣櫃裏翻出一件沒穿過的新衣裳扔給他。
“湊合穿。”他說,“等發了俸祿自己去置辦。”
江淮鶴接過衣裳,沒說話。他站在鏡子前試了試,袖子長了一截,肩膀窄了一點,穿在身上晃晃****的。
江淮鶴站在鏡子前,看著裏麵那個穿著不合身官服的自己。
很多年前,父親還活著的時候,有一回抱著他坐在膝上,說:
“我們淮鶴將來是要當大將軍的。”他那時候小,不懂什麽叫大將軍,隻知道父親的懷抱很暖,胡子紮得人臉疼。
後來父親死在北境,再沒人跟他說過這句話。
他對著鏡子把袖子往上折了一截,說:“挺好的。”
上任的頭一周,蕭雲淵幾乎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禦史台的卷宗堆了半間屋子,他一個人翻了大半。
內奸的事,始終沒有進展。
蕭雲淵在前世的記憶裏翻了一遍又一遍。
他知道這場戰事會敗,知道敗在哪裏,知道誰該為此負責。
可那個串通胡人的人,前世一直到他在政事堂倒下,都沒有浮出水麵。
他知道哪些地方藏著貓膩,知道哪些人該查,哪些事該問。
可他不能說。他隻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一點一點地把線索翻出來,再一點一點地拚到一起。
戰敗的症結他比誰都清楚。不是守軍無能,是有人把防務圖泄了出去。而江將軍拚死才守住最後的防線。
胡人再精銳,也不可能一夜之間連下兩城,除非他們知道哪裏守軍最多,哪裏最薄弱,換防的時間是什麽時候。
這些他都知道。可他說不出來。
他不能說自己前世見過。他隻能從卷宗裏找,從賬目裏找,從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隻言片語裏找。
找了一個月,找到了幾個疑點,可都不夠硬。
泄密的人藏得太深,手腳太幹淨。他想起太子說過的那句話:像是有人幫他們擦過。
江淮鶴在兵部也不好過。
他的差事是整理北境送回來的戰報,歸納分析,寫成簡報呈上去。
這事兒不難,他小時候就替父親整理過軍報,閉著眼睛都能做。
可他越看越心驚。那些戰報裏藏著的東西,比明麵上寫的多得多。
糧草的消耗對不上,兵馬的數量對不上,甚至連傷亡的數字都有出入。
他把這些疑點整理成一份密報,送給了蕭雲淵。
兩個人每隔三天在城東的一間茶樓碰一次頭。
茶是江淮鶴帶的。蕭雲淵每次來都隻喝白水,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也品不出什麽好賴。
江淮鶴起初還跟他較勁,後來發現這人不是故意氣他,是真喝不出來,也就不提了。
“查不到。”蕭雲淵把密報推回去,“泄密的人至少是三品以上。”
江淮鶴把密報收好,沒說話。三品以上,那就不是他能碰的了。
“你那邊呢?”蕭雲淵問。
“一樣。”江淮鶴說,“糧草的缺口對不上,可賬目做得太幹淨,幹淨到不像是真的。”
兩個人對著那些零零碎碎的線索,一個沉默,一個皺眉。
“太子那邊催得緊。”蕭雲淵站起來,“再給點時間。”
江淮鶴點點頭,沒再說什麽。他看著蕭雲淵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把桌上的茶杯收好,也走了。
趙綏的甜水鋪重新開業那天,李令儀親自來捧場。
封條撕了,門板換了新的,連門口的台階都重新鋪過。
李令儀站在門口看了一圈,滿意地點點頭:“比之前氣派多了。”
生意比封店之前還好。
許是“停業整頓”四個字反而給人提了醒,許是五公主來過幾次的消息傳了出去。
來買糖水的人比以前多了不少,有時候還沒到午時,門口就排起了隊。
趙綏站在櫃台後麵,看著門外排起的長隊,心裏那團壓了快一個月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開業第三天,一個穿著體麵的嬤嬤走進來,說要訂一批甜品。
趙綏看了一眼單子。
紅糖糍粑五十份,椰奶凍三十份,桂花糕二十份,還有幾樣小點心,加起來夠擺滿三張桌子。
“府上辦喜事?”趙綏隨口問了一句。
嬤嬤笑了笑:“是我們家小姐想請手帕交來賞花,聽說您這兒的甜品好,特意來訂的。”
趙綏看了一眼落款,沈府。
她前世聽說過,是個不大不小的官宦人家,在京城沒什麽存在感。
“行,三天後來取。”
接下來兩天,她都在忙這單生意。
紅糖熬了一鍋又一鍋,糯米粉揉了一盆又一盆,椰奶凍在模子裏凝得整整齊齊,桂花糕切成菱形,碼在竹屜裏,每一塊都晶瑩剔透。
青橘在旁邊打下手,看著她哼著歌忙前忙後,忍不住笑了。
“三小姐,您今天心情可真好。”
趙綏把最後一屜桂花糕放進蒸籠,拍了拍手上的粉,笑盈盈的:“賺了錢當然心情好。”
三天後,趙綏起了個大早,把甜品一樣一樣裝進食盒,碼得整整齊齊。青橘要跟著去,被她攔住了。
“就送個甜品,去那麽多人做什麽?”
“可沈府咱們不熟——”
“不熟才不能帶那麽多人。”趙綏把食盒提起來,衝她笑了笑,“放心,我送完就回來。”
沈府在城南的一條巷子裏,門臉不算大,可走進去才發現裏麵別有洞天。
院子套院子,回廊連回廊,趙綏跟著引路的丫鬟走了好一會兒,才到了後院的花廳。
丫鬟道:“趙三小姐稍候,我們小姐馬上就來。”
趙綏把食盒放下,站在花廳裏等著。
窗戶外頭是一個小花園,種著幾棵海棠,花期剛過,花瓣落了滿地。
她正看著,忽然聽見隔壁的屋子裏傳來說話聲。
聲音不大,可隔著一堵牆,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北境的事,大人放心,那邊已經安排好了。”
趙綏的手指頓了一下。
另一個聲音壓得更低,她聽不清說了什麽,隻隱約聽見:“防務”。
她假裝不經意地往窗戶那邊挪了兩步,側耳細聽。
那邊的聲音更低了,像是在密談。她隻聽見最後一句,聲音忽然拔高了些,帶著幾分急切。
“東西呢?”
“在我這兒。等大人那邊安排妥當,自然會給。”
趙綏站在窗邊,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她知道自己不該再聽了。這不是她能聽的事。
這是朝堂上的事,是蕭雲淵前世就在查的事,是她一個開甜水鋪的人不該沾邊的事。
可她走不了。丫鬟還沒回來,她不能自己亂走。她隻能站在原地,假裝在看窗外的海棠。
隔壁的門響了一下。有人出來了。
趙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腳步聲往這邊來了。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
她看了一眼花廳的門。丫鬟還沒回來。她一個人站在這裏,手裏什麽都沒有,連個遮擋的東西都找不到。
腳步聲停在門口。
趙綏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臉上掛著一個甜水鋪東家該有的笑。
門簾被人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