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陪伴
趙綏醒來的時候,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帳頂。
淡青色,繡著銀色的雲紋,不是她房裏那頂。
她盯著那幾朵雲看了好一會兒,腦子像是泡在水裏,沉沉的,轉不動。
“醒了醒了!”江映雪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壓都壓不住的興奮,“瓔瓔!她醒了!”
趙瓔的臉出現在她視線裏,眼眶紅紅的,明顯哭過。
她握住趙綏的手,指尖冰涼,攥得很緊:“綏綏,你感覺怎麽樣?頭暈不暈?有沒有哪裏疼?”
趙綏張了張嘴,嗓子幹得像吃了沙子:“水……”
江映雪已經端了水過來,趙瓔扶著她,喂了兩口。
溫水順著喉嚨淌下去,她才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腦子還是沉的。昨晚的事斷斷續續地浮上來。
她渾身濕透,冷得發抖,江淮鶴抱著她。
後來,她好像又在他懷裏睡過去了。後麵的事,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怎麽了?”
趙瓔和江映雪對視了一眼。
江映雪在床邊坐下,把被子往上掖了掖,聲音放輕了些。
“你被下了藥,又在江水裏泡了一遭,上岸後就一直不太清醒。時睡時醒的,醒來說不了幾句話又睡過去。大夫說你受了驚嚇,又著了涼,得養一陣子。”
趙綏聽著,慢慢點了點頭。怪不得腦子這麽沉,像是被人灌了漿糊。
江映雪繼續說下去:“蕭雲淵和淮鶴先後去救你。蕭雲淵被他們的人堵在船上了。”
“後來船上起了火,江淮鶴抱著你跳了江,把你帶上了我們的船。”
趙瓔在旁邊接口,聲音比她平時低了些:“怕你出什麽事,娘說先就近安置,就和映雪商量了,把你送到定國公府來了。”
“太醫來看過了,說你沒什麽大礙,就是得好好歇著。”
趙綏偏過頭,目光落在房間另一頭。
江淮鶴趴在桌上,臉埋在臂彎裏,他的衣裳還是昨天那件,皺巴巴的,肩上搭著一件外袍。
他就那麽趴著,一動不動,呼吸很重,偶爾悶悶地咳一聲。
江映雪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歎了口氣。
“他昨晚回來就發了高燒,人都快站不穩了。大夫讓他回房躺著,他不肯,非要在你這邊等。說什麽‘萬一她醒了找不到人’。”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著心疼,也帶著點無奈。
“我勸了半天,他就從椅子上挪到了桌子上。就這,還是我發了火才肯的。”
趙綏看著那個趴在桌上的身影,心像被輕啄了一下。
“他燒得厲害嗎?”
“挺重的,他小時候體弱,落了病根,入不得冷水。這回在江水裏泡了那麽久,回來就燒起來了。”
“太醫開了藥,他喝了,可燒一直沒退幹淨。”
趙瓔在旁邊坐了一會兒,想起什麽,欲言又止。
趙綏注意到了,轉過頭看她。趙瓔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綏綏,太子那邊的人把蕭雲淵救上來了。”
趙綏怔住了。
“人沒事。”趙瓔趕緊補了一句,“太子聽聞消息,緊急派了船隻過去,火撲滅了就把他救上來了。”
“聽說傷得不輕,除了大麵積燒傷,背上還有很重的刀傷。太子連夜把他送到了太醫署,找了最好的太醫治。”
“太子替蕭雲淵上交了證據,還有沈滄的死亡證明。對齊王的緝查令已經通過了。蘇月連夜逃出了京城,目前沒有行蹤。”
趙綏點了點頭,沒問更多。現在腦子還是亂的,這些朝堂上的事,她暫時沒力氣去想。
房間裏安靜了一會兒。江映雪和趙瓔又陪她坐了一陣,說了些有的沒的,見她精神還好,便起身走了。
走之前趙瓔回頭看她,想說什麽,最後還是隻說了句“好好休息”。
門關上了。
趙綏靠在枕頭上,偏過頭,看著那個趴在桌上的人。
他的呼吸很重,眉頭微微皺著,像做了什麽不好的夢。
趙綏忍著頭暈慢慢坐起來,眼前黑了一瞬,她扶著床沿等那陣暈過去,然後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地上。
地板的涼意從腳底竄上來,激得她清醒了些。她走到他身邊,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
燙。
她的手還沒收回來,江淮鶴就醒了。
他被驚了一下,猛地抬起頭,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嘴裏已經含混地喊了一聲:“綏綏。”
她站在他麵前,赤著腳,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寢衣,頭發散著,嘴角微微上揚。
江淮鶴愣住了。他的腦子還燒著,反應比平時慢了半拍。
他看著她看了好幾息,才像是確認了她不是燒出來的幻覺。
“你醒了。”他聲音沙啞。
她沒說話,隻是往前邁了一步,彎下腰,輕輕抱住了他。
他的身體很燙,隔著衣裳都能感覺到那股熱。
他瘦了,她記得以前抱他的時候,肩膀能把她的視線擋得嚴嚴實實。
“你回去休息。”她的聲音悶在他肩窩裏,“你燒還沒退。”
“退了。”
趙綏鬆開他,把掌心貼在他額頭上,停了兩息:“這叫退了?”
“……退了點兒。”
趙綏沒忍住笑了。然後歎了口氣,坐回**,往裏邊挪了挪,拍了拍身邊的床沿。
“過來。”
江淮鶴愣了一下。
“過來躺一會兒。”趙綏嗔怪道,“你這副樣子,走回去半路就得倒。”
江淮鶴耳朵尖的紅蔓延到了脖子根。他走到床邊,坐下,動作僵得像根木頭。
趙綏把被子扯過來,蓋在他身上,又把自己的枕頭推給他。
江淮鶴躺下去的時候,整個人繃得緊緊的,眼睛盯著房梁,一動不敢動。
趙綏靠在床頭,低頭盯著他。
拿起床頭櫃上的帕子,浸了水,擰幹,疊好,敷在他額頭上。
江淮鶴的眉頭舒展開了一點。
她又端起桌上的藥碗,用勺子攪了攪,舀了一勺,送到他嘴邊。
“張嘴。”
江淮鶴乖乖張嘴。
藥汁很苦,他皺了下眉,可沒吭聲,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趙綏喂完一碗藥,把空碗放在桌上,又換了一條帕子敷在他額頭上:“睡吧。”
江淮鶴沒閉眼,隻盯著她,像怕她跑了。趙綏也不催,就坐在那兒,一隻手搭在被子上,指尖輕輕拍著。
過了很久,他開口,聲音很輕:“我以為……”
“嗯?”
“我以為你醒不過來了。”
趙綏的手指頓了一下。
江淮鶴閉著眼睛,睫毛在抖。他的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抓住了她的手指。
手心很燙,燙得趙綏心裏一緊。
“你在這兒。”他像是在確認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當然在。”趙綏說。
他的手指攥緊了一點。
“別走。”
“不會走的。”
江淮鶴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還攥著她的手指,攥得不緊,趙綏抽了一下,沒**就不抽了,任他握著。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青橘來的時候,趙綏正坐在床邊,手裏拿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給江淮鶴扇風。
他的燒退了一些,臉上那層紅褪了大半。
青橘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手裏提著一個小包袱。
“三小姐,夫人讓我給你送幾件換洗衣裳,還有你平時吃慣的那幾味藥。”她壓低聲音,目光在江淮鶴身上停了一瞬,又飛快地移開。
趙綏接過包袱,放在一邊:“娘那邊還好嗎?”
“夫人急壞了。大少爺在外麵跑了一整夜,天亮了才回來。二小姐在這邊陪著您,夫人說等她回來再跟她細說。”
青橘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三小姐,還有一件事……”
青橘猶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麽開口。
“蕭公子是替您擋的刀……聽說傷得很重。太醫說,背上那道刀傷差一點就傷到要害了。要是再偏一寸,或者再深一點——”
她沒說下去。
趙綏沒說話。她坐在那裏,低頭看著江淮鶴的睡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青橘。
“他欠我的……”她說。
趙綏的語氣很平靜:“他欠我一命。現在兩清了。”
青橘不知道該說什麽。
趙綏低下頭,把手裏的蒲扇放在床邊。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些。
“你替我去準備一份慰問禮,再備一份謝禮。禮數要周全,該有的都有。後天吧。等他情況穩定些,你替我去送。”
青橘點了點頭,又問:“三小姐,您不親自去嗎?”
趙綏搖了搖頭:“不去。”
青橘沒再問,應了一聲,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趙綏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好一會兒。
她想起前世那些年。她等過他,盼過他,怨過他,恨過他。
她以為這一世她可以把這些都放下了。可他替她擋了一刀。
這一刀,她用什麽還?她想兩不相欠。她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牽扯。
可偏偏他欠了她一生,而他欠了他一條命……
趙綏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她走回床邊坐下。江淮鶴的手還伸在被子上,保持著握著她手指的姿勢。趙綏看了一會兒,把自己的手指重新塞進他的掌心裏。
他的手指立刻收緊了。趙綏低下頭,對著他的睡臉,忽然覺得,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都不重要了。
他在。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