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暖冬
趙綏的手鬆開了。籃子掉在地上,衣裳散了一地。她顧不上撿。
他站在巷口。穿著一身半舊的戰袍,上麵有幹涸的泥漬和暗紅的印子。
頭發長了,胡亂束在腦後,幾縷散落在額前,被風吹得擋住了眼睛。
瘦了很多,下頜的線條更硬了,和他二哥多了幾分相似。
他的左臂上纏著繃帶,從手腕一直纏到手肘。
他眼裏發著光,衝著她笑。
不像以前那種吊兒郎當,是在生死邊緣走過一遭之後,還能亮起來的暖陽。
趙綏站在原地愣了神。她沒有跑過去,沒有喊他的名字,隻是站在那裏,把他臉上的每一道新添的痕跡都看了一遍。
趙綏跑出院子,站在他麵前,仰起頭,伸出手,輕輕碰了下他的臉。
指尖從顴骨上那道還沒完全長好的疤痕慢慢滑到下頜,江淮鶴低下頭,順從地接受撫摸。
她的手在抖。克製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了。
撲進他懷裏,把臉埋進他的胸口,雙手環住他的腰,抱得很緊很緊。
她沒有出聲,可江淮鶴感覺到胸口的衣料濕了。她的眼淚透過戰袍,滲進去,很暖。
他的雙手懸在半空中,僵了一會兒,慢慢落在她的後背。
他把她圈進懷裏,抱得很緊。
院子裏安靜極了,隻有雪落下來,涼涼的。
過了很久,趙綏從他懷裏退出來一點,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的臉。
她伸手擦了一下眼淚,可眼淚止不住,擦了又湧出來。
“別哭了。”江淮鶴手足無措,伸手想幫她擦,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在袖子上蹭了蹭,又伸過來,笨手笨腳地抹了一下她的臉。
“我回來了。”
趙綏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擦幹。
他的眼神比以前沉了很多,不再是從前那種什麽都寫在臉上的少年,有些情緒藏進去了,藏得很深。
“我有時候在想,你要是還是以前那個江淮鶴就好了。”
江淮鶴愣了一下。
“以前那個。”趙綏打趣,“陽光,純真,什麽都不怕,笑起來像隻傻狗。”
江淮鶴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
“誰說我現在不是了?”他說語氣裏帶著趙綏熟悉的那股子不服輸的勁兒,“我隻不過是多會了一點東西。”
“會了什麽?”
江淮鶴低下頭,目光黏上她,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
“會了怎麽保護你。”
趙綏完全沒把它當成情話,鼻子又酸了。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趙瓔從屋裏出來,手裏還端著一碗熱湯,看見院子裏的人,愣住了。
碗差點從手裏滑出去,她趕緊扶住,笑著轉身朝屋裏喊了一聲:“娘!江四回來了!”
屋裏傳來何氏的聲音:“什麽?”
何氏從屋裏出來,圍著圍裙,手裏還拿著一把鍋鏟,對著江淮鶴上下打量了一遍,點了點頭,說了句“瘦了”。
然後轉身回去繼續準備,鍋鏟翻得比剛才更響了。
趙瓔走過來,把趙綏從地上拉起來,又把散了一地的衣裳撿回籃子裏。
她對著江淮鶴笑:“進屋吧,外麵冷。”
江淮鶴跟著趙綏往屋裏走。
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
靴子上全是泥,踩在趙家幹淨的青石板路上,他在門檻外麵蹭了蹭,蹭不幹淨,猶豫了一下,把靴子脫了,光著腳踩進去。
趙綏回頭看了一眼,沒說話,從鞋櫃裏拿出一雙新棉鞋,放在他腳邊。
“你什麽時候準備的?”江淮鶴低頭看看,鞋底納得密密實實,針腳不算整齊,但很結實。
“秋天就做好了。怕你回來的時候冷。”
江淮鶴把腳伸進去,鞋子剛剛好。
趙洄跑著回來。
他聽說了之後筆一扔,官服都沒換,騎了馬就往回趕。
進門時氣喘籲籲,帽子都歪了,看見江淮鶴坐在堂屋裏喝茶,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來就好。”趙洄說,手在江淮鶴肩上按了一下,“壯了。”
江淮鶴笑著:“大哥好。”
趙洄的嘴角抽了下。還沒嫁妹妹呢,這就叫上大哥了。
江映雪是第三個到的。
進門的時候氣勢洶洶,趙綏還沒來得及攔,她已經衝到了江淮鶴麵前,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
“你還知道回來?”江映雪的聲音拔得很高,高到在廚房裏炒菜的何氏都探出頭來看了一眼。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倒好,回來了不先回家,跑到這兒來了!”
江淮鶴被她罵得縮了縮脖子,訕訕地笑了一下:“三姐,我這不是——”
“不是什麽?”江映雪又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娘天天在佛堂給你念經,念得膝蓋都跪腫了!你不先回去看她,你跑到這兒來!”
江淮鶴的笑容收了一下。低下頭,沉默了片刻。
“我明天一早就回去。”他聲音低了些,“我就是想先看看她。”
江映雪轉過頭,深吸一口氣,聲音放軟了:“綏綏,我沒怪你的意思。”
“我知道。”趙綏笑了一下,給她倒了杯茶。
江映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瞪了江淮鶴一眼,沒有再罵。
蕭雲淵是傍晚來的,進門時視線對上坐在堂屋正中間的江淮鶴。
“回來了。”蕭雲淵笑了笑。
“嗯。”江淮鶴有些意外,他竟然會笑。
兩個人在宣德殿門口並肩扛過一扇門,在北境的軍報上隔空交過手,在同一個人的心上留下過不同的痕跡。
現在麵對麵坐著,中間隔了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趙綏剛做好的薑撞奶。
蕭雲淵端起碗,喝了一口:“甜了。”
江淮鶴也端起碗,喝了一口:“剛好,比以前手藝還好。”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也沒再說話。
崔秇白緊跟著蕭雲淵進來。他出獄沒幾天,臉色還有些白,但精神很好。
他進來時,趙綏正在後廚盛湯,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看見是他,笑了下。
“崔大人,您怎麽來了?”
崔秇白站在堂屋門口,沒有進來,對著趙綏微微躬身。
“趙三小姐。救命之恩,沒齒難忘。崔某來日必當回報。”
趙綏被他這麽正式的語氣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著湯出來,放在桌上,擺了擺手。
“崔大人,還您這份情,應該的。”
楚辭是最後一個到的。他進門的時候帶進來一陣冷風,靴子上全是雪,在門口跺了好幾腳才進來。
他看見江淮鶴,大步走過去,一巴掌拍在江淮鶴肩上,力氣大得江淮鶴整個人歪了一下。
“你還活著!”楚辭聲音洪亮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江淮鶴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齜了齜牙:“活著。”
“北境那一仗,你打得好。”楚辭在他對麵坐下,“我在兵部看了你的戰報,那場迂回,換了我打不出來。”
江淮鶴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碗喝了一口薑撞奶,含含糊糊應了。
趙綏從後廚端出一盤又一盤點心,擺在桌上。
江淮鶴看著那桌點心,愣了一下:“你什麽時候做的?”
“你回來的路上就開始準備了。”趙綏在他旁邊坐下,“蕭雲淵跟我說你大概這兩天到,我就多做了些,熱了下,讓你第一時間吃上。”
江淮鶴夾了塊馬蹄糕,咬了一口,在舌尖上化開,和記憶裏一模一樣。
趙綏給他倒了杯茶,放在他手邊,然後去招呼其他人。
堂屋裏很熱鬧。趙瓔和江映雪坐在一塊兒,頭挨著頭看一本新出的話本子。
趙洄和蕭雲淵在聊朝堂上的事,聲音不大,語速很快,偶爾停下來喝一口茶。
崔秇白坐在角落裏,安靜地聽,偶爾插一句,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楚辭坐在他旁邊,聽得似懂非懂,但很認真。
趙綏端著茶壺,在每個人麵前添了一遍茶,然後回到江淮鶴旁邊坐下。
江淮鶴已經吃完了,手裏端著那杯茶,沒有喝,隻是捧著,暖手。
他的目光從趙洄移到蕭雲淵,從蕭雲淵移到崔秇白,從崔秇白移到楚辭,最後落在趙綏身上。
“人好多。”他說。
趙綏笑了一下:“都是來看你的,大英雄。”
江淮鶴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覺得,我回來的時候,不會有這麽多人在等我。”
趙綏沒有說“怎麽會”,隻是伸出手,握住了他沒有端茶杯的那隻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輕輕攥著。
江淮鶴沒有掙。他的手翻過來,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裏。
窗外,雪還在下。
屋裏的燈光暖黃黃的,照在每個人的臉上,桌上的點心一點一點地少下去,茶壺裏的水添了一回又一回。
沒有人急著走。